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大体便是如此了,但我们还需要提前解决掉一个人。」魏元忠眼神冷了下来,道:「就是那位密卫少监,他现在掌控密卫,监控整个洛阳,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其他人都有妥协的余地,但唯独仇宦没有。
田游岩看向武攸绪,问道:「怎麽杀他?」
魏元忠不过是个监察御史。
田游岩虽然是太子少詹事,但一样没权,只有武攸绪是武家人,有所办法。
「还是王勃那件事,某偶然间听说,王勃的死有些蹊跷,似乎和太後有关。」武攸绪稍微停顿,看向田游岩道:「你们不是以此做法吗?」
田游岩缓缓摇头,道:「我们是猜的。」
「现在的结果,已经证明了,这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魏元忠直接定调,说道:「那个人,某需要借用一下,想办法设个局,先将那位密卫少监引出来,我们总得先看看他,才能杀了他。」
田游岩和武攸绪同时点头赞同。
仇宦是密卫少监,一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想要杀他并不容易,需要精准谋划。
「事情就这样。」田游岩开口,道:「消息某明日呈送陛下,但此後,某除了在东宫和子绪兄见面外,私下就不接触了,一切诸事,由郝六郎传达。」
「郝六郎?」魏元忠诧异地擡头。
田游岩敲敲车门,郝象贤从外面探进头来,严肃地躬身道:「魏先生府快到了。」
「甑山县公的孙子!」魏元忠点头,道:「可以。」
甑山县公就是郝处俊。
「另外,若见不到六郎,可以找张焕,他是张相之孙,郯襄公曾孙,也曾是陛下的侍读。」田游岩稍微停顿,道:「他是白身,很多事情更加方便。」
郯襄公就是张公瑾,张相就是张大安,张大安的长子是前国子司业张。
张大安当年因为李贤谋反,最後被贬,张悱则因为受到牵连,彻底免官。
导致原本是相王侍读的张焕,也成了白身,被迫离开了相王府,也彻底离开了武後的视线。
「好!」魏元忠终於放心下来,虽然他和李旦还很陌生,但不管是田游岩的出现,还是郝象贤、张焕的现身,都足以展现出李旦对他在逐渐释放信任。
这一点实际上比什麽都重要。
而且,从这一点也能看得出,李旦在宫外还有一批力量,不过是藏得很深。
尤其让魏元忠想起,面对这件事,李旦有一套自己的方略,更加增强了他的信心。
三月初四。
晨光落在贞观殿东上阁。
李旦站在李成器背後,看着他在写字,前方蒋俨坐在左侧,田游岩坐在右侧。
戒尺原本放在了李成器的桌案上,李旦拢在袖里,握了两下,这才重新放下,转身离开,不再影响李成器读书。
礼部尚书武承嗣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说道:「今日调由表兄授课,便是因为朕想和表兄议论一下父皇返回长安之事,毕竟这些事情,表兄和朕有个态度,母後和裴相那里,才好办些。」
「是!」武承嗣肃穆拱手。
李旦走到了殿中,想了想,问道:「表兄和左相那边有往来通信吗?」
「左相?」武承嗣微微一愣,略微沉吟道:「有过公文往来,但其他不多。」
李旦摇摇头:「父皇归葬乾陵,要在长安停灵一段时间,供长安百官和万民祭祀,这从父皇归返长安的第一日就开始了,这里面的人员布置和安排,都需要左相在我们回去之前,就处理妥当,所以,表兄该去信的要说清楚。」
「臣领旨。」武承嗣立刻拱手,这是他的职司。
「还有。」李旦走到了殿门前,对面就是大业门,他越过大业门,看向整个洛阳城道:「虽然上个月有过一场春雨,但入夏以来,旱情复起,这意味着今年的秋收不会理想。」
「是!」武承嗣肃穆躬身。
「所以,到了五月下,乃至於整个秋收之前,粮价都会高得离谱。」李旦摇摇头,道:「虽然礼制所求,父皇归葬诸节当依制而行,但朕还是想要压缩一些不必要的礼制,缩短在路上的行程,尽快返回长安。」
先帝归葬,整个洛阳朝堂的百官都要回长安。
等於从永淳元年开始的东巡,彻底结束了。
一切要回归长安正轨。
李旦要缩短在路上的耽搁,自然也是要尽快返回长安,回了长安,他腾挪的余地就大了。
甚至越快,越能够压缩武後在这段时间的布置。
这对李旦极为有利。
武承嗣自然知道武後不想回长安,但他没法帮忙。
因为在礼法上,先帝归葬,就得所有人都回长安送葬,这是礼。
至於路上的事情,武承嗣有心拖延,但,皇帝也不好惹啊!
