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之中,武攸绪看着魏元忠,再度点头道:「昨日面圣的时候,私下送上去了。」
魏元忠顿时变色。
下一刻,他猛然扑起,凶狠的抓住武攸绪的衣襟,怒吼道:「你这是在害陛下,我和你说过的,这里面的风险很多,一步走错,陛下就完了。
19
太後是什麽人,废庐陵王,杀雍王。
甚至当年孝敬皇帝的死,也和她有关。
三个儿子她都能狠手,剩下的一个儿子,一旦被她抓住机会,她同样不会留情。
武攸绪看着眼前神色怒极的魏元忠,神色平静的说道:「你当初和我说这些,不就是希望能让我帮你帮陛下控制住武三思,然後抓住机会,彻底瓦解太後的凶险图谋吗?」
武後现在是皇太後,垂帘听政,但自从她杀了李贤之後,谁都看出来,她的目的,是要做下一个吕後,甚至她要超越吕後。
做皇帝。
这一点,聪敏透彻的人都能看到。
这不难。
武後要做吕後,要独揽朝政,但吕氏一族的下场就写在史书里。
普通的朝臣,还在想太後敢不敢真的走吕後的路,但敏锐的人,都能肯定武後一定会走吕後的路,甚至她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但是,吕氏的下场就摆在史书里,太後不可能看不到,她一定会想要避免吕氏一族的下场,而想要避免,光是屠杀忠诚大唐的功臣是不够的。
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称帝。
像三十年的逆贼陈硕真一样,女子称帝。
虽然难,但是一条路。
武後或许现在还不敢下这个决心,但不管是废庐陵王,杀雍王,她都是在朝这条路走。
现在,她只要杀了裴炎,她就能走通这条路。
再也不能回来,不用回头,甚至她自己就从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头。
武攸绪看清楚这一点,魏元忠看清楚了这一点,还有更多的人,也同样看清楚了这一点。
魏元忠缓缓松开手,他看着武攸绪摇头道:「机会是机会,但成功的可能很小,而且,你甚至都不知道,这一次太後会不会在解决裴相的同时做局,一口气引诱并且清除掉陛下所有的潜在力量。」
不要小看太後,不要小看太後,不要小看太後。
「对太後来讲,陛下反抗,她能顺势清除陛下的力量,陛下不反抗,她就先以谋逆杀掉裴相,然後再将陛下永远囚禁,即便是有些力量,但没有陛下,也会自己消亡。」
武攸绪看着魏元忠,问道:「你我为什麽当初讨论这个,不就是因为我们都清楚了这一点吗?」
魏元忠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找武攸绪,首先是因为武攸绪和其他武氏子弟不同,同时,他能敏锐的看到未来。
自然,他还是武氏子弟,能够帮助魏元忠控制武三思。
右卫将军武三思和整个右卫。
「而且。」武攸绪看着魏元忠摇头,道:「现在已经晚了。」
说完,武攸绪朝着前面的侧门用力的敲了敲。
下一刻,田游岩便已经钻了进来。
他边坐边诧异的看着武攸绪,然後又看向魏元忠:「那套方略,是你的谋划?」
魏元忠看着田游岩,叹息一声道:「你们果然和陛下联系上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田游岩目光紧盯地问道。
他原本以为计划是武攸绪的,武攸绪知道他是以为武攸绪曾经在嵩山居住了很长时间,他以为是武攸绪猜到的,但没想到魏元忠也知道了。
「我不能说,就像我不会去问你们和陛下究竟是怎麽联系的一样。」魏元忠直接摇头。
「看样子,还有其他人知晓。」田游岩恍然地点头。
魏元忠眉头一挑,武攸绪稍微侧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自己就能看出来。
「对了,有件事子绪兄没说,陛下传话子绪兄,一切以保住自身为要,若局面不可行,便不必行。」田游岩摇头,道:「有陛下在,太後未必能杀了裴相。」
魏元忠瞳孔微张,缓缓点头:「原来陛下也有计划。」
田游岩摇头,说道:「陛下的打算谁也不知道,而且,谁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有机会,或许下一刻,或许永远不会,我们做好准备就是。」
「好,就照陛下说的来。」魏元忠看向武攸绪,道:「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太後的注意力都在裴相身上,暂时关注不到我们,她就算是有所谋算,也没有成型,我们才能更快地完成我们的布置。」
「是这样的。」武攸绪点头。
其实这件事,他们最好是联手裴炎,一起阻止太後的屠杀,但裴炎身边早就被武後盯死了。
甚至他们出现在裴炎身边就会被注意到。
这时候,他们还是离裴炎远点的好。
而且,他们也信不过裴炎。
因为当初废李显,就是裴炎推动的。
这件事让很多人,现在都在怨恨裴炎。
马车缓缓前行,车外行人的脚步在加快。
快到宵禁了。
车内,魏元忠冷静下来,慢慢理清所有思绪。
