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手里的小木剑忽然掉在了地上。
啪。
叶盛凌立刻转头。
赵玄站在山崖边，小脸发白，眉心那里亮起了一点金光。
那金光很细，最开始只像针尖，可眨眼之间，就拉成了一枚小剑形状的印记。
叶盛凌的手直接按住剑柄。
“玄儿？”
赵玄没有答。
他眼睛睁着，却不像在看眼前的山崖，也不像在看叶盛凌。
他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师父……”
叶盛凌脸色变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疯剑道人刚走，锁龙岭那边天魔大劫正开，赵玄这边就出了异状。
若说两者没有关系，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不敢碰赵玄。
剑修最忌讳悟剑时被人打断，尤其赵玄眉心这枚剑印，明显不是寻常剑气。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疯剑道人的气息。
不是普通传承。
更像是命。
赵玄眉心那枚金色小剑忽然亮了。
轰！
后峰整座剑崖都震了一下。
叶盛凌脚下剑气自起，把赵玄护在中间。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半步，眼神冷到极点。
谁敢在这个时候伤她儿子，她不管对方是什么天魔还是真仙，先拔剑再说。
下一息，赵玄眉心的小剑印记飞了出来。
不是剑气。
是一柄真正的剑。
金色。
很小。
只有三寸长。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叶盛凌手里的剑直接嗡鸣起来，像是在低头，又像是在送行。
蜀山后峰，万剑齐响。
赵玄抬手想抓，却抓了个空。
那柄金色小剑没有停在他面前，只绕着他转了一圈，剑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赵玄眼圈一下红了。
“师父……”
金色小剑一颤。
随后，破空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一线金光，从蜀山后峰撕开长空，笔直朝锁龙岭射去。
叶盛凌看着那道金光消失，脸色白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疯剑道人临走前为什么要让赵玄去给三个老剑修送饭了。
这老东西不是随手安排。
他早就有预感。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锁龙岭。
魇魔神从黑雾里站起来的时候，周围所有天魔都不敢吭声。
他半边身躯被炸碎，黑甲裂得不像样，暗红魔血一滴一滴落下，脚下魔纹被烧出大坑。
这伤很重。
但不致命。
对真仙巅峰级天魔来说，只要魔魂没碎，只要魔源还在，半具身子炸了也能慢慢长回来。
魇魔神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裂口，猩红眼睛里杀意终于压不住了。
一个人族仙台。
一个寿元快干的老剑修。
竟然把他伤成这样。
他没有觉得耻辱。
天魔不讲这些虚的。
他只觉得麻烦。
因为疯剑道人这一剑，把外围魔阵炸开了一个缺口，也把修士联盟那边快要崩掉的胆气重新打了起来。
魇魔神抬手，黑雾往断裂的身躯上回卷。
“杀光他们。”
声音不大。
可魔潮瞬间动了。
三角天魔立刻嘶吼。
“杀！一个不留！”
数十万天魔重新压上。
修士联盟那边却没有退。
疯剑道人最后一剑把很多人打醒了。
先前他们怕天魔，怕污染，怕死，怕一脚踏进魔潮就回不来。
现在还是怕。
谁不怕死？
可半截破铁剑就插在那里。
蜀山那个疯老头都把命烧成了剑，他们若还往后缩，回去之后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锁龙岭外。
疯剑道人跪在碎裂的魔纹中央，半截破铁剑插在身前。
他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
剑种炸了。
寿元烧干了。
道基也碎得差不多了。
这滋味很不好受。不是疼，疼这种东西他早就习惯了。
真正麻烦的是空。身体空，剑心也空，像把一辈子攒下来的酒一口气倒光，坛子还被人踢碎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不甘心。
结果没有。
挺痛快。
十八头仙台天魔死了，魇魔神半边身子也被炸碎。
