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走出太极殿时,不少人围聚在羊曼的身边。
「羊尚书,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最先开口的就是荀崧。
在这次事件里,荀氏可谓是赌上了一切。
荀崧将消息分别传递给广陵,以及三台的温峤,这才有了充足的机会来对王氏动手。
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让羊氏带头,他们作为跟随,羊与大族联手压制王氏,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方才王导那麽一开口,这局势瞬间变成了王与羊联手,一同压制所有大族。
这问题可就大了。
廷尉严惩王氏,那没什麽问题,反正王氏子弟骄横不法……可要是廷尉严查诸多大族.……谁敢说自家子弟是清白的?谁敢说自家子弟跟王氏子弟是不同的??
荀崧此刻脸色苍白。
若是按着原先的谋划来进行,他是为诸族压倒王氏的首功,可现在要是把矛头对准所有大族,那他不就成了刘隗刁协??成了打破宽和之政的罪魁祸首??
这荀氏能扛得住如此压力吗?
羊曼皱起眉头,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同样有些复杂。
王氏自己犯了错,而羊慎之掌握了最强悍的武力,皇帝有意推进,自己又跟这麽多大族站在一起.……羊曼觉得,这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为过。
这优势基本达到了碾压的地步,就等到最後一步,将王氏彻底拉下来。
没想到,王导就这麽冲上来,拉着大家从悬崖往下跳。
而在大家都惊恐万分,开始後退的时候,他几句话下来,羊氏拉起的大族联盟瞬间破灭,感觉是皇帝要跟王,羊二族合谋,要对付其他大族了。
羊曼此刻颇为尴尬。
他甚至不知该怎麽应对。
在不能确定自家侄儿态度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向众人承诺什麽,但是对荀崧,他至少是给出了保障,「荀公勿要急躁,子谨与荀氏向来亲近,先前还说要前往祭拜荀太保……」
这荀太保,便是指过去羊慎之从北边接过来的荀组,老人家已经逝世。
这也是荀崧为什麽会如此着急,老荀走後,荀氏的地位开始不断的下降,本家来到江左的时间太晚,根本追不上别人。
荀崧闻言,倒是平静了些,荀组在世的时候,曾多次出面帮助过羊慎之,以羊慎之的性格,应当会帮衬一二,不至於将他们推出去承受风暴。
荀崧是安心了,可其他人就慌了,荀氏不承担,那谁来承担?
羊曼一时间被众人围住,走脱不得。
……
太极殿内。
司马绍跟面前的诸心腹们商谈起了大策。
主要就是围绕着怎麽改变宽和之政,怎麽约束高门子弟,怎麽加强监督,怎麽完成尊王攘夷的最後一步,建立一个强大的集权的朝廷。
这个集权并非是一定要让皇帝集权,而是朝廷集权,增加控制力。
削弱军镇只是第一步,怎麽限制那些无法无天的官员,士人,则是他们现在最需要去做的。
「不能用强硬手段。」
王导看向众人,「过去刘隗刁协的方式,太过酷烈,便是我与羊子谨出面来推行,也会使士人离心,大族皆叛。」
「军队虽然强盛,可要是长期与这些人纠缠,刘曜,石勒等恶贼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王导看向羊慎之,「我听闻,有人在跟石勒联络,你知道这件事吗?」
羊慎之一愣,他才从前线回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王导继续说道:「石勒派了许多人来到江左,听闻是想要花重金,用最好的马匹来换取造船匠,水军船只……目标就是荆江的水军,以及诸多能匠。」
「石勒给出的条件很是大方,黄金,未曾阉割的骏马,还有……那些失传在北的字画.……」
羊慎之皱起眉头,「石勒这是要征慕容。」
他看向王导,「王公应当早些告知我。」
「无碍。」
王导轻声说道:「那几个试图勾结的叛贼,我已经拿下,我可以确保,没有一艘船,一个船匠能远渡到石勒的身边,倘若做不到,车骑将军可以治我的罪。」
王导不经意的展示了下『门阀手段』,他再次看向皇帝。
「在宽和之政下,尚有人胆敢与石勒往来,若是不顾一切地行酷烈之政,哪怕最後能压下去,北伐成果必定遭受极大的影响,而且,能压下来也是暂时的,不足以长治。」
司马绍轻轻点头,「那以王公之见,该如何推行呢?」
王导平静地说道:「不以处置为先,以改变为先。」
