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秀妹每天都开摊。
早上六点起，生火煮茶，七点开摊，傍晚收摊。每天坐在榕树底下十来个钟头，跟来来往往的人打交道。
而那个杂货铺老板也是雷打不动每天来一杯，那个盯梢的老头就不固定了，偶尔来一杯，基本都是下午最热的时间段来的。
其他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和做工的。有几个固定面孔，每天准时来，买一杯凉茶，站着喝完就走。也有路过的，看见摊子坐下来歇歇脚。
秀妹不多话，看着很老实，有人搭话她就接，没人搭话她就坐着看街。几天下来，附近几个人她已经认得脸了。
这几天她一直没看到灰鼠，就看到那个矮胖的两次，一次经过没看自己这边，一次来她这边买了杯凉茶。
秀妹开摊第六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榕树底下湿漉漉的，她把摊子往树冠密的那边挪了挪，又把矮凳擦了一遍。下雨天喝凉茶的人少，一上午就来了三四人，还都是熟面孔。她本来是想着收摊的，但是雨很小，没下一会雨就停了。
中午太阳就从云缝里露出来，街上水汽蒸腾，闷得很。秀妹蹲在摊子边上重新生炭，火苗刚窜起来，就听见街那头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她没抬头，继续拿蒲扇扇火。车声越来越近，她听着像是往这边来的，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黑色轿车，就是阿松记下的那辆，从炮台街北边开过来，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秀妹昨天睡觉之前，那辆黑色轿车是停在杂货铺门口的，这会却从外面开回来，那就说明他们是半夜出去的。
看来以后要晚点睡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矮胖子，接着下来的是高瘦那个，背有点驼，然后是第三个，脖子上挂银链子，大白天也晃眼。
最后下来的是灰鼠。
四哥描述的时候说长得跟老鼠一样，她还觉得四哥说话夸张，今天一看，一点都不夸张。
第一眼看过去就是瘦，脸上没二两肉。脸很窄，下巴尖尖的，鼻子往前拱，两边的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珠子滴溜溜转，走路的时候脖子往前探着，真跟老鼠出洞一样，四十来岁。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取错名字的，就没有叫错外号的。
四个人下了车就上楼。
秀妹摆摊到第十天的时候，跟街坊已经混了个脸熟。
每天早上来喝凉茶的那几个搬运工，她能叫出名字。卖早点的刘婶，她隔壁摊子的，每次路过都跟她搭两句话。对门的张嫂，下午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她摊子，坐在榕树底下跟她唠嗑。
这天下午，天热得厉害，榕树底下也没什么风。张嫂又过来了，往矮凳上一坐。
“陈妹，你这凉茶摊一天能挣多少？”
“不多，够吃饭交租还有交管理费就行。”
是的，管理费，她摆摊的第五天就有两个小混混来收管理费了。她这种凉茶摊，管理费不高，一个月就五港纸。秀妹没多说什么，当天就交了。
张嫂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秀妹手上擦着被子，偏头看她，“什么事？”
“你斜对面那栋楼，你注意过没有？”
秀妹心跳突然加快，不过她脸上表情还是不变，维持着点迷茫，“哪栋？”
张嫂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就那栋，一楼只开了一家杂货铺那个。”
“怎么了？”
“我在这住了七八年了，那栋楼就住了几个人。那个杂货铺的老板一点都不在意生意，卖的东西也不新鲜，我们这些街坊都不爱去他那边买东西。你说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对店里的生意一点都不上心，奇不奇怪。”
秀妹手上擦被子的动作没停，嘴上应着，“可能人家不缺钱，开个店只是为了找个事干，不然太闲了太无聊吧。”
“反正我感觉那栋楼的人奇奇怪怪的，也不怎么好惹的样子，你还是小心点。”
秀妹憨厚一笑，“谢谢张嫂关心，我都没怎么注意到那栋楼的人。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倒是天天来喝凉茶，我感觉他人挺好的。”
张嫂没再说什么。她又坐了一会，东拉西扯又说了一些街坊里的事就回去了。
秀妹坐在榕树底下，眼睛往那栋楼瞟了一眼。杂货铺门口，看报的老头还是坐在那，报纸挡着脸，看不出有没有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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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张嫂回家的时候，她男人已经回来了。她从秀妹那边离开，又去街上乱晃，找人聊天。
老张蹲在门口的矮凳上，光着膀子，拿条湿毛巾在擦脖子上的汗。他是油麻地码头的搬运工，每天扛包卸货，一天下来浑身都是臭汗。
他们这间房比秀妹那间大了能有两倍。看着更宽敞一些。
“今天怎么样？”老张看到他媳妇回来开口问。
张嫂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没什么特别的。我今天又去了对门新来的那人的茶摊了。”
老张嗯了一声，表示在听，让她继续往下说。
“我今天故意把话头引到对面那栋楼。还说自己感觉那栋楼的人看着不好惹，让她当心点。”
“她什么反应？”
“什么特别的反应。反正我说那栋楼奇怪的时候，她好像一点都不好奇。我说了杂货的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老张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觉得她有问题？”
张嫂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她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寡妇，一天到晚坐在榕树底下卖凉茶。但就是.......但就是感觉不怎么正常，我试着把话题往那栋楼引，她每次都淡淡的，不多问也不多看。我跟其他街坊说这个的时候，那些妇人都很好奇，现在那栋楼在她们眼中，就是住着的是不好惹的混混，都不敢靠近。”
老张想了想，“会不会她本来就不好奇？或者她胆子小，不想惹麻烦？”
“也有可能。虽然她说码头那边摆摊卖凉茶了有五六个人，她新来的争不过别人，所以干脆就在住的附近摆摊，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说一个寡妇，搬到这地方来，人生地不熟的，对面那栋楼看着不正常，她就一点都不想知道那是些什么人？”
老张沉默了一会，“你再盯两天看看。再把话题往那栋楼引，要是她真有问题，肯定会有动静。要是没问题，过几天就不用在意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