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脸上写满的「你疯了?」的表情,林远山神色不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原因,你们现在无需深究。照我说的做!」他手指点向桌面,下达指令:明日一早,我昌兴行米铺重新开张,挂牌价五两银子一石!」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人:「你们四家的米铺立刻跟上,同样挂牌五两,听清楚了吗?」
四大粮商彻底懵了。降价?还是直接降一大截?这林远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但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和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米饭,想起那捏在对方手中的抵押契书,以及那远在安南广西的「救命粮」——四人最终只能艰难地、带着满腹的惊疑与不解,沉重地点下了头。
广州城的六月,骄阳似火,却驱不散弥漫在街头的阴郁与焦灼。市井依旧繁忙,但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少有笑容,更多的是被生活重压刻下的麻木与忧虑。空气中仿佛凝固着高价粮食带来的窒息感。
「怡和洋行新米到埠!上等白米,六两一石!欲购从速!」一个穿着人模人样的洋行买办,趾高气扬地站在码头,对着过往人群大声喝。
六两一石?这已经是许多人全家一年都拿不出来的钱,百姓们听着这刺耳的吆喝,眼神更加黯淡。
有人低声咒骂,「天杀的奸商!」「吸血的鬼佬!」之类的话语不绝於耳,但更多的只是麻木地加快脚步。
毕竟普通人除了暗骂几句,又能如何?高粮价如同无形的枷锁,早已磨平了大部分人的棱角。
而在刚结束戒严的城中街道也有不少买办吩咐的家夥在散播流言。
「之前把广州的米都烧掉啦!再不买就没了!」
「听说广西又闹灾,粮船都过不来了!米价还得涨!」
「六两?明天说不定就七两了!赶紧囤啊!」
刻意营造的「粮荒」恐慌,如同阴云依旧笼罩在广州城。
就在这时,西关大街上,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猛然炸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昌兴行米铺大门,豁然洞开!崭新的红绸从门楣垂下,夥计们精神抖擞地擡出一块巨大的、用红漆写着醒目数字的木牌,重重地竖在门口:「昌兴行平价米,白米足秤—五两一石!每人限购五斤!童叟无欺!」
五两!
这个数字,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搅乱了笼罩在广州上空的压抑阴云。
「五两?昌兴行只卖五两!」
「林老板!是林老板的铺子重新开张了!」
「天啊!比怡和便宜了一两!还真卖平价米啊!」
「林老板仁义啊!」
人群像被点燃的乾草,瞬间沸腾了!麻木的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无数人如同潮水般涌向昌兴行米铺门口,顷刻间围满了人。
说实话这些人里面大部分人都没钱买米的,别说五两,五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但昌兴的夥计并没有骂他们,也没有让人将他们赶走,只是大声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人人有份!限购五斤!昌兴行保大家有米下锅!」
「怡和的米都得六两,你们昌兴的米怎麽这麽便宜?」
有泼皮朝着夥计问起,说实话问这个就是在质疑昌兴的米有问题,多少有些找麻烦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他这话却迎来夥计不屑,只见他擡手一指:「知道这是什麽吗?」
「不就是招牌吗?」那人看着,就算他不识字也知道这是昌兴的招牌,可是也看不出有关系?
「你既然知道这是昌兴的招牌,怎麽不知道我们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夥计说着还咧嘴一笑嘲讽道:「叼尼,一个月前粮价才三两多,你吃鬼佬的贵价米吃傻了?谁不知道这米价是鬼佬炒起来的?我们昌兴就不愿意吃这沾着血汗的米。」
果然这话一说围观民众这才反应过来,对呀,之前粮价才多少?这麽短时间内暴涨,没想到现在卖五两都有良心了。
「你不是那鬼佬的走狗————」
这下群情激愤骂了起来,那泼皮见自己被人认出来赶忙夹着尾巴跑路,要是走慢一点可能就打起来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没过多久,四大粮商旗下的裕丰、广源、兆泰、永昌这几家也相继挂出了同样醒目的牌子:「五两一石!限购!」
怡和广州的顶楼办公室。
「五两?他们这是要干什麽?自杀吗?!」伯克皱着眉头,他在香港的晚会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是小人物,但是在广州这里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
他身後是新提拔的买办,这人不似黄启年那般是老练毒辣的商人,相反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
此时察觉到伯克的不悦小心翼翼地上前:「伯克先生息怒——这昌兴,还有那几家粮商,简直是疯了!他们这是在扰乱市场!破坏自由贸易的规矩!属下立刻派人去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查?」伯克猛地转身,眼神阴鸷,「不!你亲自去!去那几家粮商那里!告诉他们,立刻把价格给我涨回来!否则,後果自负!」
当初在惠特尔身边谨小慎微的伯克消失了,才几天时间就被权力变成这般狂妄,此时完全忘记了平日挂在嘴边的「市场规律」,此刻只想用强权扼杀这胆敢挑战他权威的降价行为。
买办领命而去,手下狗腿子很快就打听到四大粮商出来喝早茶。
不在观江楼,倒也不至於落魄成没钱去,而是他们四个知道做这些事情一定会引来麻烦,出来避祸来着,专门找了一个低调点的,没想到还是这麽快就被发现。
「你们什麽意思?五两?还降?伯克先生非常生气!」
那买办闯入包间便趾高气扬直接质问,四人反应都有些怪异,要知道这个叼毛之前可是见到他们都得点头哈腰,现在换了个主子就神气起来了?
不过几人都是演员,周东家唉声叹气,一脸愁苦地说着:「唉——您有所不知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昌兴行那林远山——他——他手里有货啊!他放话出来要降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哪敢不从?不跟着降,买家都跑他那儿去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有货?他哪来的货?」买办狐疑,广州的粮食不应该都在四大粮商跟洋行手里吗?
