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
「裕王来了？」
海瑞听见声音，转身望向来处。
一夥人正从远处快步而来，随行护卫腰悬绣春刀，身上穿的是锦衣卫的衣服。
火把光芒摇晃，照出为首之人的身形。
那人二十余岁，衣着华贵，气度温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贵气。
海瑞没有见过裕王。
但凭直觉，他还是隐隐猜出，中间那位年轻贵公子，便是当今皇帝最可能的继承人，裕王朱载坖。
此时裕王长揖不起，姿态放得极低。
他没有急着擡头，似乎在等待神仙的答覆。
江边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刚刚看完神仙超度亡魂，转眼又见到京城来的裕王。
一个是天上神仙，一个是人间亲王。
今夜的新安江边，仿佛成了天下气数交汇之地。
黄白扇动翅膀，缓缓从半空落下。
一股狂风随之掠过江面，吹得法坛经幡猎猎作响。
他的白发在风中飞扬，双翼一点点收拢，金瞳光华也渐渐变淡。
「不必多礼。」黄白看了裕王一眼，道：「嘉靖想见我？」
裕王这才缓缓起身，不敢有半点皇子的架子。
「正是。」
「父皇听闻神仙传说，特地命我从京师赶来相请。」
「父皇叮嘱再三，若能见到神仙，务必以诚相请，不可怠慢。」
裕王说得极客气。
此时此刻，他心中没了来时的怀疑。
他原先反对皇帝求仙，主要是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之事。
在他看来，所谓求仙，不过是像汉武帝那般空耗国力，最後令天下疲弊，国势衰颓。
现在亲眼看见羽人淩空，亡魂显形，金光超度水灾亡魂。
这已经不是寻常方士把戏。
真正见到神仙之後，裕王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幻想。
或许，在神仙指点之下，大明的国势真能稍稍挽回一些。
「正有此意。」黄白看向北方，「我也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万寿帝君。」
他早就想见见嘉靖皇帝了。
想看看这个被後世称为炼丹皇帝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更重要的是，此界天道除魔令的秘密，极有可能就落在这位嘉靖皇帝身上。
裕王看向黄白，问道：「敢问神仙如何称呼？」
「黄白。」黄白说道，「道号黄天，叫我黄道长，黄神仙即可。」
裕王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黄神仙，可否容我安排江南事宜之後，再一同上京？」
「父皇虽命我相请神仙，但江南一地牵涉极深，海知县一人恐怕难以支撑。」
「可以。」
黄白没有拒绝。
接下来，裕王以皇帝旨意，将海瑞晋升为杭州知府。
又命人传令江浙总督胡宗宪，以及相关官吏，配合海瑞彻查通倭、毁堤、侵吞赈灾银粮之事。
江南官场，顿时震动。
很快，黄白登上马车，跟随裕王等人前往京城。
海瑞则留在江南。
上有胡宗宪坐镇，外有戚继光兵权压阵，又有裕王带来的皇命撑腰。
他终於可以放开手脚，开启一场大刀阔斧的整顿。
打击豪强，清理田地，追查粮仓、河堤、赈灾银两。
而海瑞第一刀挥向的，便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徐家。
这件事一出，江南士绅尽皆譁然。
谁都没想到，海瑞连徐阶的脸面都不顾。
但海瑞就是海瑞，恩情归恩情，国法归国法。
江南的改革，如火如荼进行。
大明国运，也在一双羽人翅膀的扇动之下，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拐点。
……
京城，万寿宫。
烈日炎炎，气朗风清。
宫观上空，隐约可见氤氲紫气。
万寿宫内，遍植奇花异草，林立嶙峋乱石。
宫观连绵，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
道士们来回忙碌。
殿中，伫立一尊三足两耳大鼎。
鼎身刻满云篆、龙纹、日月星辰。
鼎下湛蓝火焰烧得正旺。
几个资历颇深的老道士日夜不停看守炉火。
这些道士多修外丹之道，对炉火、药性、金石变化的掌控极为精深，深得嘉靖信赖。
万寿宫内，正式道士共有一百零八名。
加上杂役、仆人、火工、药童，人数超过千人。
