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望着眼前这位白发金瞳的道人,心绪翻涌许久,将心中最迫切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知道眼下不是摆皇帝架子的时候。
在真正的神仙面前,万乘之尊也不过是人间名位。
片刻之後,嘉靖亲自起身,走到偏殿角落。
那里铺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嘉靖蹲下身,伸手在青砖边缘轻轻一按。
哢嚓。
地面传来细微机括声。
嘉靖掀开地板青砖,从暗格之内取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并不大,以乌木制成,边角包着黄铜,表面已经有些磨损。
嘉靖双手托着小匣子,走到黄白面前。
「仙长,此乃万寿仙丹的丹方。」
说罢,他亲手打开匣盖。
匣中装着一叠散开的书页。
这些纸张泛黄,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像是从某本古书上撕扯下来的残页。
黄白接过残页,低头看去。
「金砂云母万寿丹……」
他眼神微微一动。
此丹共有七十二种材料,甚至比他在《鬼吹灯》世界见过的丹方材料还要多。
整体思路与他之前修行的云母内丹法相近,却又不完全相同。
服食云母带来的异相是「鹤相」。
因此,这道丹药带来的外在变化,也是鹤形羽人。
只是与黄白不同的是,嘉靖所用的云母并非寻常白云母,而是「云砂」。
云砂通体明黄,通常与金矿伴生,既有云母之轻灵,又带几分黄金与火性的燥烈。
所以嘉靖所修的云母丹药,诞生出来的异相,天然蕴含一丝金、火气息。
黄白思索片刻,将其称之为「太阳羽人」。
这倒是有些意思。
他如今修行的云母内丹,走的是铅汞派还丹术的路子。
重在九转还丹,层层蜕变。
而眼前这枚金砂云母万寿丹,则是以点金术为核心,强行点化药性,凝聚金砂不朽之意。
若能将两者结合起来,说不定能让自己的云母内丹更进一步。
黄白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他不准备完全转修这枚万寿丹。
而是要将这两种丹法的手法相互融合。
自己那一枚云母内丹,由铅汞派还丹术炼制而成,拥有九转还丹的上限。
眼前这枚万寿丹,则由金砂派点金术炼制,附带金性、火性与太阳羽人异相。
若能合二为一,或许能让自己的羽人之身兼具云母轻灵与金砂不朽。
静室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嘉靖站在一旁,安静等待黄白的答覆。
他虽是皇帝,此刻却不敢催促。
黄白一页一页翻看着残卷,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纸张。
过了许久,他才将这些残页收入雮尘珠内。
嘉靖见状,心头微微一松。
神仙收了丹方,便说明此物有用。
「此丹方出自刘伯温的白猿天书残卷。」
嘉靖在一旁解释道。
在大明,刘伯温不是寻常术士。
此人既是开国功臣,又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斩龙脉、定天下、辅太祖、断天机。
无论正史还是民间传说,都给此人笼上了一层浓重神秘色彩。
黄白擡头问道:
「剩下的残卷可有线索?」
嘉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我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派人寻找刘伯温当年经过的任何地方。」
「可惜这麽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残卷。」
「我手上这几页残卷,还是从刘伯温族人旧藏中所得。」
黄白微微颔首。
嘉靖继续说道:
「传说白猿天书包含奇门遁甲、治国方略、炼丹服药、山川龙脉之术,此术传自秦汉黄石公,当年张良正是学了这本天书,才能辅佐汉高祖奠定大业。」
「後世此书辗转流传,最终落到刘伯温手中。」
「刘伯温辅太祖定鼎天下之後,又藉此书斩断天下龙脉,自此人神鬼怪隔绝,仙家道统衰微。」
「原来如此。」
黄白将此事牢牢记下。
白猿天书看来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其中或许不止有丹方,更可能藏着此界龙脉断绝、仙神消失的真正秘密。
甚至白猿天书残卷的消失,也未必只是偶然。
或许正与那最後一条龙脉有关。
他一擡头,正好看到嘉靖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位掌权四十余年的皇帝,此刻难得露出几分犹豫。
「有事但说无妨。」
黄白面色稍缓,态度比方才和蔼了不少。
毕竟这小子给了自己好东西。
