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体内十八道狱火全都停了一下。
他脚步也停住了。
四十九级。
不多不少。
台阶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地底空间。
穹顶很高,四周没有多余摆设,中央只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方,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火。
暖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赵辰安看见那团火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道地品灵火。
焰心是白色的,外层裹着淡金色光晕。
它不跳,也不晃,就那么安安稳稳浮在石台上方,像被谁按在原地,连火该有的活气都没了。
可它偏偏又是火。
赵辰安盯着它看了几息,体内第十八狱里的青火先动了一下。
紧接着,不灭鬼狱、九幽冥狱、赤金火狱、青灰火狱……一道接一道,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嗡。
声音很短。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灵台里响起。
十八道狱火没有排斥它,也没有要吞它,更像是见到了某种同源的东西。
赵辰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先看石台,又看石台侧面。
石台侧面刻着几行古字。
字迹和六道碑、兽皮卷上的笔势一样,稳得让人牙疼。
他走过去,一行一行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怪。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确认自己没看错。
石台上的文字大意很清楚。
此物,是混元宗二代宗主以最后寿元熔炼出的一粒火种。
非火。
非灵。
非物。
是道的残余。
它不能被吸收,也不能被炼化。
谁若想把它当作天地灵火吞入体内,只会落空。
可持有者若有自己的道,可以将它融入己道,让所修之道获得一次本源补全。
赵辰安看完后,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高兴,而是骂人。
二代宗主你是真会藏东西。
在域外深处修一座石台,外面有天魔,路上有罡风,里面还有压灵力的甬道。
折腾了这么久,最后放的不是法器,不是功法,也不是传承,而是一粒说不清是什么的“火种”。
偏偏这东西听起来还很有用。
本源补全。
这四个字太重了。
修士修到仙台之后,功法、灵力、法器都还是外物。
真正决定以后能走多远的,是自身所修之道稳不稳,完整不完整。
赵辰安走的是烛龙时间大道,万狱炎又刚刚十八狱齐备。
若这粒火种真能补全本源,那价值绝不比一件圣品法器低。
不。
圣品法器都未必比得上。
问题是,怎么融?
石台只说能融入己道,却没写方法。
又来了。
这老东西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墨玉卿走到他身旁,视线从石台上的字移到那团火上。
“你觉得这个有用吗?”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有用肯定有用。”
他又看向那团火,眉头没有松开。
“我感应不到它和万狱炎之间有排斥。十八狱也在回应它。”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烦。
“可我不知道怎么融入己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能拿到,不代表能用。
能靠近,也不代表能吞。
石台已经写得很清楚,这东西不能吸收,不能炼化。
也就是说,他平时对付天地灵火那一套,全都没用。
万狱炎压不了它。
归元大道体也不能把它当灵物容纳。
若是强行下手,说不定不但拿不到本源补全,还会把刚稳住的十八狱搅乱。
赵辰安想到这里,心里更不痛快。
他最讨厌这种明明宝物就在眼前,却不能上手抢的情况。
“道在火中。”
赵紫星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辰安回头看她。
赵紫星站在几步外,脸上没了平日那点玩笑。
“兽皮卷上写的那八个字,火齐天开,道在火中。前面火齐,应该就是爹的十八狱齐全。天开,是世界壁垒打开,也是这一路感应打开。”
她看向石台上的火。
“那道在火中,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赵辰安点了点头。
“是。”
这话不难猜。
可猜到不代表能做。
兽皮卷上那八个字现在总算能连起来了。
十八狱齐,感应开,路在火里,道也在火里。
问题又绕回来了。
怎么把火里的道拿出来?
