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
王含叫出了声,他看向了王导,「决不能让此贼行凶!」
王导一动不动。
不让此贼行凶?怎麽,要把私兵叫出来,跟这帮刚刚经历北伐的强人打一场吗?还是要把藏起来的甲胄强弩都给拿出来,让皇帝看看王家的本事?
苏峻麾下的这些人没给他们什麽时日,直接上前拿人。
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抓住王含的手,要将他拽出来。
王含大骂:「我乃朝廷重臣,大将军之兄,小贼岂敢无.……」
「额……」
王含只叫嚷了一声,那军官便用刀柄狠击他的腹部,王含的身体瞬间卷曲,疼的窒息,说不出话来。
两个军官就这麽不体面的将他拖走,王含尚且如此,其余众人哪里还敢叫嚷,要麽是体面的跟着离开,要麽就是不体面的离开。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体面的方式。
随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王导终於开了口。
「苏将军这是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苏峻看到老王如此配合,脸上也就多出了些笑容,「自是送到廷尉。」
「王公不必担心,我虽然粗鄙,可绝对不会私自用刑,这些人的过错,自是由廷尉来处置。」
王导又问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有什麽过错,是触犯了什麽律法?」
「羞辱车骑大将军,用虚假的消息制造内乱,试图挟持朝廷尚书,哦,对了,还有……试图对您不利。」
王导在知道自家那些子弟们说出了那些话之後,心里便已经明白大事不妙。
他本来想着能压下去,甚至拉下脸面去求荀崧,可消息还是走漏。
而韶仪知道了这件事,皇帝知道了这件事,王导想了想,他记得荀崧有个族女,许配给了羊慎之的亲信,同时他们家的女儿跟韶仪走的很近,而皇帝能知道,必是温峤卞壼二人所提供,他们的消息大概是来自三台。
这麽一看,放出消息的人必定是荀崧。
而他为什麽要这麽做,王导心里多少也理解。
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推进跟羊氏的关系,另外一方面,就是王氏在前段时日里有些太张狂,大将军临近逝世那会,王氏聚集,弄得城内鸡犬不宁。
而在瓜分『大将军遗产』的问题上,王氏只向皇帝妥协。
连羊氏的正当利益诉求都被拒绝了。
这肯定是引起了其余大族的不满,倘若最有希望赶超王氏,且与王氏关系最亲近的羊氏都不能从他们身上分出利益,那谁能做到呢?
他们肯定是希望新贵上位,打破如今的一家独大。
而在得知苏峻提前赶来的时候,王导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麽,他往北边派了很多探子,知道苏峻是个什麽样的人。
麾下那麽多的将军,要提前送战利品过来,偏偏是由祖约监督,苏峻护送?
可是,王导并没有直接硬抗,就按着对方的思路一点点的推进。
羊固的事情,老王是赞同让利的,可族人们不太乐意,老王不能像大将军那样震慑族人,让他们敬畏,那麽,王导就要用些别的办法来让族人收敛了。
用苏峻来敲打那些不听话的人,将那几个不稳定因素直接除掉,用他们留下的利益进行再分配.……当然,现在所失去的颜面,还是要在以後补回来的。
王导看向苏峻,尽管他的神色温和,可苏峻还是感受到了一些敌意。
这让苏峻很是不安,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苏将军,听闻你如今在操办水军事?」
苏峻不明白王导为什麽忽然提起这个,他回答道:「嗯……奉车骑将军的命令……总北府水军.……」
王导感慨道:「大船一百六十七艘,回来时就剩下一百二十二艘.……你也是不容易啊。」
苏峻的眉头颤了下,他盯着王导,「明公是怎麽……」
「大将军麾下,有许多许多战船,大小船只千余艘,光大船就有三百多艘呢,你们正在打造的那两个造船厂,带头的大匠我也很熟,他们没日没夜的打造,也不能得造多久,才能打造出这麽多船只来。」
「苏将军觉得,这荆州的水军战船,是划分给北府水军比较好呢?还是说,平分到荆,扬,诸多渡口,以充江防呢?」
苏峻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擡起头来,眼神坚毅,「这轮不到我来议论,这要看车骑将军的意思。」
「那也未必。」
王导再次打断他。
「车骑将军对他人向来是不吝啬的,这各地的将领,渡口,不也是他的亲近吗?说到底,这一切还得看朝廷的诏令,还得看三台的文书,你说呢?」
