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悠长钟声回荡天地。
原本嘈杂的祭祀会场,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百零八名道士盛装出席,手持拂尘、法剑、玉圭、宝幡,分列两侧。
他们步伐整齐,衣袍飘动,簇拥着皇帝以及皇帝身边的太子,缓缓走向九丈高坛。
嘉靖今日没有穿寻常黄袍,而是身着庄严衮冕。
上衣下裳,上黑下黄。
衮服之上,织有日、月、星辰、山、龙……十二章纹。
每一步走来,日光落在章纹之上,隐隐泛起华贵光泽。
嘉靖两鬓斑白,白色似发非发,似羽非羽。
他气质雍容华贵,神情平静,身上既有帝王威仪,又有几分神秘莫测的修道人气象。
裕王走在嘉靖身侧,神色肃穆。
他已被嘉靖提前立为太子。
只是这场祭天太过突兀,太过盛大,又有万国使臣在场,连裕王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百官见皇帝登坛,纷纷俯首行礼。
各国使者也随之安静下来。
嘉靖登上高坛,站定之後,缓缓擡头望向苍穹。
他没有看百官,也没有看万国使臣,而是望向九天之上,朗声唱和:
「恭请黄天大神!」
声音从高坛上传出,借着礼官传唱,一层层扩散开来。
「恭请黄天大神!」
「恭请黄天大神!」
余音回荡四方。
话音落下。
天地寂静。
只有日光依旧照着高坛,风依旧吹着黄幡。
片刻之後,场中渐渐有了细微动静。
大明百官这边,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在他们看来,皇帝这次怕是真的疯了。
私下修玄炼丹也就罢了,今日竟当着万国使臣、满朝文武的面,请什麽黄天大神。
若神仙不来,大明天朝的脸面往哪里放?
徐阶与一众阁老脸色铁青。
几名老臣忍无可忍,已准备起身上台,将皇帝请下来。
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大明将成为万国笑柄。
天朝威严,一朝扫地。
他们可以忍受皇帝私下胡作非为,可以忍受皇帝多年不上朝,忍受西苑炼丹、宫观成群。
但他们不能忍受皇帝当着这麽多番邦使臣的面丢脸。
徐阶握紧袖中手指,正要起身。
旁边的张居正忽然低声道:
「徐阁老,再等等。」
徐阶皱眉看向他。
张居正神色沉稳,目光始终望着高坛上的嘉靖。
「看陛下如何行事。」
徐阶压低声音道:
「还看什麽?再看下去,就要让万国看我大明的笑话了。」
张居正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是绝顶聪明之人,他不会做这种全无把握之事。」
「今日请万国使臣观礼,又让百官齐聚,必然有他的道理。」
「即便没有真正神仙,陛下也会想到办法蒙混过去。」
徐阶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有立刻起身。
他也知道嘉靖不是昏庸之人。
这位皇帝看似荒唐,实则城府极深。
今日之事,已经超出了官场权谋的范畴。
若真请不来神仙,任凭嘉靖再聪明,也未必能堵住万国悠悠之口。
轰!!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雷霆炸响。
声音如天鼓擂动,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霎时间,万国使者齐齐擡头。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天穹之上,云气翻涌。
一道金光破开万里晴空,瑞气垂落,雷霆环绕。
神仙驾驭龙车而来。
龙车华美至极,车身似黄金白玉铸成,周围云雾如幔,霞光如帘。
车前有风雷开道。
左右有三十六名仙童玉女服侍。
仙童捧香炉,玉女执宝幡。
五色霞光流转不休,映得整片天空宛如仙境。
车中神仙身姿如鹤,白发金瞳。
他身披五色霞光,背後双翼舒展,周身瑞气与雷霆缭绕。
既像云端仙神,又似从古画中缓步走出的古老羽人。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能在脑海中找出对应的神话形象。
草原人想到了长生天的使者。
朝鲜使臣想到了上国古籍中的羽化仙人。
欧罗巴人想到了天使降临,东瀛使者想到了天照神使。
而大明百官,则想到了山海经、列仙传、神仙传中那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羽人。
仿佛从古至今,这位仙神一直存在於历史长河之中,注视着一代代英雄豪杰。
「长生天!」
蒙古使者瞪大双眼,嘴唇颤抖。
「主啊!」
欧罗巴贵族惊得当场在胸口画十字。
「这是您的使者麽?」
朝鲜使臣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跪倒在地。
「哈哈!」
「上国威武!能做大明的狗,果真是我等荣幸!」
「神灵在上!」
「受我一拜!」
很快,跪拜声此起彼伏。
连不少方才暗中嘲笑大明的番邦使臣,也不由自主低下头。
徐阶、严嵩等阁臣呆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种深谙人心的老狐狸,别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能立刻想到应对之法。
碰到这种玄之又玄的神仙鬼怪,一时间竟完全失了分寸。
严嵩眯着眼睛,脸上那副老糊涂的神情终於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天上羽人,心中不知翻过多少念头。
张居正捋着胡须,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指尖一痛,他才发现自己竟把几根胡须生生捋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须,又擡头望向天上神仙,神色复杂到极点。
最震撼的,还是那些对大明野心勃勃的胡虏倭寇。
「莫非天命在明?」
草原使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绝望。
如果明国真有鬼神庇佑,那麽他们还有胜算吗?
