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悄然停在城东商业中心楼下。
车门推开,踩着细高跟、披着羊绒大衣的苏红梅走下来。
她没急着进门,而是摘下墨镜,抬头打量着这栋焕然一新的大楼,目光在门头那块龙飞凤舞的“青泽百村生活馆”牌匾上停了数秒。
“这字写得有骨头啊,看起来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苏红梅转头对秘书低语了一句。
陈峰带着刘浩从大厅迎出来,面带笑容:“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我亲姐盼来了。”
“行了,你小子少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苏红梅踩着步子走过来,眼神在陈峰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噙着笑,“年前就听说你弄了个开门红,把领导都惊动了。我刚才一路开过来,你们这县城挺热闹啊,看来这几个月你攒了不少家底啊。”
“哎呀,全靠同行衬托,县里给撑腰罢了。”陈峰领着她往三楼茶室走,“您大老远从魔都飞过来,这次多呆几天怎么样?”
“那可不行,茶室就免了,去你办公室,或者直接去工厂。”苏红梅收敛了笑意,“路上我刚接到魔都那边的内部通报,今年亚太华服大赏的规矩改了。”
陈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上:“改了什么?”
“换个安静地方说。”
十分钟后,锦程服装厂顶楼办公室。
顾晓芬端上两杯热茶后识趣地掩门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陈峰、苏红梅,以及被苏红梅特意要求留下的张燕。
苏红梅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叠胶装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陈峰拿起来翻开,扉页上赫然印着“第十二届亚太华服独立设计大赏章程(修正案)”,往下翻到参赛评审机制那一栏,陈峰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第一,取消了以往单纯递交设计图纸与成衣样品的初筛模式。”
“改为‘盲审工坊制’。参赛团队必须在三月中旬提交成衣的同时,附带完整制作流程的全程无剪辑录像,连一针一线的手工工时、制版草图都要封存入档,由组委会抽签指派的独立监督员全程盲审打分。”
张燕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做个衣服还录像?防贼呢?而且...这不属于商业泄密吗?”
“嗯...不仅是防贼,也是防代工,防枪手。”苏红梅笑了一声。
“以往很多所谓的独立设计师,在海外买个灵感,找沿海大厂的老打版师偷偷缝制,拿去镀金。今年组委会换了主评审,魔都那帮学院派和几个老牌高定巨头联合发难,就是要用‘极端手作工艺’筑起一道护城河,把那些没有底蕴的纯电商品牌、下沉代工厂彻底关在门外。”
陈峰面不改色,翻过一页:“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才是冲着要命来的。”苏红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严肃,“今年传统文化单元的细分主题,前天夜里才刚定死——‘断代重续’。”
“断代重续?什么意思?”张燕愣了。
苏红梅直视陈峰,“就是要求参赛作品必须复原至少一种濒临失传或极为罕见的中国传统织造、刺绣或形制工艺,且必须将这种古法工艺与现代可穿戴性融合。换句话说,你光做一件博物馆级别的复刻品不行,评委直接给你打零分,骂你是死板的裁缝;你做一件纯现代改良款也不行,评委骂你数典忘祖,轻浮媚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连向来泼辣的张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参赛,这分明是神仙打架。
国内顶尖美院有专家教授做历史考据,国际大牌有全球顶级供应链和砸钱买断的非遗大师,一个县城里刚刚转型半年的服装厂,拿什么跟人家拼这种深不见底的文化底蕴?
“苏姐,这规矩改得这么巧,怕不是冲着外来户关门的吧?”陈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你很聪明。”苏红梅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魔都的华东时尚联盟,还有几家背后站着外资资本的高定品牌,早把今年的奖项内定了。他们要借这个展会推出自己的高端新中式线,单件定价三万起步。而传统服饰本身就是国内就没有标准,但藏龙卧虎太多,很多人都准备参加,他们为了搞垄断,联手推了这套新规则。”
“意思就是,不想让我们玩。”张燕脸色有些难看。
“是觉得你们根本玩不起。”苏红梅说道,“他们笃定你们这种县城走量起家的厂子,只会搞快销电商,没有真正的工匠之魂。“
”所以说,所谓的展会只不过是资本内部的一种产品推广,并不是公平的竞选?“
”陈峰,任何行业都有垄断嘛,至少这次还出现了一丝机会,以往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你得提前做好风险准备。“
陈峰愣了一下,”什么准备?“
”这种行业垄断的情况下,可能会导致大量的个人设计师或小作坊落榜,赛后这些资本会选择好的作品去谈判,买断版权,因为曝光不够,价值自然不会高。“
张燕插了一句嘴,“不卖不就行了。”
苏红梅比了一下手势,“这是大部分小工厂的想法,但问题这是在国内,盗版造假非常容易,他们可以不做,但可以让更小的作坊做,市面上充斥的多了,维权就更难,所以,个人设计师和小型工厂往往是炮灰或陪衬。”
陈峰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利用展会收集各种设计方案,然后淘汰后低价买版权为自己所有,完全省下一部分开发的费用,本质上是吸血展会?”
苏红梅打了一个响指。“没错!”
“那谁还参加啊,辛辛苦苦设计的衣服,结果成了别人的嫁衣,明摆着有内幕嘛,狗屁的设计展,我看也是徒有虚名而已。”张燕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