「听说——听说他之前囤的货,转给我们的十万石——现在估计手上顶多也就二十万石吧?」陈掌柜故意压低声音,显得底气不足,「我们几家是真惨啊!仓库被抢得一乾二净!现在铺子里这点米,卖完就准备关门大吉了!哪还有本钱跟他斗?赔点就赔点吧。」那郑老板接过话头即刻抱怨起来。
「这昌兴居然敢跟怡和作对,简直就是找死!」买办一听这四个没多大用了,现在能动的就昌兴一家,只是怎麽让他升呢?
而那少东家看他纠结当即鼓动,「要不——您跟伯克先生说说,让洋行出面,把昌兴行那点存货都吃下来?只要他一没货,这价,不就自然涨回来了吗?」
买办眼珠一转,觉得有理,直接就走了,临走还不忘捞走个叉烧包。
少东家年轻气盛沉不住气,门刚关上就指着买办离去的方向叫骂:「扑街!这冚家铲之前谁认识?连见到我们的资格都没有,看现在多神气?
有这种反应是因为查顿跌倒,那些跟着他的核心买办都被伯克骗去白鹅潭码头赎人,顺带一锅端了。
可是伯克也得用熟悉当地的走狗才能做事,於是转头就从那些臭鱼烂虾之中又提拔起来一批。
而四大粮商前几天就找上这个买办,想要让他美言几句减轻一下压力,为此也给了他好处,但是这个叼毛好处是拿了只不过不办事,还加压。
「行了,就当喂狗了。」
「现在人家可是伯克面前的红人,也是狗仗人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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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来,伯克怎麽就选了他呢?狗也不知道挑个好的?」
「你们没听说查顿是怎麽被绑走的吗?我看这个家夥长得油头粉面,说不定鬼佬都好这口。」
「哈哈哈!」
这话一说顿时包间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在他们的调侃之时,买办并没有直接就回去复命,他转而去了昌兴行,找到苏文哲,摆出洋行买办的架子:「苏管事!识相点把价格涨回去!跟我们怡和作对,没你好果子吃!」
柜台上的苏文哲眼皮都没擡:「米是我们昌兴行的,价想怎麽定就怎麽定。至於怎麽卖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这几天买办也是狐假虎威爽过,在他眼里几个大粮商都不敢这样跟自己说话,都得讨好自己,现在你一个关门半个月的敢这样跟我说话?恼羞成怒:「好!有胆!那你们铺子里有多少米?我们怡和全要了!」
苏文哲这才擡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排队的百姓都听见:「我们不做这生儿子没屁眼的买卖,昌兴行的米,是卖给广州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是活命的米!不是给你们这些勾结鬼佬、哄擡粮价、发国难财的奸商囤积居奇、继续盘剥百姓的!」
说罢擡手一摆:「送客!」
不等那买办说什麽,几个精壮的工人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请」了出去,吓得他当即收声,最後屁颠屁颠的跑了。
看见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苏掌柜说得好!」
「赶走这鬼佬的二狗子!」
「昌兴行硬气!」
昌兴的声望在林远山有意经营之下本来就很好,如今「昌兴行拒绝与奸商同流合污,平价米只卖百姓!」的消息迅速传开,在民间更是沸腾起来。
其实早在当初龙脉事件,林远山就有意铺垫,官府一言不发不敢对鬼佬强硬,鬼佬炒作粮价暴涨也没反应,再到怡和鼓动暴乱的消息传开,官府照样装死。
这一系列事件都牵扯到鬼佬,但普通人看到的只有官府一再退缩,甚至跟其媾和,他们胸口积压的这口气需要发泄,而昌兴对鬼佬强硬一事就完美符合了心态。
买办灰头土脸地跑回怡和告状,其中自然是添油加醋一番,伯克听完汇报,不怒反笑,脸上充满了傲慢的自信:「二十万石?呵呵,区区二十万石,就想撼动我们?不自量力!看来那几家粮商是真被掏空了,只剩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昌兴在蹦躂!想吃下他的货?好!就让他知道知道,什麽叫资本的碾压!」
「可是他们不卖给我们呀?」买办也在头疼。
伯克对此倒是没有太过在意,专业的事情当然要专业的人办。
随後,伯克亲自出面,「召见」了四大粮商。他居高临下,如同施舍:「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你还想要从我们手里进货,那就想办法把昌兴那二十万石米拿下。」
「不是没办法,而是我们也没钱呀。」四人连番哭穷。
「我们洋行全要了!按五两一石,现银交割!」伯克大手一挥,他早就跟几个洋行通过气了,这笔钱能出。
四大粮商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惶诚恐,表示一定尽力。
很快,「好消息」传来他们打通了关节,昌兴仓库连二十万石都没有,就十七万石,只要五两二钱一石就能掏空昌兴的仓库。
当一包包盖着「昌兴」字印、实则是四大粮商那十七万石囤积货的米袋,被运进洋行戒备森严的仓库时,伯克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摇晃着红酒杯,对着心腹买办,用充满种族优越感的语气嘲讽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劣等民族的劣根性!贪婪,短视,内斗!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毫不犹豫地出卖同胞!
那个林远山,也不粉如此!等我们消化了这批货,下一个,就轮到那几家忠心」的粮商了。整个广州,乃至整个华南的粮食命脉,终将掌握在我们这些文明绅士的手中!」
「伯克先生说的是!」买办当即就舔了上去,也不管他自己就在歧视之中。
洋行令库里堆满了高价吃进的粮食,自以为掏空了对手的底牌,正沉浸在掌控全局的傲慢之中。殊不知,一张更大的网,一个更致命的杀招,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