一时间,随着神灵出现,天命似乎真的朝着大明方向重新倾斜。
下方众人纷乱嘈杂,黄白并未理会。
他之所以在众人面前显圣,并不是为了满足嘉靖的虚荣,也不是为了替大明装点门面。
只是为了稍微稳定人心。
避免一会斩妖时乱成一团。
黄白从龙车上缓缓踏出,脚下云气自生。
他落到九丈高坛之上。
嘉靖见状,立刻退开半步。
裕王也恭敬低头,不敢出声。
黄白手持法剑,脚踏罡步,绕坛而行。
法坛上,阳平治都功印置於中央。
五盏法灯分列五方。
香菸升起,符纸轻响。
黄白闭目片刻,开始念诵超度法门。
龙脉怨气亦是怨气,超度法门应当能起到一定作用。
伴随着咒语念诵,一道道金芒从法坛上浮现,化作光雨,落入紫禁城方向的大地。
从高空往下俯瞰,京城地脉郁气凝结成团。
紫禁城地下,一片沉郁黑气盘踞不散。
黑气扭曲之间,隐约形成一条龙形。
它盘踞皇城根基之下,像是沉睡,又像是在缓慢吞噬大明国运。
受到金芒打击,黑气渐渐变淡。
那条由地脉怨气凝结而成的黑龙,也开始维持不住形态。
龙首扭曲,龙身崩散。
仿佛只要再过片刻,这条国运之妖便会被黄白彻底绞杀。
「这就结束了吗?」
黄白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按理来说,天道符诏所指的国运之妖,不该如此简单。
轰轰轰!!!
就在这时,地下忽然传来沉闷轰鸣。
声音自深处而来,像是大地内部有巨兽翻身。
以黑龙为中心,地面开始出现细微震动。
震动起初很轻,很快便传到祭祀会场。
祭器叮当作响。
会场上的众人顿时东倒西歪,惊呼四起。
「地动!」
「不好,是地动!」
「护驾!」
禁军一阵骚动。
嘉靖站在高坛之上,脸色也变了一下。
黄白眉头一皱。
这个预兆可一点都不好。
一旦龙脉反噬,引发真正地震,恐怕整个京城的人都得陪葬。
紫禁城地下,定然还有邪物。
那条黑龙只是表象。
真正的根源,藏得更深。
想到这里,黄白当机立断。
他身形一晃,飞往大享殿後方密林深处。
众人只见一道白光划过,神仙已经消失不见。
密林之中。
黄白从兵马坛中召唤出所有阴兵。
阴风骤起黑雾弥漫,双子阴灵、红衣女孩、献王、夜叉等阴兵纷纷现身。
「尔等守住我的肉身,我去去就来。」
「是!」
众阴兵齐声作答。
下一刻,黄白闭上双眼。
魂魄瞬间出窍。
他的神魂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地脉震动的缝隙,以及黑气散逸之处,直达地下深处。
四周一片漆黑。
耳边只有地脉轰鸣之声。
不知过去多久,前方忽然一空。
眼前豁然开朗。
黄白身形站定,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高不知几许,四周洞壁幽深潮湿。
每隔十步,便刻着一道怪异符籙。
那些符籙有的像龙,有的像蛇,有的又像扭曲的人影。
洞顶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
冷白色光芒照亮整个洞厅,也照亮了洞中央的一具屍体。
那屍体平躺在地。
通体布满漆黑毛发,嘴唇暴突,青面獠牙。
四肢修长,指爪如钩,竟是一只黑猿。
之前地脉中的黑气,正是被这只黑猿不断吸收。
周身缠绕着浓郁怨气,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黑气被它吸入口鼻。
「这就是国运之妖?」
见到黑猿瞬间,黄白提起一口五雷气。
轰!!
