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司马绍激动地扶起面前的玉府之臣。
只是,此处尚有许多文武大臣,司马绍纵然激动,也不好做出失礼的举动。
「羊卿此番破贼建功,北伐大业大有成果,朕心甚慰!」
羊慎之自然是急忙谦让,「皆因陛下之恩德……」
司马绍就让羊慎之直接坐到自己的身边,他跟皇帝的距离比当初司马睿时的王导还要近,司马绍称赞了这次北伐的诸多将士们,让温峤宣读这些人的军功,并书写出来,往各地宣扬。
同时,又让羊曼出面,宣读对这些有功将士们的封赏。
司马绍出手比司马睿要大气的多,对将领们尤其是如此。
既然朝廷能拿出来的钱粮援助不够多,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弥补,比如官职。
对跟随羊慎之北伐的这些诸将,乃至是陶侃这些负责牵制的将领们,都各有封赏,大进特进。
司马绍又安排温峤来筹备接受那些战利品的相关仪式。
就在众人决定着一件又一件大事的时候,有侍人进来禀告,说是王导前来。
司马绍亦不敢怠慢,让人迎进来。
王导走进太极殿内,群臣纷纷起身行礼,在拜见了皇帝後,王导坐在了司马绍的另一边,与羊慎之一左一右。
司马绍关心的说道:「近来听闻王卿病重,不知病情可曾好转?」
「多谢陛下关怀……已经痊癒了。」
王导说着,忽看向对面的羊慎之。
「羊车骑大才,乃治世之良药,今羊车骑进京,我的疾病也因此而痊癒。」
老王这话听着是好话,却带着隐隐嘲讽。
看得出,老王确实有些生气,他过去在皇帝面前一直都是很恪守礼节的,从不会如此的有攻击性。
司马绍赶忙接手王导的老工作,开始调和双方,「王卿有这样的良婿,朕能得到这对翁婿,这都是天下之幸,是朕之幸。」
王导与羊慎之对视。
朝堂之内的群臣,此刻都格外的肃穆,表情凝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王导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一改平日里的宽和模样,皇帝已经在调和,可他却仍是盯着羊慎之,「车骑将军,你麾下的兵马闯进我的府内,抓了许多王氏的族人。」
「车骑将军非但没有治他的罪,还当众羞辱王氏,说什麽北伐猛士不该被王氏鹰犬所伤,又说什麽要奉大将军之令,惩治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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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乃是外军统帅,就是进宫都督,那也只是负责军旅之事,我实在不明白,这惩治的事情,与车骑将军有什麽关系?又怎麽能在建康之内行使大权?」
王导的质问,让司马绍都有些变了脸色。
老王今天实在是有些太反常。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打算直接撕破脸??
群臣更是慌乱。
前不久还在商谈着怎麽对付王氏,怎麽限制王导的那帮人,如羊曼等人,此刻皆是满头大汗,心里发怵。
这两人不会真的要斗起来吧?
羊慎之此刻同样有些惊讶。
以他对老王的了解,对方怎麽也不该在太极殿内当面质问,他面对刘隗刁协都会退让,何况是面对如今的自己呢?
羊慎之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回答。
「王公,军士们闯进您的府邸,是奉我的命令,保护王公,王公是我的岳丈,我麾下的军士,怎麽能不尽力保护周全呢?至於惩治,我所惩治的,只是那些私自离开淮北的王氏官员,我身为车骑将军,行台尚书,难道不能惩治他们吗?」
羊慎之的回答中规中矩,没有退让,也不算挑衅。
王导摇着头,他看向了司马绍。
「陛下,仍不妥当。」
「王氏子弟,有非议车骑将军,有不经吏部篡夺官职,有目无法度,行凶伤人者,可这不该是由车骑将军来惩治.……这是各地监察官署的差事。」
王导转头看向了众人。
「这件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朝中诸多监察台署,毫无作为!」
「许多人凭藉着家世,私自分配官职,将庙堂的官职当作是自己的私物,不知治政,不立功勳,不知军事,却屡次被提拔,无论地方,内外,多有名不副实之官员。」
「不作为,辜负皇恩,败坏宗族名誉,目无法度,不理会礼仪,不理会朝制.……」
王导的声音越来越大。
司马绍瞪圆了双眼,羊慎之一脸错愕,朝堂诸多官员们,此刻亦是呆若木鸡。
这不是之前刘隗刁协他们常说的话吗???
王公这是受了什麽刺激??
