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第一封电报送来的时候，冈村宁次正对着地图部署武汉攻势。
电报是松浦从万家岭发的，说后路被断，陷入重围，请求火速增援。
冈村宁次只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薛岳？他也敢围？”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
“一个师团的兵力，他吃得下吗？”
话是这么说。
他还是抬手下令：
“命令第27、第101师团，立刻往万家岭方向打。
航空兵全力出击，轰炸支那军阻击线。
空投弹药粮食，告诉松浦，坚守三天，援军必到。”
在他看来，不过是支那军又一次偷袭骚扰。
援军一到，自然就解了。
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接下来的两天，战报一封比一封糟。
“第27师团在山口遭遇粤军顽强阻击，进展缓慢。”
“第101师团侧翼被川军缠住，伤亡惨重。”
“包围圈持续收缩，松浦师团伤亡过半。”
冈村宁次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他终于意识到，薛岳不是骚扰。
是真的，要一口吃掉他的106师团。
等到第三天天亮。
最后一封战报，送到了司令部。
参谋递电报的手，抖得像筛糠。
冈村宁次接过来。
只看了一行。
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电报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
拼在一起，却像晴天霹雳。
——第106师团，全军覆没。
松浦师团长率残部三百余人，拼死突围北上。
“……”
冈村宁次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指节捏得发白，薄薄的电报纸，被他硬生生捏出褶皱，捏破了边。
下一秒。
“八嘎牙路！！”
暴吼声猛地炸开。
冈村宁次反手一掀。
整张沉重的橡木会议桌，直接被掀翻在地。
桌上的茶杯、笔筒、地图、文件，哗啦一声砸了一地。
白瓷杯子摔得粉碎，热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
他还不解气。
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猛地往下一劈。
旁边的实木椅子扶手，直接被劈断，“哐当”砸在地上。
“松浦淳六郎！蠢货！帝国的罪人！”
冈村宁次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冷又狠，震得办公室嗡嗡响，
“一个整编精锐师团！
几万名将士！
居然被一群杂牌和二流中央军围歼了！
帝国陆军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他就算剖腹，都赎不了这个罪！”
“还有第27、第101师团！
两个师团！连个山口都打不进去！
废物！全都是废物！”
旁边的参谋们低着头，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说话。
这是自豫西会战之后，帝国陆军最大的惨败。
谁也没想到。
薛岳，那个之前只敢打打阻击的将领，居然真的张嘴吞了一个整编师团。
办公室里，只剩冈村宁次粗重的喘气声。
怒火烧到极致，反而慢慢冷了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万家岭那个小小的地名。
胸口剧烈起伏。
震怒的底下，是慢慢翻上来的忌惮。
薛岳……
以前只当是个擅长防守的悍将。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胃口，这么硬的手笔。
这一手围歼，漂亮得刺眼。
不对。
不对。
冈村宁次皱紧了眉。
如果只是薛岳，他未必有这么大的底气。
也未必有这么精准的调度。
难道……龙啸云的西南军，早就掺了一脚？
不可能。
情报反复确认，西南军舰队还在南海。
华北的部队也没有调动的迹象。
冈村宁次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强行压下去。
可心底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眼，看向南边的方向。
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忌惮。
龙啸云……
那个人还在千里之外。
就已经让他处处被动，风声鹤唳。
要是他真的挥师北上。
那华中……
不敢想。
“传令。”
冈村宁次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撤销增援命令。
第27、第101师团就地布防，构筑防线。
再调三个师团，沿长江两岸步步推进。
不再孤军深入。
稳扎稳打，平推武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碎牙的狠劲：
“万家岭的账，慢慢算。
我要让薛岳知道。
全歼我一个师团，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拂晓。
战斗终于平息了。
山谷里，静得吓人。
和十几个小时前的轰鸣比，像另一个世界。
风卷着硝烟慢慢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漫山遍野都是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层。
丢弃的三八大盖、掷弹筒、钢盔、辎重，扔得到处都是，踩上去硌脚。
俘虏蹲在山脚下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两百多人。
低着头，瑟瑟发抖。
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没人说话。
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曾经不可一世的第106师团。
几万人。
除了松浦淳六郎带着三百多残兵，趁夜拼死突出去。
其余非死即俘。
全军覆没。
战报送到指挥部的时候，薛岳正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
参谋长拿着电报，手都在抖，连声音都劈了：
“伯陵兄！成了！
全歼！真的全歼了！”
薛岳没动。
也没回头。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接过电报。
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斤重。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一遍。
又一遍。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一抹笑意。
很浅。
却压不住。
赢了。
他赢了。
全歼日军一个整编精锐师团。
抗战以来，除西南军以外的头一份。
这一仗，足够他名震天下。
足够让国府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
“伯陵兄！大胜啊！”
参谋长激动得直搓手，
“这一仗，不比西南军的任何一场胜仗差！
这下，我看谁还敢说，咱们中央军不会打仗！”
薛岳微微点头。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是啊。
龙啸云能打胜仗，他也能。
而且是在装备、兵力都不如西南军的情况下。
实打实的围歼战。
说出去，谁不竖大拇指？
可得意之余，心底又隐隐泛起一丝复杂。
他打赢了。
可龙啸云的影子，好像还是嵌在每个人的话里。
连参谋长开口，都要拿西南军比。
那是不是所有人提起这一仗，心里都会想……
要是西南军来打，会打得更快，更轻松？
是不是还是觉得，他薛岳，终究比不上龙啸云？
薛岳皱了皱眉。
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管怎么说。
这一仗，是他薛岳打的。
是他的功劳。
龙啸云远在南海，半分力都没出。
这万家岭大捷，姓薛，不姓龙。
“给委员长发电报。”
薛岳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详细报捷。
各部队都记功。
另外……”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把战果，也发给西南军驻武汉办事处一份。”
没说为什么。
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就是要让龙啸云看看。
看看他薛岳的本事。
看看这万家岭大捷，不比他西南军的任何一场差。
以后的天下，还不一定是谁的。
“是！”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指挥部，落在地图上。
万家岭的位置，被圈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一仗，打出了中国人的血性。
也打出了薛岳的威名。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武汉的风雨，还远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