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
「长白山的龙脉,非同寻常。」白猿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洞穴穹顶,「那里汇聚了九十九条龙脉的怨气,化成了一条黑龙。」
「这条黑龙蛰伏於白山黑水之间,静候天时。一旦让这条黑龙夺得天下,窃据神州气运,将会给华夏带来无比深重、数百年都无法翻身的灾难。」
「黑龙,长白山……」
黄白默念着这几个字,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此行的种种见闻。
符合这条件的,也只有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部族了。
从已知的历史脉络来看,这个自关外崛起的部族所建立的王朝,从建立到覆灭,的确给这片土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重灾祸。
後人经历的种种苦难,剥开来看,本质上都是在为这个王朝遗留的祸端奋力弥补。
黄白问道:「刘伯温当年推演天下大势,可有留下什麽解决之法?」
前朝军师诸葛亮,後朝军师刘伯温。
刘伯温推算出这最後一条龙脉的存在,以他的通天彻地之才,在自知能力不足以斩断这条龙脉的情况下,定然会为後人铺好一条道路,留下一线生机。
「没错。」白猿石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它的脖颈,「刘伯温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他留下了黄石公天书的另外一部分。」
说罢,白猿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
一颗以奇特质料制成的卷轴,从它口中缓缓吐出。
黄白上前一步,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卷天书。
入手冰凉,质地怪异,非皮非纸,却又柔韧异常,仿佛是用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工艺鞣制而成。
泛黄的书页上,以赤红色的朱砂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案。
天书共有三部分。
第一部分为【三略】。
其中既有经世济民的治国方略,也有运筹帷幄的用兵之道,更有洞烛幽微的识人之术。
当年张良得授此术,便是凭藉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辅佐高祖刘邦建立了绵延四百年的大汉基业。
「这卷可以交给海瑞、戚继光、张居正他们。」
黄白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他并不奢求这些人能做出什麽惊天动地、彻底改天换日的伟业。
那不现实,也非一日之功。
他只要求他们能做好一个正常王朝该做的事,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朝廷在有余力的时候从容扩张,危机到来时有力量抵御外侮。
能做到这一点,算是超额完成了历史使命。
第二卷为炼丹术。
这部分没什麽可多说的,正是嘉靖交给自己的那本。
第三卷名为【奇门遁甲】。
黄白的视线刚一落下:「嗯?十六字风水秘术?」
前半部分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全本。而後三卷,
分别名为【化】、【阴】、【阳】。
「原来如此。」黄白眼中闪过一抹恍然,「这才是十六字风水秘术的全本,号称无墓不破,鬼神不侵的全本。难怪刘伯温能以凡人之躯,行斩龙伐庙之事。」
白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黄白翻阅天书,缓缓开口:「你认为天下的龙脉,真有一百条吗?」
黄白略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纯正的龙脉万中无一。所谓一百条龙脉,恐怕只是後人的附会之说。理应没有。」
「没错。」白猿微微颔首,「那阁下可知,修道之人眼中,最危险的工作是什麽?」
没等黄白回答,白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降妖,不是杀鬼。比这些更危险百倍的翻坛伐庙。」
「翻坛伐庙?」
「翻坛,翻的是鬼神的法坛。伐庙,伐的是鬼神的庙宇。」
鬼神并非什麽正神,而是盘踞一方、作威作福的邪神。
它们行事残忍,动辄索要血祭,甚至要童男童女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稍大的鬼神,更是能掀起天灾人祸,让千里沃土化为焦土,令万民流离失所。
更有甚者,能迷惑一国之君,代天牧民,颠倒纲常,令亿万生灵为之沦丧。
「正一威盟的道士们,代代履行的正是这翻坛伐庙的职责。」
「他们的祖师张道陵,便是张良的後人。而刘伯温得授的天书,与张良所学同为黄石公所传。」
「刘伯温的斩龙脉之术,本质上就是斩鬼神之术。」
识破鬼神的法体,斩断其香火脉络,使高高在上的神,在那刹那之间,降格为鬼,再以道术斩之。
「擅长此术的道士,不仅在阴阳三界横行无碍,更能令寻常鬼神望风而遁,心生惧怕,这便是拘灵遣将。」
石纹终於爬满了白猿的全身。
「前辈一路走好。」
黄白郑重地行礼。
白猿轻轻吐出了最後一口气,它的眼睛失去了最後的光泽,彻底化为一尊石像。
与它相处了这段时间,黄白早已看透了它的根底。
白猿并非什麽妖魔精怪,而是类似於地灵童子般的存在,是天地地气历经万年孕育而生的灵体化身。
黄白将天书小心翼翼收入雮尘珠中,神魂一震,回归到了外界的肉身之中。
紫禁城,乾清宫。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嘉靖端坐於御座之上,裕王侍立一侧,随後是宦官以及帝国重臣,他们等着那个决定大明命运的结果。
「紫禁城下有邪龙……」徐阶站在群臣前列,眉头紧锁,「竟已盘踞两百余年,而我等却浑然不知……黄神仙能否灭除此龙?」
「放心。」嘉靖端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黄神仙自有办法。他可是真神仙。」
就在这时,嘉靖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轻松,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落下。
嘉靖明白此事已成。
大明上空那层让无数帝王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的阴霾,至此消失不见。
嘉靖正要开口向众人说明此事,却见一侧的墙面忽然泛起柔和金光。
金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黄白一身寻常道袍,大步从墙壁之中走了出来。
黄白在大殿中央站定,环视四周。
大明柱石,济济一堂。
