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炮台街的早晨真的很热闹,天还没亮透,就有了各种动静。
秀妹醒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这间屋子真的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木衣柜,一个洗脸架,然后就没了。刚好也就够她一人转身,卫生间都没有。好久没住这么小的地方了,这一下子还有点不习惯。怪不得老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洗漱。水龙头拧开,水冰凉,她捧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整个人才清醒了下来。回来的时候,对面那户人家正好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是,昨天刚搬来的。”
胖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哦,一个人住?”
“嗯,我先生前年走了。”
胖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打量变成了几分同情,“那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男人姓张,住对门,你叫我张嫂就行。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多谢张嫂,我姓陈,叫陈秀莲。”
“好,陈妹。”
秀妹回屋,把门关上。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这个点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都是些早起卖早点或者打工的。
她的视线往街对面偏了偏。
那栋楼在斜对面往北走百米的位置。这会还早,那一楼杂货铺还没开门。门口也没有四哥说的老头盯梢。楼上那些窗户窗帘都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住。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也没看到对面有灯亮起来。
秀妹收回目光,把窗帘拉好。
今天不急着开摊,她要先去摸摸街面的规律。
上午秀妹主要在附近几条街逛了逛,各种摊子她都去看了看,了解了一下。
下午她就去找适合摆摊的点。最后她决定就在离那栋楼四五十步的地方摆摊。那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有一小片空地。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那栋楼的正门和侧面,又不会太近。树底下没有铺子,摆个凉茶摊没人管,最多就是街上的混混来收几个管理费。
她花了一天熟悉了周围的环境跟找好了摆摊的点就回去了。当天晚上,她看到对面二楼、三楼开始亮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秀妹就起来了。
她在榕树底下把摊子支了起来。炭炉生火,铜壶坐上,料包拆开倒进壶里,加水煮。凉茶料是赵四配的,有金银花、菊花、甘草、夏枯草,都是常见的,附近药铺也能买到。
招牌布挂在树上,陈记凉茶四个字对着街面。矮凳摆好,竹杯码在摊子边上,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七点不到,第一批客人就来了。是几个穿着短褂的搬运工,从炮台街北边过来,手里拎着早饭,走到榕树底下停下来。
“新开的?”
“是,老板喝吗?”
“来一杯。”
秀妹舀了一勺凉茶,倒进竹杯里递过去。搬运工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够味。”
另一个搬运工也来了一杯,喝完问,“多少钱?”
“一毫子。”
那人掏了钱,跟同伴往南走。
凉茶摊在早上的生意是比较少的,这个时候来喝的,都是要出大力的人。这会一杯凉茶灌下去能提神还能防中暑。
凉茶摊生意最好的时间是在下午到傍晚这时间段。不过秀妹为了能多观察那栋楼,也为了能符合这个身份,早上就开始摆摊,能多赚一毫子就多赚一毫子。
秀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注意着街面上的动静。这个点街上人越来越多,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开铺的,各走各的。
那栋楼门口,看报的老头已经坐在那了。杂货铺门板卸了大半,里面有人走动。
这一上午,她都没看到那栋楼里有人出来。
下午四点多,一个年轻男人从杂货铺里出来,往南走。这个人应该就是赵四说的那个走路外八字的矮胖。
那人经过榕树底下的时候,秀妹正蹲着往炉子里添炭。他看了一眼摊子,脚步没停,继续走了。
秀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南拐角。
天快黑的时候,她收了摊。把铜壶那些放在楼下杂货铺。关好门,插好栓,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街面上已经暗下来了。那栋楼的二楼、三楼灯都亮着。
她看了一会,把窗帘拉好。
今天就那个矮胖的出来,没看到灰鼠还有其他几个。
秀妹开摊第二天,早上刚把摊子支好,杂货铺的门板卸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他走到榕树底下,看了秀妹一眼,又看了看树上挂的招牌布。
“新来的?”
正在添柴的秀妹抬起头,“是,老板喝凉茶吗?刚煮的。”
“来一杯。”
秀妹舀了一杯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毫子放在摊子上。
“你以后天天在这摆?”
秀妹虽然斜眼看到这男人是杂货铺出来的,还是立马露出一副老实又有点紧张的表情出来,“老板,你是收管理费的吗?这地方是不是不能摆?我才刚摆两天,没挣几个钱,要交多少?”
那人目光锐利的盯着秀妹脸上,嘴角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不是,我是那杂货铺老板。只是如果你以后都在这摆,我可以天天来喝你的凉茶。”
秀妹轻轻拍了拍胸脯,脸上立马扯出一个淳朴的笑,“老板,以后想喝尽管来,我这凉茶材料都是挑好的。你放心喝。”
那男人没多说什么回杂货铺了。
中午的时候,那个看报的老头也来了。
他走路很慢,背有点驼,手里还捏着份报纸。走到榕树底下,在矮凳上坐下来,把报纸搁在膝盖上。
“来一杯。”
秀妹舀了一杯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慢慢喝,喝了两口,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新搬来的?”
“是,住那边三楼。”
“一个人?”
秀妹眼圈慢慢染上一点红,“嗯,先生前年走了,一个人过。”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把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走了。
经过这一天,秀妹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那些人太谨慎了。用了两个人来试探自己,看来他们还会去查自己的信息。
摆摊第三天,快要收摊的时候,那个矮胖也来了。
他从杂货方向走过来,路过榕树底下停了下来,好像是第一次才见到这个摊子一样,看了一眼摊子,又看了一眼秀妹。
“这凉茶苦不苦?”
“老板,我这凉茶不苦的,回甘清爽的,解暑最好了。”
“来一杯。”
秀妹舀了一杯过去,矮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有点苦。”但他还是喝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毫子扔摊子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