「臣回去和诸司研究一下,看看那些礼制,是周礼之後再加的,有哪些是可以尽可能缩减的。」武承嗣拱手,他只能拖。
「粮食啊!」李旦摇摇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越长,粮食消耗的就越大,对沿途州县的压力就越大,我们越快离开,对当地州县的压力就越小,免得路上缺粮生出变故和动乱。」
武承嗣脸色不由得一变,随即他沉沉拱手道:「喏!」
李旦转身,笑着看着武承嗣道:「那朕便等着看表兄的能力了。」
「臣领旨。」武承嗣一时间只感觉头皮发麻。
李旦迈步走回殿中,走上丹陛,最後看向武承嗣道:「好了,表兄,开始吧,今日的课程是什麽?」
武承嗣这才松了口气,跟着走到丹陛之前。
他这才拱手道:「今日讲《礼记》开篇《曲礼上》,《礼记》为礼经总纲。
《曲礼上》为全书开篇,尽述天下礼义根本、君臣朝野准则,臣今日依篇目顺序,遵先儒郑玄注、本朝孔颖达正义,逐句为陛下讲释。」
「天下礼仪根本。」李旦神色肃穆起来,坐在御榻之上,扫过记录诸人,随後又看向武承嗣道:「开始吧,武卿。」
「是!」武承嗣身体挺直,认真道:「《曲礼上》开篇第一句: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陛下为天子,需心存诚敬,上敬天地祖宗,下敬社稷万民,行事深思熟虑,言辞不妄不躁,方能安定民心、理顺天下。」
李旦点点头道:「天子存在於天地万民之间,承天治民,当是如此。」
武承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旦登基祭天那一幕,他的心头沉重起来。
他继续拱手道:「《曲礼上》开篇第二句: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君子兢兢,小人业业。名分既定,上下有序,尊卑有别,礼之序也。」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硬着头皮道:「此句明定天下尊卑名分,天子威仪庄严,至高无上,是天下礼序的核心;诸侯、朝臣、庶民,各守自身位次,卑不淩尊、下不僭上,天下方能有序。」
李旦轻轻擡头,说道:「天子独尊、名分不可乱,礼部尚书此言有理,徐安,回去让人和母後说一声,奖些什麽东西给表兄。」
「是!」徐安肃穆拱手。
武承嗣嘴角微微抽搐。
天子独尊的话,太後废了庐陵王怎麽说,现在皇帝又被困在深宫,又该怎麽说,武承嗣定了定神,继续道:「第三句:外言不入於相,内言不出於相,君臣正行,内外有分,朝纲不扰。此言讲内外有礼,朝务不传入宫闱,宫闱不预朝务,方能保证朝纲清正、礼序不乱。」
话音还未落下,武承嗣额角已渗出细密薄汗,後背发紧。
他是礼部尚书,为皇帝讲授第一课,只能是《礼记》,而且为了防止皇帝发难,只能顺次讲,但一句一句还是坑了自己。
可实际上,整篇《礼记》,都是在说皇权至高无上,就算跳又能跳什麽呢?
他真要胡来,皇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这一点,他领教过了。
看着武承嗣终於授完课,神色狼狈的离开,李旦不由得笑笑。
整个朝堂,最难的,就是他这个礼部尚书了。
偏偏诸礼,全部都是李旦所管。
李旦看着殿外,突然眉头一皱,看向一侧的徐安道:「出去看看,表兄是不是被母後给召过去了。」
徐安立刻拱手,然後快步转身而下。
李旦看了一眼,微微冷笑,今日这一刻,不只是对他,也是对武承嗣的。
李旦低头,翻开了一侧的朝务奏本,仔细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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