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行业壁垒。”
“全国那么多设计院校，每年毕业成千上万的学生，真正能混出头的有几个？那些大资本、老牌家族的高定线，把持着评审委员会十几年，谁给他们抬轿子，谁就能喝口汤。不给他们当垫脚石，你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上次在电话里也就跟你通个气，今天才算把规则全摊开了。”
“是去当个陪跑的，还是干脆缩在青泽继续做你的县城网红，全看你一句话。”
“虽然拿奖的希望基本等于零，但不得不说，这是全国时尚圈唯一能露脸的窄门。往届有些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哪怕被淘汰了，只要衣服真有一两个亮点，也能在圈里砸出点小动静。”
“就当花钱买个曝光度，让外面知道‘半山’这个牌子。至于创意被白嫖……做小品牌的，谁没被大厂扒过两层皮？你最好别往心里去。”
“凭什么不往心里去？！”
张燕脾气上来了：“合着咱们费劲巴拉熬夜画稿、一针一线抠出来的衣服，送上去给人家当点心吃？吃完了抹抹嘴，转头换个标卖三万，倒过来骂咱们是泥腿子裁缝？天底下哪有这么办事的道理！陈总，咱不伺候这帮少爷小姐，咱有自己的电商网店，一天发几千单，不比去魔都看他们脸色强？”
张燕这话说得糙，但字字都是工厂人的血汗账。
没人愿意把自己智慧的结晶送给别人。
苏红梅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峰。
陈峰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那行“断代重续”上停顿半秒，随后将文件啪的一声合上。
“参加。”陈峰开口道，“这次必须得去。”
张燕急得直跺脚：“陈总！？明知道是套你还往里钻？”
“嫂子，算账不能光算眼前的布料钱。”
“在网上卖得再好，别人眼里我们也就是个走量的县城作坊。曹县能做汉服，杭州能做汉服，过两年广东、温州的大厂杀进来，拼价格拼供应链，咱们就打不过了，人家抄我们，那是大鱼吃小鱼；可如果我们手里拿了大奖的证书，那我们就是标准本身。”
“我们现在能做起来，就是因为不跟风，所以...这个标准，我们必须得当！”
“他们既然立了规矩，想用断代工艺把平民关在门外，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梯子爬上去。只要作品硬到让他们挑不出骨头，未必所有的媒体都跟他们一条心。”
苏红梅眼底闪过一丝异彩，她要的就是陈峰这句话。
“那好，既然你铁了心要去撞南墙，那咱就得照着这上面的规矩走。跟你交个实底，魔都那几家大牌背后，养着苏州缂丝的传人、江宁织造的后代，连故宫修文物的退休专家都被请去当顾问了。林若瑶的底子我知道，做做现代爆款有一手，但这种压箱底的绝活，她摸都没摸过，而至于你们青泽……”
苏红梅摇了摇头：“这地方连正规的美术馆都没有一个，你去哪找懂古法织造和冷门针法的老法师？”
“苏姐在圈子里混了十年，路子广。”陈峰顺水推舟，看着她，“要不你帮我引荐一位？钱不是问题，高薪聘请。”
苏红梅被他气乐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有这现成的神仙资源，自己早把人锁进高定工作室了，还能轮得到你？那些真正身怀绝技的老先生，要么被国家级非遗项目供着，要么脾气怪得很，根本不认钞票。这事别指望我，只能你们自己拿主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算了。”她站起来，“这事你回去慢慢琢磨，工艺的事急不来。先带我去看看你的生产线，我都来了，总得亲眼看看锦程到底凭什么能出那种品质的货。”
张燕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论生产线，她不怵任何人。
三个人下了楼，穿过连廊走进A区车间。
推开双开隔音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瞬间涌入耳膜，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
苏红梅戴上防蓝光眼镜，顺着过道往前走。她的目光非常挑剔，从面料堆放的间距，到缝纫工踩踏板的节奏，再到质检台的灯光流明，逐一扫过。
越看，她脚下的步子放得越慢。
走到安远县那批熟练工所在的生产线前，苏红梅停住了。
她随手从流水线末端拿起一件刚刚做好的常服短衫，翻过领口，指尖在包边处用力刮了两下。
“这批工人……”苏红梅转头看向张燕，“手法不像是在下沉市场干过的，手脚太麻利了，而且次品率压得这么低？”
“年后刚从外面收编的。”张燕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进厂 的时候油的很，扣了几次钱后，倒是认真了不少。”
苏红梅将衣服放回原处，点了点头。
她终于明白锦程为什么能在半年内爆单了，这套方式虽然很常见，但能执行下去的厂子没几个，怪不得他敢放话去掀桌子。
“陈峰，你要真能在展会上露脸，这小生产线怕是撑不住啊。”苏红梅由衷地说了一句。
正想继续往前走，她的余光突然被车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玻璃隔间，原本是用来做高精密样衣的。
里面没有震天响的电动机器，只有一把老旧的木椅和一张宽大的实木裁床。
一个穿着灰布罩衫的中年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
周桂兰戴着一副半框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根软尺，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苏红梅好奇地走近，隔着玻璃墙往里看。
看清周桂兰动作的瞬间，苏红梅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周桂兰膝盖上铺着一块暗青色的重磅真丝面料。
她不用绣绷，左手食指和中指将面料微微隆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右手持针，自下而上穿透布料。
银针在布料上穿梭，没有挑丝，没有拉扯。
每一次出针和入针的间距，肉眼看过去，仿佛用卡尺量过一般。线迹在暗青色的布面上，结成了一个个芝麻大小、排列成特定纹路的凸起。
“那是什么？”苏红梅的声音惊疑道，隔着玻璃，她指着周桂兰手里的活计，“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