王公也开始尊王了???
王导说了一大堆,随即,他严肃地说道:「当以此事为戒,首先让廷尉彻查严审,一切要符合法度,再设法加强监刺之事……」
尊王派的大臣都听不下去了。
羊曼率先开口:「明公这是何意??怎麽能当着陛下的面,言酷烈之政呢?」
羊曼等人此刻心里涌现出了无数个想法。
结合羊慎之先前的说法和行为,羊曼等人最先想到的,就是王导准备扩大打击面。
他们想联手来扳倒王氏,自己来瓜分他们的利益。
而老王索性将事情从王氏一家身上牵到整个门阀群体的身上,好让所有门阀都出面来保全王氏,以免他们也遭受到牵连。
司马绍眯起了双眼,心里亦是同样的想法。
王公还是王公啊,就这麽一番话,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那些门阀群体,此刻都要再次站在对立面,开始反对惩治了。
王导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觉得酷烈?觉得不能如此吗?」
官员们低下头来,哪怕是温峤,此刻都没有起身反驳。
王导渐渐恢复到了原先那温和的模样,他长叹了一声。
「这就是天下多动乱的原因了。」
他缓缓说道:「当初胡人作乱,宗庙被焚毁,君王受辱,我们艰难的在江左立足,联合四方,拥中宗皇帝,继承大统。」
「那时的天下,尚不稳固,多有小人,心难以齐,我设以宽和之政,宽和纵容,前所未有……可到了如今,局势渐渐稳定,尊王攘夷,四海归心,北伐中原,多有斩获。」
「过去的仁政,在如今却成了引发动乱的弊政。」
王导认真地说道:「江左各郡的粮草税赋,竟还比不过一个刚刚恢复的广陵。」
「我派人探查四方的情况,几乎看不到有作为的官员.……中军上下,多是不知兵者,庙堂的税赋难以承担大事,这次北伐,光是羊车骑一路,就耗用了淮北各地积攒了近两年的钱粮物资,建康亦承担了许多,几乎掏空国库。」
「而国内的情况,诸位或许也知晓,江州今年爆发了两次动乱,宁州爆发了一次大乱,有地方强豪带着百姓,竟是要献出城池,投奔李雄那个胡人.……」
「若不思变,北伐所得到的,迟早还会失去,国内也一定会被税赋,被动乱拖垮.……诸位又能如何保全自己呢?」
「所谓酷烈之政,是像刘隗刁协那样,以酷吏行事,不顾王法,私自用刑,滥杀好杀,冤枉良善,牵连无辜……」
「而根据王法,遏制不轨,这怎麽能说是酷烈呢?」
朝堂之内,寂静无声。
这话是有道理的,可一想到这是王导说出来的……就令人有些困惑。
王导沉思了一会,再次说道:「大将军行事酷烈,而大将军逝世之後,我以宽和治家,家中子弟竟做出许多恶事,有族人有了不良企图,我都不能再去压制……若是连治家都是如此,那治国又该如何?」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司马绍清了清嗓子,匆匆结束朝议,让群臣们先行离开。
群臣们心思各异,一一离开。
到最後,殿内就只剩下了王导,羊慎之,卞壼,温峤四个人。
司马绍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王卿方才所言,让朕有些困惑。」
「陛下何以困惑?」
「先前朕跟王卿商谈这件事,王卿曾言,只要击退了胡人,天下自定……」
王导认真地说道:「那是臣见识浅薄,故而妄言……陛下,这宽和之政,确实不适用於如今了,要惩治几个恶人很容易,可要改变这种趋势却很难。」
「车骑将军可以派人杀了家里那些人,从谢氏,羊氏,陆氏里挑选一些人上位,可这又如何呢?他们跟车骑将军所杀的人,又有多少区别?」
「大将军逝世之後,王氏众人私下里商谈官职的去向,将朝堂的官职当作自己的私物,那麽,在当今,将王氏的这些位置当作自家的私物,进行再次分配的人.……又有什麽区别?」
「陛下有治理天下的雄心.……车骑将军有北伐中原的决心。」
「老臣虽不才,却也愿意跟随陛下,革除弊政,使国内政通人和!!」
司马绍几乎落泪,他拉住王导的手,「有王卿助朕,还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
他激动地看向面前的四人。
「中兴在朕!天下在诸公!」
「陛下!!」
王导带头行礼,其余三人纷纷跟上。
司马绍坐在上位,擡起头来,眼神无比的明亮。
盛世……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