乌衣巷。
就在王邃在太极殿内劝谏皇帝的时候,王含仍是满怀期待的在院里等着各地的好消息。
王邃这边的好消息还没有传来,家中的子弟却带回了羊聃那边的情况。
王含还特意派了几个人去跟着中军,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们能打起来,觉得他们就是在施压而已,王含还特意吩咐,若是打不起来,就让家中子弟们用点心,督促他们打起来。
羊聃跟苏峻打起来是最好的,要是再死上几个,那就更好了。
就在王含满怀期待的时候,有族人惊恐的闯进了院里。
这人的身上沾着血,衣冠不整,冲进院後,只是嚎哭了一声,便跪在诸多长辈面前。
众人哪里见过这阵仗。
除了大将军和王导,王氏的这些重臣们,很少有见过血,经历过大事的,说到底,就是躲在王敦他们身後,靠着风雅小故事上位,这辈子别说打仗了,就是一件正经事都没办过,整日就是风雅小故事,饮酒服散。
王氏实在太过庞大,宗族庞大,贤才自然会很多,但是,废物和恶贼同样会更多。
那些平日里只会侃侃而谈的废物们在看到自家子弟身上的血迹後,方寸大乱。
王含皱起了眉头,快步走来,将那人拽起来。
「出了什麽事?!」
「说!」
「先前不是还说事情很顺利吗?!」
「怎麽了?!」
王含连声质问,那人一脸的惊恐,哆哆嗦嗦的说道:「我们跟着蔡将军去制止苏峻麾下乱兵,结果苏峻跟祖约一同杀到,也不知祖约是什麽时候来的,他们说中军叛乱,就出兵攻打,蔡将军大败,那帮人就上来杀人,徐之被乱兵刺死,其他人都被抓……」
「我跑得快,这才逃过……」
王含瞪圆了双眼,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啊。
怎麽会呢?
真的交手了?
还真的敢杀人?
不是给王导施压吗?羊聃能跟羊慎之打起来??这两支军队都是羊慎之的……不对,他们是在演?故意兵败,故意让对方抓住自家的人?
王含擡头看向了远处的王导,王导仍然平静,端着茶盏,轻轻吃着。
看到老王如此平静,王含也就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众人此刻慌乱,有的说什麽要逃走,有的说什麽躲起来,乱成了一团。
「够了!」
王含打断了众人,他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道:「这都是他们演出来的……不必担心!这些人,就是在给我们施压,想要让我们低头.……我堂堂检校御史.……岂能让他们如愿?!」
远处的王导,捏紧了手里的茶盏,持盏的手很剧烈的颤抖。
一旁服侍他的後生都有些惊讶。
而随後,王氏那些长辈们,忽开了口。
「无论如何,对我王氏子弟动手,是绝不能原谅的……」
这一次,他们却开始附和王含。
此刻,王导的手反而是不抖了,他再次恢复平静,轻轻吃起了茶。
王含当即下令,一边派人去催促王邃,让皇帝派人制止。
一方面,他又令人去联络羊聃,希望羊聃能亲自前来制止这些人,同时,他还希望能将羊曼也弄过来。
看他这意思,几乎是要对羊氏直接动手,要将羊曼弄过来威胁的意思。
在王含的命令下,众人再次开始了行动。
看似庞大的王氏,真正能办事的却没多少。
而真正能办事的人,也很难会听从王含这种荒唐的命令,即便去执行,也会留个心眼。
王氏在没有王导和王敦监管带领下的做事能力,在此刻暴露无遗。
最先就是去找羊曼的这批人,羊曼托病不见,他们竟强闯了进去,还打伤了羊曼的奴仆王淳,也就是最初羊曼派去帮衬羊慎之的那位。
可当他们强行进府後才发现,羊曼并非是孤身一人。
他正跟诸多同僚们聚集起来商谈大事。
其中有荀崧,陆晔,戴邈,熊远,卢綝等等众人,当这帮人看到强闯进来的王氏之人,其脸色精彩程度,实在是不能言语。
荀崧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
这王氏是要绑了羊曼??
王导彻底疯了??