他的目光透过晃动的侧帘扫了一眼车外,然後才看向田游岩,问道:「事情要继续,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陛下手里有多少可调动的人手,甚至不需要太多,八百人就够了。」
太宗皇帝八百人破玄武门。
这给後世做出了典范。
田游岩摇头,道:「魏贤弟弄错了一件事,陛下不是太宗皇帝,太宗皇帝破玄武门的时候,他是秦王,所以玄武门是需要攻克的阻碍,但陛下现在已经是皇帝,人就在玄武门内,他不需要那麽多。」
「人手。」魏元忠看着田游岩,说道:「我需要数字。」
「我没法给你数字,因为给了你数字,就会曝光太多。」田游岩摇摇头,说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陛下可以安然离开皇宫,而且只要出宫,就有更多的羽林卫接应。」
「羽林卫!」魏元忠看着田游岩,隐隐明白了什麽,他平静下来,说道:「可行,但风险很大。」
「试一试吧。」田游岩看向武攸绪,说道:「难道说,太後要以谋反罪诛杀裴相,你们觉得,陛下就真的会无动於衷吗?」
裴炎是李旦在朝中的最大根基,一旦裴炎死了,李旦绝对不会好过。
所以,他不会任由裴炎去死。
所以,他必然会有动作。
「你说的对,我们试一试,不成了,还有陛下的计划。」魏元忠看向田游岩,说道:「但最後需要有一个时间,我们的计划和陛下的计划可以坦诚公开,彼此沟通,然後形成合力。」
田游岩点头:「这本来是应该的。」
武攸绪赞同:「本来也是该这样的。」
本来是该这样的,但为什麽没有这样。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有自己的顾忌。
李旦的确贤明,但他说到底,还在宫中,再怎麽说,也是半个傀儡。
李旦和魏元忠他们接触的时间也短。
他绝对不会希望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力量,成为他人投献武後的垫脚石。
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信任也是需要一步步建立的。
田游岩的出现,已经足够证明皇帝的诚意,但他们还需要更多。
「大体的计划,武兄应该向田兄说过了。」魏元忠停顿,继续道:「左卫右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羽林卫,这六卫,便是控制洛阳八万大军的核心。」
整个洛阳有八万大军,甚至已经是在程务挺调走了一万之後。
但左右卫,左右金吾卫和左右羽林卫的这四万大军,才是控制洛阳诸卫的核心。
「首先是右卫将军武三思那里,武兄。」魏元忠看向武三思,说道:「虽然说,有一份陛下以武三思之女为太子妃的密诏,可以让他动摇,但那不够。」
「还需要怎样?」武攸绪认真起来。
「那份密诏,只能最後用,成为最後压倒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魏元忠语气快速,说道:「但在此之前,需要你经常去和武三思喝酒聊天,谈一谈吕氏的下场,谈一谈武氏将来究竟由谁做主。」
李旦拉拢武三思的事情,在武氏宗族之内并不是什麽秘密,慢慢的也就传了出来。
不过表面上没人说什麽,毕竟武三思是右卫将军,虽然不如武承嗣,但也是仅在武承嗣之下,权势最盛的武氏子弟。
但即便是如此,他在武後眼里,也不如武承嗣,不如武承嗣的嫡长子武延基。
这就是武三思最大的弱点。
一个是拼命也拿不到的东西,一个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差别很大。
尤其武後已经六十多岁了。
武攸绪点点头。
平日里积攒武三思的不满,最後拿出密诏一锤定音。
「还有。」魏元忠深吸一口气,说道:「要小心,不要让其他人嗅到任何一点风声。
这件事,一旦让太後看清楚我们的威胁,说不定,她会杀了武承嗣,然後以武三思为武氏之主,那样他就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了。」
武後什麽事情都能做出来。
这现在已经是人人共识了。
她为了大局,杀了武承嗣,立武三思也不是什麽不可能了。
武攸绪背後顿时冒出一身冷汗,点头道:「知道了。」
「然後是李安静。」魏元忠稍微平静,继续说道:「李安静那里,李昭德和他相处不错,平日里,家中来往也好,这些日子,多接触一些,关键时刻,也需要陛下的密诏。
田游岩现在彻底弄清楚了状况,是魏元忠联系的李昭德,也是魏元忠联系的武攸绪。
也是,武攸绪就算再怎麽有清名,出身陇西李氏丹杨房的李昭德,也不会和他走的太近。
李纲一族,虽然出身渤海李氏,但他们一样是老子後人,和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是一样的。
「不过还是需要小心裴相那里。」魏元忠神色凝重,说道:「李安静已经在太後那里露面了,谁知道太後会不会突然对李安静动手,同时小心最後他非要牵扯裴相。」
不论是李旦,还是魏元忠,他们对裴炎都不是特别信任。
除了武後在他们身边安插眼线以外,裴炎在关键时刻的不可控,也是他们需要担心的。
他们真的能保证,裴炎在最後时候,不会和武後妥协吗?