虽然没把这头真仙巅峰的狗东西带走，但能砍成这样，已经不算丢蜀山的人。
就是有点可惜。
没能再看赵玄练几年剑。
那小子劈石桩还太稳，稳得不像他年轻时候。
好事，剑修不一定非要疯。蜀山已经有他这个疯子了，没必要再出第二个。
魇魔神从黑雾里走出来。
半边身躯被剑种炸碎，暗红魔纹正在慢慢修补伤口。他的眼睛很冷。
“人族剑修。”
疯剑道人抬了抬眼皮。
“还没死呢，别急着哭丧。”
魇魔神没有再被他激怒。
它抬起手。
这一掌落下，疯剑道人必死。
魇魔神掌心魔纹压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想停。
是有东西锁住了他。
魇魔神猛地抬头，猩红眼睛死死看向远方。
来了。
一道金色剑光从数万里之外射来。
起初只是天边一点，下一息就撕开整片魔雾。
锁龙岭外所有剑器同时震鸣，连插在地上的半截破铁剑都晃了一下。
白袍昆仑长老脸色当场变了。
“什么东西？”
玄青宗宗主嘴巴张开，半天没说出话。
他刚才见过疯剑道人自爆剑种，觉得那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剑。
可现在这道金光一来，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剑不是不强，而是这道剑太离谱。
离谱到不像人间该有。
天魔那边更乱。
数十万天魔同时抬头，许多化龙天魔被剑光一扫，身上魔雾直接裂开。
仙台级天魔还能撑住，却也一个个往后退。
金色剑光直接压进了锁龙岭。
魇魔神抬起的手掌停在半空，掌心魔纹一寸寸裂开。
他盯着那道剑，第一次没有立刻出手。
不对。
这不是疯剑道人的剑。
也不是蜀山任何一个真仙的剑。
这道剑光太干净，干净到不像刚从某个修士手里斩出，更像是跨过了很远的东西，硬生生挤进了现在。
魇魔神很讨厌这种感觉。
天魔最怕的不是强。
强可以杀，可以耗，可以吞。
可这种说不清来处的东西，最麻烦。
“挡住它！”
三角天魔尖叫一声，数十头仙台天魔同时扑上去。
疯剑道人撑着半截破铁剑，眼皮抬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
“挡？”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胸口空得厉害，可看见那道金光时，心里那点残火一下又亮了。
好剑。
真他娘的是好剑。
这一剑不是他的，却又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不，是比他的剑更稳，更直，更不疯。
玄儿？
疯剑道人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前方那些仙台天魔已经撞上金色剑光。
没有轰鸣。
没有僵持。
金光从它们身体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片破布。
第一头仙台天魔低头看了看胸口，魔雾还没来得及合拢，整具身体就从内到外亮了起来。
噗。
魔魂碎了。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线金光穿过天魔群，仙台级天魔连挡半息都做不到。
魇魔神终于动了。
他双臂一合，身前暗红魔纹层层压起，化成一面巨大的魔盾。
“来！”
他声音低沉，半边破碎的身躯强行凝住。
他不信。
一个人族幼童也好，蜀山后手也罢，隔着数万里递出一剑，凭什么杀他？
他是真仙巅峰天魔。
疯剑道人燃尽剑种，也只是炸碎他半边身躯。
这道剑，凭什么？
金色剑光撞上魔盾。
咔。
第一层魔纹裂开。
魇魔神眼神发狠，剩下半边身躯里的魔源疯狂涌出。
第二层。
第三层。
第九层。
魔盾一层层碎，碎得太快，快到他连收手都来不及。
魇魔神终于感觉不对了。
这不是力量的问题。
这道剑，不是在现在斩他。
它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在哪里，知道他的魔纹怎么运转，知道他哪一寸魔魂最薄，甚至知道他下一息会把魔源压向何处。
他所有反应，都慢了这剑一步。
不，是慢了很多年。
“谁！”
魇魔神怒吼。
“你到底是谁！”
金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往前。
噗！
剑光穿过魔盾，刺入魇魔神胸口。
魇魔神身体猛地一僵。
没有血喷出来。
也没有魔气炸开。
那柄金色小剑停在他胸口，剑尖没入半寸，然后很慢很慢地往里推进。
魇魔神双手死死抓住剑身，掌心魔纹被烧得噼啪作响。
他不想死。
天魔当然也怕死。