赵辰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道这种东西,说得玄乎,其实最后还是落回修士自己身上。
你走什么路,你就拿什么去接。
他修万狱炎,也走时间大道。
二代宗主留下的又是火种。
那就先用万狱炎碰它。
但不是吞。
也不是炼。
只是碰一下。
赵辰安抬手前,先开口说道:“都退后半步。”
墨玉卿没有问原因,直接退到他侧后。
赵紫星拉了赵霄一下。
赵霄本来还想说话,被她一拽,也往后挪了半步。
赵政站在原地没动太多,只把黑剑按住,目光一直落在赵辰安身上。
赵辰安看见他们都退开,这才把十八道狱火慢慢压入灵台。
不能急。
这东西不是靠灵力大就能拿。
他以前收灵火,可以靠归元大道体,可以靠万狱炎,也可以靠硬扛。可这一次不同。
石台写得明明白白,它不能吸收,不能炼化。
所以他要做的,是让自己的道去碰它,而不是让自己的手去抓它。
赵辰安伸出右手。
指尖离那团火还有三寸时,十八道狱火已经全部亮起。
十八道火意首尾相连,像一条完整的火路,在他灵台里走了一圈。
那团白金色火种还是没动。
他把烛龙时间大道的气息也放出一点。
这一次,火种外层的淡金色光晕终于有了变化。
它没有变大,也没有扑过来,只是向内收了一下。
赵辰安看得很清楚。
它认出来了。
或者说,它等的就是这个。
万狱炎只是钥匙,烛龙时间大道才是他自己的路。
赵辰安心里骂了一句。
二代宗主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若这火种真要融入己道,那它补的未必是万狱炎,而是他走的时间大道。
可万狱炎又是打开它的钥匙。
火和道,绕了一大圈,最后都绕到他身上。
这种被人提前算好的感觉,很不舒服。
可他不能退。
都走到这里了,若是因为不舒服就缩手,那前面几天域外风白吹了,丹药白吃了,赵霄那雷罩也白磨了。
赵辰安指尖继续向前。
碰到了。
没有烫。
也没有冷。
更没有灵力冲进身体。
那团火落在指尖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接触的那一下,赵辰安灵台里被十八狱稳稳占据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崩。
不是乱。
更像一扇紧闭很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赵辰安没有收手。
那团白金色火种贴在他指尖上,安静得有点过分。
没有反抗。
没有熄灭。
更没有像普通灵火那样顺着经脉往里钻。
它只是顺着他的手指落下来,最后停在他手心里。
赵辰安低头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他把手往回收了些,十八道火狱在灵台里慢慢走了一圈。
那扇被推开一条缝的感觉还在。
不是错觉。
火种离开石台后,他灵台深处像多了一道门。
门没全开。
也没关。
就这么卡在那里。
赵辰安盯着手心里的白金火种,心里有些发毛。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现在连门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贸然去推,谁知道是本源补全,还是把自己送进二代宗主留下的坑里。
他不是怕。
他是嫌烦。
域外这种地方,灵气少得像干井,外面还有天魔和罡风。
真要在这里闭关研究,万一出点事,连后路都不稳。
“先离开这里。”
赵辰安开口。
墨玉卿看向他。
“不研究了?”
“回去再说。”
赵辰安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玉盒。
玉盒是出发前柳若霜准备的,专门用来封存特殊灵物。
盒内刻着隔绝气机的阵纹,还压了三层封禁。
他原本以为用不上。
现在看来,柳若霜是真的靠谱。
比二代宗主靠谱多了。
赵辰安把火种放进玉盒。
白金火光落进去后,仍旧没有半点挣扎。
盒盖合上的那一下,阵纹亮了一圈,很快又暗下去。
赵辰安手指停在盒盖上,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对。
火种已经被封进去了。
可灵台里的那道门,还是开着。
他闭上眼,十八道狱火一层一层看过去。
不灭鬼狱没问题。
九幽冥狱没问题。
青火也老老实实待在第十八个位置。
可在十八狱的火路尽头,那条缝依旧存在。
像是火种刚才碰他的那一下,不是把东西留在了体内,而是替他的道开了一个口子。
赵辰安睁开眼,脸色不太好。
好。
很好。
拿走的是火种,留下的是问题。
二代宗主你是真会办事。
“怎么了?”
墨玉卿问。
赵辰安把玉盒收入储物戒。
“没事。”
赵紫星看着他:“爹,你这话不像没事。”
赵辰安瞪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学会拆你爹台了?”