嘉靖这才小心翼翼道:「敢问仙长,能否帮我解决丹毒?」
这句话说出口後,嘉靖的眼神明显紧了几分。
两鬓白羽看似仙相,实则每次生长,都伴随着剧烈痛苦。
丹力越深,心火越盛。
有时夜半醒来,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丹毒……」
黄白看着嘉靖,略微思索。
片刻之後,他说道:
「可以。」
嘉靖眼睛微微一亮。
黄白继续道:
「我教你一门静功。你从今日起,停掉服丹,每日食桑叶,饮露水,洗去体内火毒金燥。」
「如此坚持下去,便可慢慢化解丹毒。」
嘉靖听完,神情一顿。
「我还能当皇帝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话题。
长生重要,皇位同样重要。
他既想求仙,又不愿放下天下权柄。
黄白看着他,毫不留情说道:
「你炼丹就炼丹,当皇帝就当皇帝,两种兼顾,意味着两种都得不到,你以为世间真有这种两全之法?」
嘉靖沉思良久。
偏殿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嘉靖终於狠狠咬牙。
「行,我今年就退位。」
这句话一出,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分。
……
夜晚。
京城之外,群山之巅。
山顶至高处,站着一个金冠黄袍的男子。
此人正是黄白。
夜色之下,他衣袍翻飞,白发垂落身後,金瞳中倒映着远处京城灯火。
黄白身後,则是嘉靖父子。
嘉靖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山风之中。
裕王站在父亲身侧,神情谨慎,不敢随意开口。
远处的紫禁城灯火如星,宫阙重重,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嘉靖望着京城方向,忽然开口:
「自太祖死後,大明皇帝罕有善终,朕早年继位,之後经常遭遇莫名刺杀,夜间多发噩梦,似有亡魂索命。」
说到这里,他语气低沉了许多。
「有时朕睡到半夜,会听见宫殿深处有人哭。」
「壬寅之变後,这种感觉更重。」
「所以朕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万寿宫修行,也不全是为了躲臣子。」
裕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父皇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看来前几任皇帝之死,也许并非全是意外。
似乎自太祖之後,总有一层看不见的诅咒,萦绕着大明皇室。
皇室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对皇帝造成致命威胁。
宫女、太监、近臣、亲军,甚至是亲族,这些最该保护皇帝的人,反而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刀。
「稍安勿躁。」
黄白没有回头,只是远眺群山。
山脉连绵起伏。
远望来龙千里奔腾,至此顿伏,化作九峰拱卫之势。
紫禁城坐落於中轴之上,呈先天八卦之相,被山河大地、苍山万民围绕。
这本该是风水绝佳的宝地。
可此刻在黄白眼中,却显露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黄白运转十六字风水秘术。
刹那间,山脉、河流、地气、城池,在他眼中被一层层拆分、瓦解。
整座京城的气脉,在他眼中逐渐显露出来。
很快,他便看出其中诀窍。
「原来如此。」
嘉靖立刻上前半步。
「仙长,是何缘由?」
黄白擡手,指向远处紫禁城。
「紫禁城地下,沉郁腐朽地气积压不散,宛如一条黑龙,正盘踞在皇城根基之下。」
「它蚕食着大明国运,也反噬着朱家皇室。」
「贪官污吏、北虏南寇、皇室不宁、帝王横死,皆是气运反噬的结果。」
嘉靖与裕王同时脸色一变。
黄白继续说道:
「如果猜得没错,这些气运,正是当年刘伯温斩龙脉之後,其龙脉怨气所化。」
「他斩了九十九条龙脉,龙脉虽断,怨气未消。」
「这些怨气汇入京城,缠住大明国运,久而久之,便养出了一头国运之妖。」
这才是国运之妖。
明朝得国太正,又民心所向。
所以龙脉怨气最初只作用於皇室。
它让皇帝多灾多病,让皇室不宁,让帝王难以善终。
但凡事没有绝对。
龙脉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便会从皇室蔓延到天下。
最终拉着整个国家与民族,一同坠入深渊。
「仙长有何解决之法?」
嘉靖神情莫名激动。
大明皇室饱受困扰许久。
他早已发现,越是英明有为的君王,往往死得越快。
反而表现得昏庸一点、躲得远一点,似乎还能活得更长。
若是能解决这层诅咒,大明王朝未必不能迎来中兴。
黄白目光深深,望着紫禁城。
