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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勤政殿。

    萧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是赵真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云家军前锋营已于昨夜子时抵达北境中转驿站。

    他们没有从正面强攻。周将军按温软此前留下的线索,找到驿站后山一条隐秘的密道,趁夜色从地下潜入。拓跋部的人守住了前门和外围,却没料到这间驿站还有一条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退路。

    地窖里的文书和账册,被尽数转移。

    文书三十七份,账册十二本。

    萧祯的目光落在密报最后一行,瞳孔微缩。

    “文书中有一封拓跋部大汗写给京城内应的密信。信中提及一笔交易,内容尚未完全破译,但信中落款提及一个关键姓氏。”

    “沈。”

    萧祯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是“沈家”,不是“镇国公府”,只有一个“沈”字。

    但这已经够了。

    他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柄。

    一个足以撼动整个镇国公府的把柄。

    但他不能急。

    温软还在天牢里。她说过,“告诉他们,我知道了。”

    她说的是“他们”。

    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布局。她知道天牢里有人盯着。她没有拆穿,是在等。

    萧祯睁开眼睛,做了决断。

    “崔鸷。”

    “奴才在。”崔鸷从殿门口快步走来。

    “去请永河公主来勤政殿。”

    崔鸷一愣。

    萧祯的目光沉了下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走凤栖宫那边,直接从西侧宫道绕过来。”

    崔鸷心里一紧。

    陛下特意绕开太后的人,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萧祯负手站在殿内,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选永河,不是没有理由。

    崔鸷太显眼,频繁出入天牢会被人盯上。赵真更不行,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在查案。

    永河不一样。

    她是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她去天牢看任何人,都不会引起怀疑。何况永河和温软的关系宫里人都清楚,她去看温软,只会被当作姐妹情深。

    更重要的是,他信得过永河的嘴。

    活泼归活泼,这个妹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半个时辰后。

    永河公主从西侧宫道到了勤政殿。

    她穿一件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路跟在崔鸷身后,没有说话。

    走进殿内,她摘下兜帽,看到萧祯坐在案前,面色凝重。

    “皇兄。”她行了一礼。

    萧祯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永河,坐。”

    永河在案前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封密报上。

    萧祯把密报收了收,“朕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办。”

    永河的心跳微微加快,“皇兄请说。”

    “你去天牢,见温软。”

    永河一愣,“去天牢?”

    “是。”萧祯的声音压得很低,“朕要你把一件事告诉她。”

    他顿了顿。

    “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永河的眼睛微微睁大。

    “云家军截获了驿站的文书。”萧祯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里面有一封拓跋部大汗写给京城内应的密信。信中提及一个‘沈’字。”

    永河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

    镇国公府的沈。

    “皇兄,您的意思是……”

    “这个把柄,足以撼动整个镇国公府。”萧祯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朕不能急。朕要把这个局做完,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露出来。”

    永河明白了。

    “所以您让我去告诉温软姐姐。”

    “是。”萧祯点头,“温软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此前那条密道的线索,就是她给的。现在朕需要她知道这个消息,也需要她给朕出主意。”

    永河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天牢里的那一幕。温软穿着单薄衣裙,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脊背挺直如松。

    皇兄一句话就能把她接出来。

    可她偏偏不走。

    “好。”永河深吸一口气,“我去。”

    “记住,你去天牢只是‘探望’。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在传递消息。”

    “我明白。”

    “不要走凤栖宫那边。沈景欢被禁足了,那附近都是太后的人。从西侧宫道直接过去。”

    永河一一记下。

    萧祯站起身,替她整了整斗篷的兜帽,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永河,辛苦你了。”

    永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皇兄,跟您比起来,这算什么辛苦。温软姐姐在那里受苦,我不过跑一趟路。”

    萧祯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去吧。小心。”

    永河点头,重新戴上兜帽,跟着崔鸷从西侧宫道离开了勤政殿。

    天牢。

    深夜的天牢比白天更加阴冷。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墙壁上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两侧铁栅栏后面沉睡的囚犯。偶尔有人翻个身,铁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永河跟在狱卒身后,沿着狭窄的过道往最深处走。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阴暗、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像是从墙壁的砖缝里渗出来的。过道两侧,有的囚犯蜷缩在角落,有的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永河下意识攥紧了斗篷,加快脚步。

    终于,她走到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前。

    铁栅栏后面,温软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床边。

    她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穿着单薄的衣裙,外罩一件薄披风,手里捧着一只缺了角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温水。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清亮的眼睛。

    看到永河的那一刻,温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永河?”她放下陶碗,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永河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姐姐,我,我来看你。”

    温软微微笑了。

    她走到栅栏前,隔着铁条看着永河,“这么晚了,还专门跑一趟。”

    “我想你了嘛。”永河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软笑了,“前几日不是刚见过?”

    “那不一样。”永河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前几日是在宫里见的。今日,我想来看看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温软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在这里很好。”她说,“有炭盆,有药,够用了。”

    永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够用了。

    她说“够用了”。

    一个曾经出入宫廷的女人,在天牢里,说“有炭盆有药,够用了”。

    永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涩。

    她不能哭。

    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姐姐,”永河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然后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温软的眼神微微一变。

    “云家军截获了驿站的文书。”永河的声音更轻了,“里面有一封拓跋部大汗写给京城内应的密信。信中提到了一个‘沈’字。”

    温软的瞳孔微缩。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

    “只是一个‘沈’字?”

    “是。”永河点头,“皇兄说还没有完全破译全部内容,但这个‘沈’字,已经够了。”

    温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明。

    “永河,”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替我转告陛下几句话。”

    “姐姐请说。”

    温软走到炭盆旁,蹲下身来,用一根细小的铁棍拨了拨炭火。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第一,不可心急。”

    她的声音沉稳,“陛下拿到了把柄,心里一定着急。但他不能急。现在把这张牌亮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永河点头,“然后呢?”

    “第二,按原计划进行。”温软放下铁棍,站起身来,“赵真的三日期限还没到。云家军截获证据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能泄露。让赵真继续查,让那些人继续动。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永河微微皱眉,“姐姐,您的意思是,皇兄现在不应该把把柄交出去?”

    “不是不应该,是时候未到。”温软的声音很平静,“永河,你想,信上只写了一个‘沈’字。一个‘沈’字,能扳倒谁?镇国公府姓沈,可沈家分支众多,旁系更远。仅凭一个‘沈’字,他们完全可以推一个替罪羊出来,说是旁系个人行为,和镇国公府无关。”

    永河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明白了。

    温软要的不是一个模糊的“沈”字,而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伪造书信到勾结北境,从驿站交易到幕后操纵,每一步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人。

    只有到了那一刻,才能真正一击必中。

    “姐姐,”永河的声音更低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到他们自己跳出来。”

    她的目光透过铁栅栏,看向牢房外昏暗的过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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