一道赤红雷霆划破虚空,落到黑猿身上。
雷霆带着火焰炸开,将洞厅照得赤红一片。
与此同时,五行阵盘展开。
阵盘瞬间化为火局。
漫天赤火席卷而出,朝黑猿炼化而去。
火焰瞬间吞没黑猿,看不清内部景象。
「黑猿因地脉怨气而生,怨气怕火,应当起到克制作用。」
吼!!
烈火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火焰炸裂,向四方翻腾。
黑猿竟毫发无伤。
它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黑气滚滚,咆哮着朝黄白冲来。
双足踏地,藉助地面反震力量,瞬间冲上十丈高空。
那如钢铁般的拳头,从上方狠狠砸下。
黄白侧身躲避。
轰!
黑猿一拳砸在地面,整个溶洞都剧烈一颤。
碎石簌簌坠落,黄白反手甩出拂尘。
银白拂尘丝破空而出,瞬间缠住黑猿身躯。
轰轰!
这一次,是两道金雷。
五行阵盘适时化为金色,金光与雷霆同时淹没黑猿。
雷声在溶洞中回荡,震得洞壁符籙不断闪烁。
可不出黄白所料,这个地气汇聚而成的异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黑猿体表黑毛焦裂几处,很快又被黑气填补。
不一会,它便挣脱拂尘束缚,状若疯魔,再次朝黄白扑杀而来。
一人一兽,在地底溶洞中斗得昏天黑地。
黑猿力大无穷,每一步踏下,都令洞厅震动。
黄白雷法、拂尘、五行阵盘轮番施展。
赤火、金雷、水汽、土墙不断变化。
洞壁剧烈震动,碎石直落。
所幸黄白此刻只是魂体,不惧乱石轰击。
若是真身下来,恐怕反而会受到地形限制。
很快,黄白察觉到不对。
火雷不成,金雷无功,土法更像是在给这东西补充地气。
这黑猿的本质,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简单。
黄白心念一转,五行阵盘陡然变化。
青光大盛。
一道青色木雷从天而降,直直击中黑猿右臂。
「吼!!」
黑猿第一次发出吃痛大叫。
它庞大的身躯倒飞十余米,狠狠砸在洞壁之上。
被木雷击中的右臂,竟化为碎石脱落。
黄白眼中金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怕木!」
他之前被黑猿的表象误导。
这猿猴真身原来属土。
只是它吸收太多地脉怨气,才变成这副黑毛恶猿模样。
黄白不再犹豫。
拂尘与阵盘法力同时发动。
银白拂尘丝与青色藤蔓交错而出,层层缠住黑猿身形。
黑猿疯狂挣紮,咆哮连连。
黄白已经抓住克制之法。
轰!
轰!
轰轰轰!
连续数道木雷落下。
洞内青光闪烁,黑猿嚎叫之声不绝於耳。
浓郁黑气弥漫整个大洞,随後又在青色雷光之中逐渐消散於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黑猿庞大的身躯终於崩散。
最终,洞中央只剩下一只半人高的白猿。
白猿通体布满细密裂纹,宛如即将崩碎破损的奇石。
它伏在地上,气喘吁吁。
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弱白气从口鼻间散出。
黄白确定它暂时没有危险,这才缓缓降落。
不过,拂尘丝线仍然紧紧缠住白猿身躯。
白猿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睛。
它看见面前站着的黄白,眼中先是茫然,随後渐渐恢复清明。
「现在……」
它声音乾涩,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距离洪武年,过去多久了?」
「两百年。」
「两百年啊……给你们後人添麻烦了。」
白猿轻轻叹息,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它望着黄白,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道行不错,後生可畏,快赶上刘伯温当年的境界了。」
黄白看着这只白猿,心中已有猜测。
「前辈是当初传授刘伯温天书的白猿?」
白猿点了点头。
「没错,黄石公天书,正是我所传授。」
它看向洞顶夜明珠,像是在回忆极久远的往事。
「当年刘伯温斩了九十九条龙脉,遭气运反噬。」
「他本想斩尽天下龙脉,彻底隔绝人神鬼怪,使人间再无仙神乱世之祸。」
「可九十九条龙脉一断,天地反噬已至。」
「他再无余力斩最後一条龙脉。」
「无奈之下,只能放过最後一脉,又将我留在此处,镇压怨气。」
白猿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苦笑一声。
「未曾想,两百年过去,最後还是添了麻烦。」
「不幸中的万幸。」
它重新看向黄白,眼神欣慰:「後人之中,至少还有能力挽狂澜的。」
「前辈,最後一条龙脉在哪?」
「长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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