赵紫星立刻把脸转开。
“我没有。”
赵辰安懒得跟她计较。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扇门还开着,火种又已经取走,这座石台之后会不会有变化,谁也说不准。
他抬手指向来路。
“撤。”
几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四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和下来时一样。
可赵辰安走着走着,还是觉得不对。
甬道里的压制还在,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不是消失。
是像某个一直运转的东西,少了核心之后,力道开始往外散。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条路要是用来压住外面的天魔,那它一松,外面的东西说不定就能闻着味进来。
赵辰安脚步加快。
“别拖。”
墨玉卿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石珠。
“石珠的光弱了。”
赵政也开口。
“父皇,压力在变乱。”
赵辰安听完,脸色更差。
“知道了。”
知道个屁。
他现在只知道这里要出事。
二代宗主留下的后手被他取走后,整座石台像是少了镇物。
至于它原本镇的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是好东西。
赵紫星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甬道深处,脸色有些白。
赵辰安立刻问:“怎么了?”
“有点不对。”
赵紫星低声道:“不是这里,是下面。”
赵霄握住刀柄。
“天魔?”
赵紫星没有立刻回答。
赵辰安心里一沉。
这丫头对天魔的感应比他们都敏锐。
她既然这么说,那就不是疑神疑鬼。
“先出去。”
赵辰安压低声音:“有话上去再说。”
众人不再说话。
甬道走到尽头,那道被地脉熔火打开的石门还敞着。
赵辰安经过时看了一眼。
门上的火痕正在变淡。
像是开门的那道力量,已经没了支撑。
他没有停。
出了石门,外面的洞室比来时暗了不少。
中间那颗石珠还悬着,可光已经只剩薄薄一点。
赵辰安抬头看向上方裂口。
“上去。”
赵霄这一次没抢着第一个。
赵辰安先上。
墨玉卿跟着。
赵政、赵霄接上。
赵紫星走在最后。
她在离开裂口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室方向。
赵辰安刚爬到裂口上方,察觉她没跟上来,回头道:“紫星。”
赵紫星这才侧身上来。
落到黑色石台上后,她没有立刻说话。
赵辰安看着她。
“刚才感觉到什么?”
赵紫星抿了抿唇。
“天魔气息在变重。”
赵霄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紫星看向赵辰安。
“爹把火取走之后。”
没人说话。
赵辰安回头看向裂口。
裂口深处原本还有一点淡光。
现在没了。
黑乎乎的一条缝躺在那里,像是底下那间洞室从来没有亮过。
赵辰安牙根有点痒。
他算是明白了。
那粒火种不只是留给后来人的东西,多半也是压在这里的镇物。
自己拿走它,就等于把这地方的盖子揭开了一角。
好消息,东西到手了。
坏消息,盖子下面可能不是空的。
“上飞舟。”
赵辰安没有多想,直接下令。
赵霄看着裂口。
“父皇,要不要先封一下?”
“来不及。”
赵辰安走向飞舟:“这里是域外,不是大周。你封得住一条缝,封不住整座石台。先走。”
墨玉卿已经登上飞舟,抬手启动阵盘。
赵政也没废话,直接把灵石推入阵眼。
赵紫星最后一个上船,还是忍不住往后看。
赵辰安看见她这样,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这不是怕。
而是那种明知道身后有东西在醒,却不能回头慢慢处理的憋屈。
可他更清楚,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逞强。
他们已经拿到了火种。
域外灵气稀薄,众人消耗不小。
真要在这里和未知天魔耗上,赢了也不划算。
输了更不用说。
“起舟。”
飞舟离开石台边缘。
赵霄站在船尾,雷光压在护阵外。
“父皇,加速吗?”
赵辰安盯着下方那座黑色石台。
石台表面出现了几条细小裂纹。
不明显。
可它们正在一点点往外扩。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上顶。
赵辰安心里骂了一句。
“加速。”
墨玉卿没有问,飞舟阵纹一亮,整艘船立刻向中天主世界的方向冲去。
罡风打在护阵上,灵石一块接一块暗下去。
赵辰安站在船尾,没有转身。
那座黑色石台在暗红色天穹下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