嘉靖每年需付出极大代价豢养这些道士。
这些耗费，最终又会层层转嫁到天下百姓头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丹炉渐渐收火。
一道道紫色气雾自炉顶龙首中喷出，升腾至高空。
一股异香弥漫四方。
「成了。」
有道士低声说道。
很快，丹丸飞出。
嘉靖亲自以玉盘承接丹丸。
场上道士全部围了过来，屏息凝神，观摩皇帝使用点金之术。
嘉靖伸出手指。
他的指尖隐约浮现一缕金芒。
金芒细若游丝，却极为凝练。
哗！
原本白色的丹丸，迅速染上一层金光。
白丹化为金丹。
嘉靖拿起金丹，一口吞下。
丹丸入腹，他闭目片刻。
很快，两鬓羽发渐渐生长。
如此异相，引得周围道士一阵震撼。
「白鹤异相！」
「恭喜陛下，初窥仙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陛下踏入仙道！」
「陛下长生不老，仙福永享！」
道士们纷纷跪地叩拜。
万寿宫中，恭贺声此起彼伏，直冲殿宇。
或许是丹毒影响，嘉靖内心渐渐变得浮躁。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隐藏异相，而是任由两鬓白羽显露出来。
在他看来，神仙即将入京，正象徵着自己这位万乘天子有仙缘。
日後在真正神仙辅佐之下，定能轻松解决丹毒，证得长生大道。
嘉靖是顶级聪明人。
但他同样自私自利，草芥人命。
当初还未得到所谓正法之前，他便多次听信妖人谗言，用宫女天癸血炼制红铅丹。
为了保持血液洁净，嘉靖甚至不让宫女正常进食，只令她们吃桑叶、饮露水，又用药物强行催血。
不少宫女因此血崩而死，还有人被活活饿死。
直到後面遇到正法，嘉靖才没有继续如此行事。
如今丹毒渐深，他内心的阴暗面也逐渐显露。
这些年，他越发不顾百姓死活，疯狂从民间聚敛黄金炼丹。
改稻为桑之策，明面上是严嵩一党所为，实质上是嘉靖默许。
万寿宫中，千人恭贺。
嘉靖站在大鼎前，感受着体内丹力流转，真有一种修行大成之感。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的神仙。
永远俯瞰天下，永远统治万民。
哗！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刮起呼呼风声。
殿外经幡剧烈翻动。
宫中道人纷纷擡头。
「什麽声音？」
「天上有东西！」
众人望向半空。
只见远处云端之上，一道光点疾驰而来。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
转眼之间，便已来到万寿宫上空。
云层之上，停靠着一辆黄金白玉马车。
车身由白玉雕成，边角镶嵌黄金，车帘如云雾流动。
拉车之物并非凡马，而是数道流转的风云。
车旁有彩光垂落，好似虹霓化作衣带。
整辆车停在半空，场景极其壮丽。
车帘轻轻掀开，神仙从车中缓步踏出。
他头戴鸟冠，双目散发璀璨金光，满头白发垂落身後。
背後双翼舒展，洁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玉石光泽。
羽人。
这是神话中的羽人！
刚刚才起身的道士们，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们不是屈服於皇权，而是真正对高人产生了敬畏。
众道士叩首不止。
有些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修道多年，炼丹多年，翻遍仙家典籍，却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羽人。
今日一见，才知书中所言并非虚妄。
嘉靖的目光，完全被黄白吸引。
他看着那双洁白羽翼，看着那头鹤发，看着那双金瞳。
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这是一个如白鹤般的神仙。
练得身形似鹤形。
嘉靖此刻终於得偿所愿，看到了一个真正如白鹤般的神仙。
与黄白身上的白鹤异相相比，自己两鬓生出的白羽，简直弱得可怜，像是孩童照着仙人画像胡乱涂抹出的赝品。
嘉靖在打量黄白，黄白也在打量这位炼丹皇帝。
皇帝身上确实有白鹤异相，不过，似乎与自己的略有不同。
自己的白鹤异相如云如雾，带着云母丹的清润灵光。
嘉靖的白鹤异相，则带着一丝淡淡庚金之气，更锋利躁烈。
或许是炼丹手法不同，又或许是云母材料不同。