陆晔脸色漆黑,一言不发,卢綝和熊远已经起身,两人都很生气。
带着众人强闯进来的,是王含的长子王瑜。
王含这两个儿子,甚至都是受过羊慎之恩惠的,还跟羊鉴是有亲的。
卢綝缓缓站起身来,盯着王瑜。
「你是来做什麽的?」
王瑜看着面前这些人,一瞬间,满头大汗。
「我是奉令前来.……我奉令前来.……」
「你奉谁的令?是陛下的?还是王公的?」
王瑜愣了下,「不是,是我阿父……」
「你父亲有什麽资格下令?!」
「不,我是来请羊公到我家赴宴……」
「请?我看你分明是存心不良,是来胁迫羊公的,来人啊!拿下!!」
不等王瑜辩论,卢綝直接下令,将他连带着一同前来的人全部拿下。
等到这些人被押走之後,卢綝摇着头,眼里满是失望,「如今的王氏,哪里还能称得上贤?先前他们在城里行凶,我只看在王公的面上,不好追究,可现在,这帮人都将注意打到重臣身上了。」
「这不能再纵容了。」
熊远亦是开口赞同。
两人告别了羊曼,就匆匆离开,明显是要去皇城的。
羊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不太平静,他知道,现在这动乱,已经是王氏跟羊氏之间的一场争斗了。
好在,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王导似乎并没有出面,并非是造成一切的主使。
王氏不希望将羊慎之本人牵扯进来,而羊氏同样也不希望将王导本人牵扯进来。
只要双方不是『王见王』,那一切尚有余地。
不过,为什麽会是王含主事??
王邃呢?王舒,王彬他们呢?
难道就因为王含年纪大??
……
乌衣巷。
王含愈发的不安了。
好消息一个没有,坏消息却一个接着一个。
从皇城那边的消息,再到羊曼那边的消息,然後是其他各地的.……就没有一件事是如王含所预料的那样,每一件都闯出了大篓子。
尤其是羊曼这件事,弄得廷尉拉上御史中丞直接告到皇帝面前去了。
有趣的是,两人上奏弹劾的时候,王邃就坐在一旁听着。
都不敢想像王邃听到两人的上奏後会是个什麽表情。
王含急的满头大汗。
就在此刻,再次有族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不好!!不好!!」
「苏峻的乱兵朝着我们这里来了!朝着乌衣巷来了!!说是要尽诛王氏……」
王含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恐惧。
可很快,他就摇着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在施压……」
他的语气没有了先前那麽坚定。
王含看了看周围,周围这些人,比王含还要惊恐,他们叫嚷着,像是无头苍蝇,而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头。
片刻之间,王导就被这帮人围了起来。
「兄长!!这帮贼人是要下死手了!」
「族兄!!」
就连王含,此刻也都推开了面前的众人,挤到了最里头。
「明公.……」
王导轻轻摇头,「我亦无能为力.……我一个老朽,如何能退苏峻那虎狼之兵?」
王含却紧挨着王导,只要王导还在身边,他就不怕。
苏峻的人就是再敢下手,也不敢对王导下手吧??
这可是国家头号大臣,是车骑将军的岳父!
王导看着众人的模样,仍是一言不发。
很快,苏峻的乱兵就已经来到了乌衣巷,这里所居住的不只是王氏,其他大族吓得不知所措,可这帮人的目的却很明确,直奔王导这里而来。
当府门被撞开的时候,王氏的众人皆是发出了惊恐的叫嚷,有人试着逃走,有人却躲在王导的身边,没有几个人还能保持过去的优雅,过去的风度。
这其实也大概能看出,倘若是胡人南下,这帮人会是个什麽模样,反正没几个敢真正抵抗的。
持弩的军士们杀了进来,试图逃走的人都被他们堵了回去,片刻之间,王氏经历了来到江左之後最耻辱的一幕,他们引以为傲的府宅就这麽被一帮外军所攻陷,那一排排弩对准了面前的贵人们,随时都会发射。
王含也不敢再说什麽狠话了。
苏峻就这麽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冷酷,在看到王导的时候,都没有多少敬意。
「王公.……我的人在城内采购所需,却遭受王氏羞辱。」
「若只是羞辱我,羞辱我的部下,倒也罢了,可他们竟然敢羞辱车骑将军,说车骑将军是王氏的假子,是靠着王氏上位,说他的功勳都是王氏之功……」
「我的麾下实在不能忍受,这才与他们动手。」
「不曾想,他们竟还倒打一耙,到中军,假传命令,说什麽我们造反,弄得两军厮杀,各有伤亡.……」
苏峻说着,眼神扫过面前的诸王,「因此,我怀疑王氏之内有奸贼,试图对王公不利,这才领兵前来庇护。」
「来人啊……将王公之外的闲杂人等,都给抓起来……一一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