苏峻反问道:「明公是在要挟末将吗?」
「我要挟你做什麽.……」
王导幽幽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遵从命令是对的,但是,万万不要自作主张,恪守底线,若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你永远都完成不了自己的目的。」
苏峻跟他对视了许久,而後露出了笑容,他就这麽笑了会,才向王导低头。
「末将失礼,还望明公宽恕。」
苏峻看向王导,再次恢复了他那桀骜的模样,「如明公这样的人,自然是会恪守底线,手下留情,可在我的麾下,这类人就不多见了。」
「什麽战船不战船,什麽造船匠,我不在乎,我麾下的人也不在乎,我们是一群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跟您不同,我们本就一无所有,故而也不怕失去些什麽。」
「我们一直都在失去,有人抢走我们的土地,有人抢走我们的粮食,生命,我们一路逃亡,来到南边,又有人开始抢我们的尊严,抢我们的功劳……」
「您以为我在这里的事情是受羊将军委托,不得不做吗?」
苏峻冷笑起来,他打量着周围,眼神冷酷。
「若不是还有羊将军,我真想在这里放把大火……」
王导脸色动容,不再如方才那般平静。
苏峻说完,转身就走。
王导知道苏峻桀骜不驯,可他从未想到,苏峻这些人的性子能恶劣到这种地步,这一刻,他忽意识到,不是羊慎之在鼓动这帮人,相反,羊慎之是在压制他们……羊慎之要是不理会了,任由朝堂这些人肆意妄为,朝廷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帮发疯的流民军。
朝堂能挡得住吗?
王导沉重地呼吸着。
他擡起头来,脑海里却再次响起前不久司马绍与他的谈话。
司马绍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想与自己一并治理好这个天下。
直到这个时候,王导都很放松,他认为天下动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胡人,一个是全力集权的皇帝,只要击退胡人,再由贤人治世,天下必定大治。
可到现在,王导又看到了些过去不曾看到的。
击退胡人之後,天下真的能平定吗?
这些杀胡立下巨大军功的流民帅,会开开心心的卸甲归田吗?他们麾下那些凶悍的军士,能瞬间变回憨厚老农,从此开始一心务农吗?
讨伐胡人的过程之中,必定涌现出大量苏峻这般的人,靠军功上位,手握重兵,什麽都不怕,不会理会江左的规则。
而贤人治世,羊慎之算是贤人吗?
如果他算,那他全力推行的浊官算什麽?自己所维护的又算是什麽?
如果他不算,那谁能压得住这些骄横的军士们,能平衡出身不同的诸多势力?
王导的脑海里涌现出了无数个想法。
……
王导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而苏峻此刻已经是跪在了太极殿内。
「大胆苏峻!汝可知罪?!」
司马绍坐在上位,怒气冲冲,众人很少能见到司马绍如此生气的模样,殿内重臣皆是跪在了司马绍的两侧。
苏峻跪在司马绍的面前,毕恭毕敬。
苏峻面对王导时都不是很在意,可在司马绍面前却很是乖巧,苏峻心里其实很敬重司马绍,他很早就盼着太子能早些登基。
他先前跟着祖约喊万岁,那也是为了吓唬江左这些小人,并不是说真的要架着羊慎之去取代司马绍。
司马绍跟王导他们不一样。
王导等重臣,看起来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可他们透露出的那种轻视,苏峻仍然能感受得到,就在方才,自己领着军队杀进乌衣巷,王导仍然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可司马绍对他们一直都很好,也从未表现出过轻视,他们是愿意跟随这位皇帝的。
苏峻此刻哪里还有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那是一脸的委屈,可怜巴巴的诉说着自己所遭受的不公。
「军士只是想吃个饭,就被他们所围困,还要殴打,他们说自己是参与了北伐的军士,那些人就口出狂言,非议车骑将军,嘲讽北伐大事,他们对车骑将军,对北伐大军的那些羞辱,臣都不敢说出口.……」
苏峻擦着眼泪,「臣等在北边奋力杀敌,臣打了头阵,被石虎所伏击,军士们死伤无数,车骑将军更是冲杀在前,不眠不休,艰难的击破胡人大军,数个将军重伤,那张将军本来就黑,这次被烧的都成木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