此地站着的每一个人,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得抖上三抖。
道士一个法术,再厉害也杀不了数十万人。而他们只需一纸政令,便能令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令千里沃野化为焦土。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到了龙椅上的嘉靖身上。
「时间差不多了。趁着现在,宣布退位吧,令裕王继位。」
皇权更替,向来是禁忌中的禁忌。自古以来,围绕着那张龙椅不知流了多少血。
现在黄白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在满朝文武面前,平静地说了出来。
在场众人心中同时一跳,後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不过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他是神仙。一个能穿墙而过的神仙,一个能让邪龙灰飞烟灭,根本不受任何人间律法约束的神仙。
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是。」嘉靖恭敬回答,没有半点情绪。
朱厚熜这段时日以来明白,如果想求得化解丹毒之道,唯有依仗眼前这位真正的得道高人指点。
世俗的权力,帝王的尊荣,在真正的长生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黄白又将目光转向那一众鬓发苍苍的内阁阁老。
「你们年纪大了。」黄白面色平静,道,「该致仕的致仕,该接受审判的接受审判,按流程来,别给後人添乱,失了最後的体面。」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严嵩苍老的面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紫袍,声音干涉沙哑:「老臣……遵命。」
徐阶沉默了许久,最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缓缓起身,郑重地应是。
数十年来,帝国群臣之间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明争暗斗,这些在他们眼中比天还大、比命还重的东西,在黄白眼里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只用了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瓦解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党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那尖细而庄重的嗓音在乾清宫中响起,宣读着嘉靖皇帝退位前留下的最後一份圣旨。
诏书中明明白白写着对阉党、严党的处置,写着新君的人选
裕王朱载坖,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新君主。
宣读完毕,人群之中,裕王快步走到黄白面前。
这位刚刚被天命砸中的年轻人,没有想像中的狂喜,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他整理衣冠,郑重地抱拳作揖,声音诚恳而谦逊:「请神仙为新朝,钦定年号。」
黄白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就叫隆庆吧。」
隆庆开关,开海通商。
历史上,隆庆年间的短暂开放为明朝带来了难得的繁荣。
这个时期的明朝不算太糟糕,边患虽然不断,却还谈不上致命,民间相对太平,人地矛盾尚未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堂之上,更有高拱、张居正这样的名臣可以继往开来。
这正是王朝转型的绝佳时机。
黄白从袖中取出早已誊抄好的天书治国方略,将其张居正手中。他的目光落在这位官员身上:
「此乃留侯张良当年的天书。望你好生保管,好生运用,造福天下苍生社稷。」
「是!」
张居正整肃衣领,抚平袍袖上的每一条褶皱,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卷书册,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神色庄重。
从这一刻起,隆庆帝与张居正,开启了长达四十余年的执政生涯。
在他们的统治之下,大明逐步解除海禁,民间商业由此蓬勃发展,与五湖四海的交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
为保护日益繁忙的航道,朝廷倾注国力,建立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海军。
无敌的日月舰队从此扬帆出海。
一个属於大明的全新篇章,便已在此时此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为後世日不落大明帝国的辽阔版图,夯下了第一块坚实而厚重的基石。
而这一切波澜壮阔的改变,追溯源头,不过源於今日这稀疏平常一幕。
後世史家,将明朝命运的转折点,精确地标注在这一刻。
史称——黄白授天书。
黄白收回目光,转向隆庆帝。
「等你真正掌握了朝堂之後,即刻着手经略辽东吧。」
「是!」
一切交代完毕,黄白与嘉靖二人回到了万寿宫。
这座昔日喧闹繁忙的皇家道场,此刻空空荡荡。
那些道士、宦官都随着退位诏书的颁布,四散而去。
大殿之中,丹炉尚有余温,檀香尚未散尽,却已物是人非。
黄白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满壁的列仙壁画,最终落回嘉靖身上,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擡手打出一道金芒,一枚熠熠生辉的黄天法籙落在嘉靖手中。
「以後,这个地方就供奉天道牌位吧。你来做第一任庙祝。」
所谓天道庙,只是黄白自己的叫法。
穿梭诸天,他在不同世界留下的传承,有的叫太清宫,有的叫黄大仙庙,有的叫华夏祈福会。
名字各异,根子却是一样的。
他对这些外在的名号倒是没什麽要求,只要能聚集香火,叫什麽其实都无所谓。
嘉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法籙,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缓缓擡起头。
「前尘往事已了。嘉靖也好,朱厚熜也罢,都已不是我这个一心求仙访道之人了。」
「哦?」黄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卸下了龙袍的老者,「那你打算叫什麽?」
「空空道人。」
空空如也,真假有无。
(求月票,晚点还有一章,今天有事,耽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