当然，更重要的是，嘉靖的异相丹毒缠身，气机浮躁。
表面仙风道骨，内里却隐隐有崩坏之象。
嘉靖深吸一口气，长长作揖。
堂堂大明皇帝，当着万寿宫众人之面，向黄白行礼。
「还请神仙辅佐朕！」
他姿态摆得极低，声音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热切。
「朕将封你为国师，位同王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日後……」
嘉靖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我为长生天子，尔为仙朝国师。」
这是他自认为最诚恳的态度。
皇帝乃上天之子，甚至拥有封神的权力。
在各类神话故事中，神仙见到皇帝，也往往礼敬三分。
嘉靖从未见过真正的神仙，只能以自己的认知来揣测。
在他看来，国师之位、王爵之尊、仙朝共治，这已是人间最高的礼遇。
如此丰厚的赏赐，令周围道士眼馋不已，不少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若他们能得这般封赏，便是立刻死了，也不枉此生。
可黄白丝毫不领情。
他看着这位炼丹天子，忽然笑了。
「朱厚熜，是不是丹毒烧坏了你的脑袋？」
黄白字字如刀，继续道：「我的地位，岂是皇权所能封敕？」
「还是说，天子有免死天条？」
「宫女能勒你脖颈，莫非我勒不得？」
此言一出，万寿宫内骤然死寂。
所有道士、太监、侍卫，几乎同时低下头，不敢出声。
壬寅之变，是嘉靖心中最大的忌讳。
无人敢当面提。
黄白不仅提了，还说得如此直白。
他是的有意敲打嘉靖。
嘉靖掌权四十余年，天下臣民百姓皆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一念之间，便可令血流千里。
在这种环境之下，难免养成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性格。
而且黄白这句话其实说得没错，嘉靖的确被丹毒影响了心性。
如果不加以治疗，最多活半年。
「这……」
嘉靖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他终於意识到，面前这个神仙，不是朝中大臣，也不是那些靠他赏赐吃饭的方士。
这位神仙不仅能勒他脖颈，也能千里施法，取他首级。
以往那些神仙拜天子的传说，不过是酸秀才和方士编出来讨好皇权的幻想。
在真正仙人面前，皇帝和贩夫走卒，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嘉靖神色变了几变。
片刻後，他低下头，道：「朕……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神仙。」
「还望神仙恕罪。」
以往动辄炸毛怒斥、掌控臣民命运的嘉靖，此刻在黄白面前乖巧得如同小猫。
黄白摆了摆手道：「无妨，进来说话。」
说罢，他率先朝无人的偏殿走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异相缓缓恢复正常。
嘉靖看着黄白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後跟了上去。
偏殿之内。
外界众人被隔绝在外。
黄白坐下後，直接开门见山。
「你服用的万寿丹，从何而来？」
嘉靖没有迟疑，立刻说道：
「从刘伯温传下的白猿天书而来。」
黄白眼神微动。
「刘伯温？」
「不错。」
嘉靖缓缓说道：「当年太祖定鼎天下，刘伯温奉命斩尽天下龙脉，以绝鬼神乱世之患。」
「据白猿天书记载，天下本有一百条龙脉。」
「刘伯温斩了九十九条，自那以後，人神鬼怪隔绝，仙家经典散佚，世间修行近乎断绝。」
「我所得万寿丹法，便是白猿天书中残存的一篇外丹法门。」
说到这里，嘉靖目光微微闪动。
「只是此法残缺不全，我这些年以天下之力搜寻道经方书，又招揽异人，才勉强补足几分。」
黄白陷入沉思。
「刘伯温……」
原来根子在於刘伯温。
这便是天道符诏任务之一的关键所在。
斩断世上最後一条龙脉。
黄白看向嘉靖，心中思绪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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