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陆灵，想起她踮着脚够晾衣绳，想起她蹲在墙根逗猫，想起她乖乖坐在饭桌前，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还有义无反顾拦在自己前面，用自己小小身子保护自己。
那孩子，在他心里，早就是自家闺女了。
可另一头，是他盼了多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亲骨肉。
他抱着妻子冲进医院的时候，腿都在抖，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那一刻，他怕得厉害。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阿慧……我也不知道。”
“孩子要紧，这个我知道。可丹丹……”他顿了顿，“她也确实，是我放在心尖上养过的孩子。真要我说把她撵走，这话，我也说不出口。”
两口子就这么坐在病床前，谁也不说话。
一个握着妻子的手，一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外头阳光正好，可屋里的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搬不开。
他们都清楚——那个孩子，留也不是，撵也不是。
这个结，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从医院回来，陆灵就慢慢觉出不对味了。
林慧要卧床静养，屋里屋外的事都交给沈青山忙活。
陆灵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想去搭把手，刚凑到堂屋门口，就被沈青山拦住了：“丹丹，你林阿姨要静养，屋里先别进了，饭菜我给你端到桌上。”
语气还是温和的，可那扇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了。
陆灵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从前不是这样的。
吃饭的时候，沈青山把饭菜摆好，招呼她：“丹丹，坐下吃。”
陆灵刚高高兴兴坐下。
可他自己端着碗，坐到里屋林慧床边去吃了。
饭桌上，只剩她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筷子怎么也提不起来。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尝不出味儿。
看着桌子上有荤有素，沈家夫妻也没有克扣她。
可是她就是明白，沈家夫妻还是跟她有了隔阂。
明明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为什么周文秋偏偏在她眼前站在林慧面前。
不然她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
都怪周文秋。
想到周文秋，陆灵又有些难过。
明明她喊周文秋那么多年的妈妈，结果她这么不近人情。
这么想着，她的胸口有些憋闷，呼吸不了。
她知道自己心脏开始不舒服了。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这个念头谁愿意养一个心脏不好的孩子。
所以这么久，她发病的时候都是躲着所有人。
深呼吸，在深呼吸。
还好沈家夫妻没在跟前。
她低下头，慢慢扒了两口饭，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再这么下去，她就真要被撵出去了。她得做点什么，得让林慧重新心疼她，让她忘了那回事……
可她也知道，见红卧床，林慧这会儿讨厌她还来不及，她越往上凑，越招人烦。
得沉住气，等林慧先气消了，再一点一点，把人偏了的心拉拢回来。
她攥紧筷子，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稳住，稳住，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能熬过去的。
而另一边，周文秋这两天，日子过得挺舒坦。
远远看着陆灵在沈家院子里，那个小心翼翼地、讨好的、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挑了一下。
她就是乐意看这孩子吃苦头。
她早看透了这孩子，表面乖，内里一肚子算计，惯会装可怜、耍心眼。
这一回，总算让那层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旁边，她女儿禾禾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脸喊：“妈妈，妈妈陪我玩！”
“好啊。”
想到陆灵，周文秋脸上的笑意一收，弯下腰，拉住女儿的手，声音认真地压下来，“往后，千万不要跟陆灵也就是现在的沈丹丹，知道了么？就算她喊你出去你也不能跟着出去！”
似懂非懂，可看着妈妈难得这么严肃的脸，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听妈妈的话！”
“保证完成任务！”
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周文秋忍俊不禁，这才是亲女儿，想到上一世，陆灵老是跟自己唱反调，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又飘向沈家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快了。
沈家夫妻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允许自己的亲孩子受到伤害。
陆灵一直卖乖。
她发现周文秋怀孕，是在放学的时候。
周文秋来接幼儿园接禾禾。
禾禾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直接冲上去，而是小心翼翼牵着周文秋。
陆灵看着周文秋走路的姿势有些像林慧。
尽管周文秋穿得宽松，可陆灵还是眼尖地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着，不那么平了。
这周文秋……怀孕了？
陆灵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心口那口被压下去的气，又慢慢地、慢慢地顶了上来。
是这个人，把她的日子，搅成了现在这样。
而现在，这个人，也要当妈了。
她记得计划生育，管的严，军官不能生二胎。
陆灵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望着周文秋那个带着笑意的侧脸，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心里的不干。
她想起周文秋那句“你本性如此”，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黑心肠的，对吧？
那我要是不真做点什么给你看，岂不是……辜负了她的“高看”？
她低头，把手里的草棍，一下一下地折成两截，又一截，又一截。
断草棍落了一地，她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楚。
她放下手里的半截草根，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笑。
——周文秋，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