尤其是他这种已经站到真仙巅峰的天魔，离更高层次只有一步。
只要百日之后紫极魔星彻底成路，中天主世界屏障被咬开，他就能吞掉足够多的生灵、气运、神魂。
到那时候，他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可现在，一柄不知道从哪来的剑，竟要把这一切掐断。
凭什么？
“本座不信！”
魇魔神嘶吼，残破身躯猛地膨胀，暗红魔纹顺着金色小剑往外爬，想反过来污染剑光。
魇魔神拿魔念去缠它，那不是斗法。
那是把脖子伸过去给人试剑。
果然，金色小剑轻轻一震。
魇魔神掌心的魔纹全断。
剑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黑甲、魔血、魔魂，一起裂开。
魇魔神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被洞穿。
那个洞不大。
可洞里没有魔源。
什么都没有。
他的命，被这一剑挖走了一块。
“不可能……”
魇魔神声音发哑。
“中天主世界，不该有这种剑……”
疯剑道人听见这句，嘴角又咧开了。
这狗东西临死前总算说了句人话。
是啊。
现在的中天主世界，不该有这种剑。
至少现在的赵玄，不该有。
那个小家伙才四岁，抱着小木剑劈石桩都能把自己劈得退半步，哪来的本事万里飞剑斩真仙巅峰天魔？
可剑就在这里。
而且这剑上，有赵玄的气息。
不是别人假冒，也不是蜀山老祖借名。
疯剑道人忽然懂了。
他这辈子疯过很多次，悟过很多次，错过很多次，可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清楚。
这道剑，不属于现在。
是未来。
未来的赵玄，跨过无尽时光，给现在的师父递了一剑。
疯剑道人低低笑了一声。
“好小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却笑得越来越痛快。
“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魇魔神听到了。
他想抬头，想问清楚，想知道那个赵玄到底是谁。
可金色小剑已经彻底贯穿他的胸口。
下一息，剑光从他背后射出。
魇魔神的身体停在原地。
半息后，黑甲裂开。
一道金线从胸口蔓延到眉心，再从眉心往下，贯穿整个魔魂。
轰！
真仙巅峰天魔，炸成漫天黑灰。
锁龙岭外，没人说话。
连天魔潮都停了一瞬。
三角天魔趴在地上，猩红眼睛瞪得滚圆，连逃都忘了。
魇魔神死了？
就这么死了？
刚才疯剑道人燃尽剑种，才把魇魔神炸碎半边身躯。
现在，一道不知道从哪来的金色小剑，直接把魇魔神钉死了？
这事太离谱。
离谱到它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喊杀。
金色小剑没有停。
它刺穿魇魔神后，直接冲向虚空之门。
虚空之门后，无数天魔眼睛齐齐亮起，又齐齐暗了下去。
它们感觉到了危险。
这剑不是来杀一个魇魔神就算完的。
它还要做别的事。
三角天魔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拦住它！不能让它靠近门！”
可已经晚了。
金色小剑飞到虚空之门前，剑尖向上一挑。
很轻。
像赵玄平日里抱着小木剑劈石桩时，那种认真又笨拙的一下。
可这一挑落下，虚空之门外的天穹被切开了。
不是天魔门。
是另一扇门。
一扇金色天门。
门后仙光垂落，和天魔门里的黑暗硬生生隔开。
锁龙岭所有修士全都抬起头。
昆仑白袍长老手里的玉符啪一声裂了。
“天门……”
他声音都变了。
“这是飞升天门！”
疯剑道人也抬头看着那扇门。
仙光落在他身上时，他那具快要散掉的身体竟一点点浮了起来。
碎掉的道基没有恢复。
燃尽的剑种也没有重生。
可一道很轻的力量托住了他，把他从死亡边缘往上拉。
疯剑道人愣了一下，随后笑骂。
“臭小子。”
“老夫都准备死得风光点了，你非要把老夫捞上去。”
疯剑道人身形继续上升。
他忽然转头，看向蜀山方向。
隔着万里山河，他当然看不见后峰。
可他知道，赵玄在那里。
也知道那个小家伙现在多半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未来剑救现在人。
这因果绕得让人头疼。
疯剑道人活了一辈子，最烦绕来绕去的东西，可这一次，他不烦。
他只是笑。
“玄儿，师父在上界等你。”
金色小剑轻轻一颤，像是听见了。
天门仙光一卷，疯剑道人整个人被拖入门后。
下一息，金色天门合拢。
金色小剑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