「那就需要一场大的法会了。」
……
京郊,大享之殿。
此地乃明朝皇帝祭祀天地之所。
每逢皇帝继位、重大事务、军事大捷,都会来到此地祭祀皇天上帝。
今日,大享殿外却格外热闹。
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从服饰上看,有北边的蒙古使者,有朝鲜国使臣,有东瀛来人,也有安南、真腊、暹罗,以及羁縻地区乌斯藏的土司。
甚至还有欧罗巴来的商人贵族。
今日是万寿圣节。
万寿圣节,指的是嘉靖皇帝的生辰。
每年此时,各朝贡国的大使都会前来京城,庆贺皇帝寿诞。
只是今年格外不同。
嘉靖不知为何,选择在京郊祭天,以庆贺自己的寿诞,并且邀请所有国家的使者观礼。
祭祀会场已经整备完毕。
各国使者陆续落座。
大明威望尚在。
纵使如今南倭北虏,边患不断,可在明面上,诸国仍要承认大明天朝上国的地位。
哪怕是北虏南寇,也得看在皇帝面子上,派遣使者前来。
一方面是维持表面体面。
另一方面,也是打探大明皇帝的虚实。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九丈高的法坛。
台阶九十九级。
法坛如山峰般高大,四面悬挂黄幡,中央设香案、玉册、金炉、宝印、祭器。
远远望去,威严肃穆,彰显上国气象。
「上国威严,果真非同凡响。」
朝鲜国的臣子望着法坛,一脸崇敬。
「能做大明的臣子,乃是我们的荣幸啊。」
他们向来尊奉大明为正统。
在他们眼中,上国所为自然都有深意。
不远处,北边的蒙古使者暗暗嗤笑。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人说道:
「明国不行了,难道以为摆这麽高的坛,就能吓住别人?」
法坛摆得再高,也难掩明军在草原战场上的颓势。
被明国压制两百年的草原诸部,终将再次崛起,恢复鼎盛大元。
另一边。
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名贵族打扮的男人问道:
「爵士,这是东方人的什麽仪式?」
旁边一名对大明略有熟悉的商人解释道:
「这是东方人的祭神仪式。」
「他们的皇帝要在这里祭祀天地。」
贵族眉头一挑。
「东方人也信上帝?」
商人笑了笑。
「不,东方人很聪明,但在信仰上非常愚昧,他们信祖宗,也信许多异端神灵。」
那贵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愚昧的东方人,他们被上帝抛弃了,这样是见不到神的。」
番邦使者窃窃私语。
有人艳羡大明礼制宏大,有人嘲笑明国虚张声势。
也有人只想着看这位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到底要玩出什麽花样。
大明官僚这边,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神情都不算好看。
不少人脸上带着无奈。
有些御史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只等回去之後上疏劝谏。
徐阶坐在席间,望着远处高高立起的法坛,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越来越荒唐了,这不是在万国面前丢脸吗?」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叔大,你怎麽看?」
徐阶旁边坐着的中年人样貌周正,留着短须。
他目光明亮如火炬,神情沉稳,身上已有几分日後权臣气象。
此人正是大明礼部侍郎,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座高坛,又看了看四周列席的各国使者,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之後,他才说道:
「阁老,先看看,或许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徐阶苦笑,道:「祭天祝寿,还能有什麽想法?」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
「陛下行事,看似荒唐,却从不无的放矢。」
「今日既召万国使者观礼,又令百官齐至,只怕不是单纯祝寿。」
铛!
话音刚落,悠长钟声回荡天地。
第一声钟响,自大享殿方向传出,穿过法坛,越过人群,远远传向四方。
原本喧闹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道士、礼官、乐师、禁军,各归其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座九丈法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