「玄武门羽林卫将军杨玄俭背後的密卫主事杨执一,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得找到他,玄武门那里同样需要确认清楚。」魏元忠停顿下来,道:「一旦最後太後依旧掌握着左右羽林卫,陛下离开皇宫之後,恐怕就只能独自回长安了。」
王孝杰,杨玄俭,如果在最後,还是选择支持武後,李旦就是拿到了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也同样很难安定天下。
别忘了,李显当初就是在手握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的情况下,被武後废掉的。
田游岩这个时候开口了:「羽林卫经过庐陵王事後,内部人心惶惶,王孝杰和杨玄俭率三五百亲信可以再临乾元殿,但更多,他们做不到,没有陛下的圣旨,他们再动,就是谋逆,天下可共诛之。」
魏元忠点头,说道:「若是三五百,那麽只需要说服广平郡公便可以诛杀,但程家站在太後一边很多年,这一次虽然有秦善道来了洛阳,但也不好说。」
这个时候,坐守承天门的程处弼成了最大的问题。
田游岩闭上嘴。
武攸绪闭上嘴。
他们虽然都有一定的可能说服程处弼,但可能性都不大。
魏元忠擡头,说道:「那就只有在最後,将张虔勖和丘神积的死提出来了。」
田游岩看向魏元忠,他隐隐明白魏元忠背後是什麽人了。
「陛下亲临承天门,若广平郡公依旧不肯听令,那程家就是谋逆。」田游岩终於开口,道:「实在不行,就直接转回长安,将卢国公从昭陵请出来了。」
卢国公,就是程知节。
「我们提前联系广平郡公恐怕很难让他动心,若是可能,某想是不是可以派人回长安悄悄将卢少国公请过来。「武攸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程知节死後,长子程处嗣继承卢国公的爵位,但程处嗣在去年初病逝,他的爵位被嫡长子程伯义继承,不过程伯义因程处嗣病逝,现在在长安守丧。
「东阿县公那里不行吗?」田游岩忍不住开口。
程知节的次子,程处默,娶了太宗皇帝的女儿清河公主,生子程伯政,现在就在洛阳。
武攸绪摇头:「只有卢少国公有资格将程处弼踢出程家族谱,东阿县公奈何不了他的三叔。」
「或许可以找一下左相。」魏元忠神色沉重,说道:「不知道左相究竟是什麽想法。」
「左相必然是支持陛下的,但我等他就未必相信了。」田游岩摇头,道:「我等找上门去,说不得左相会将我们卖给太後。」
「那就是问题了。」魏元忠擡头,说道:「最後一步的时候,我们究竟是利用手上的兵力强攻承天门,还是率军回长安?」
「这个问题,或许应该交给陛下去考量,也或许陛下能够利用秦善道说服程处弼。」武攸绪稍微停顿,道:「但我们也可以卡一下时间,从派人回长安,到人见到左相再回来的时间卡死,不管回不回来,我们都用左相的名义找程处弼。」
「不给左相出卖我们给太後的时间。」魏元忠缓缓点头,说道:「若是左相支持我们,我们能拿到他的信自然最好,若不行,我们就伪造一封假信。」
「某来吧。」田游岩开口,说道:「某见过左相的奏本。」
武攸绪闭上嘴,他虽然也擅长仿造字体,但他真没怎麽见过刘仁轨的字。
「既然我们能有左相的信,到时候我们能做到的可能更多。」魏元忠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田游岩和武攸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有了刘仁轨的信,他们做的真的可以很多。
一条又一条的算计,已经在心里成型。
「但最好,还是陛下能够说服广平郡公。」魏元忠有了底气,笑笑道:「陛下之能,也非寻常,言辞锐利更胜你我,这最後一关,说不定陛下别有办法。」
「是!」田游岩和武攸绪赞同地点头。
他们之所以在此,还是因为李旦值得期待,值得他们寄托未来。
哪怕以生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