「在怎麽处置的问题上,可以尽量宽和,不伤性命,一如过往,减轻他们的抵抗,将重点放在怎麽改变局势.……」
羊慎之开口问道:「那要怎麽改变呢?」
王导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自然是要以小博大之策,让当下的清白官职变成荣官,让他们麾下属官,浊官来成为执行者.……浊官要经过层层选拔,要处置各类繁杂的事务.……」
司马绍的脸色有些尴尬,羊慎之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导果然是看出来了。
羊慎之从一开始,目的就十分明确,就是要效仿历史上的破局方式,让大族担任荣誉官,让寒门出任事务官,让未来的『寒门掌枢机』提前出现。
他这才提出加强对清白官职的要求,不许大族子弟出任浊官,同时加强对寒门的教育,提拔,浊官科,低成本的书籍,都是为这件事而进行铺垫。
可现在,王导竟主动说要推行这件事。
羊慎之听着想笑。
门阀政治的代表者,竟提议要对付门阀政治。
司马绍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顾虑,大手一挥。
「这件事就由王卿来定夺!」
王导起身拜谢。
众人就这麽说了几句,司马绍开始暗示众人,他想要与自己的重臣商谈一些事情,王导等人就起身告辞,羊慎之留了下来。
等到他们离开,司马绍脸上的假笑顿时消失。
「子谨,他是真心的?」
羊慎之慢条斯理的说道:「他不是想要对付门阀……他是在维护门阀,他不想这件事由我们来执行,便提议合作,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推进,到头来,会淘汰许多不中用的人,可清白官职,这些最顶级的官职,仍然是在他们的手里。」
「不办事,不能立功,可也不会出错,也就不会再出现如今这般危急的情况,如此一来,无论经历多少年,经历多少风波,他们仍高高在上……除非出现连王导也不能预料的事情。」
羊慎之感慨道:「王导这个人,让人又敬,又恨,又怕.……他才是一个天生的门阀。」
司马绍很同意,他说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朕还在想着要怎麽通过诸多大族来瓜分王氏.……可现在,朕竟然更偏向与王导联手,对付其余大族。」
「哈哈哈,要麽说人家是江左管仲呢?」
羊慎之笑着说道:「明明知道这厮不怀好意,可还是不能不联手。」
司马绍抚摸着下巴,「不过,有他带头,许多事情就能更加顺利.……他总是如此,土断是这样,尊王攘夷是这样,当下又是这样.……所有对他不利的事情,最後都能变成由他主导,这手段,实在是令人敬佩。」
司马绍看向羊慎之,「那就先看看他的作为?」
「好。」
谈妥了这事,司马绍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惬意,「我听闻你跟刘曜见了一面?真的?刘曜长什麽模样?他的头上真的长角吗?」
「对,他头上长角,身长三丈,身後还带个尾巴.……说话的时候就喊『哞』.……」
「哈哈哈~~」
司马绍笑得差点直不起身。
「你这是刘曜还是牛妖?」
羊慎之甚是无奈,「陛下为何总是相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传闻?哪个人的头上是能长角的?」
「那他怎麽说?你这次能在广陵待久些吗?不会又会开战吧?」
「刘曜这边倒是不必担心,关中已经被打成废墟了,而且,我看刘曜仍没有得到教训,言语里满是对那些胡人的不屑一顾,明年保不准还有一次大叛。」
「我本以为石勒也会休养生息,可王公方才所言,我觉得他可能会出兵攻慕容.……慕容氏是我们与石勒交战的强力盟友,不能不救,若石勒真的出兵讨伐,我必须也要出兵相助。」
司马绍问道:「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你全军尽出,跟石勒摆开阵型大战一场,胜负几何?」
「毫无胜算。」
「哦??」
「可你连着击败了石虎好几次,这一次更是正面击破了他.……那是因为石勒的主力都去打刘曜了,现在刘曜忙着要处置自己的事情,我这次拚命焚毁他们用以南下的粮草,就是为了避免太快的与他们主力冲撞。」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陛下万万不要听信那些小人的胡言乱语,觉得胡人不堪一击,觉得我们随时都能收复中原……我只是善於把握机会,当下还没有必胜的把握,需要时间.……」
司马绍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