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云府,隆昌县。
茶肆中人满为患,借一壶凉茶,消去身上的暑气。
说书人拍着响木,口若悬河,讲的是段关於斩妖除魔的故事。
他先是着重描述了那妖邪是如何残忍,造下了滔天的杀孽,而後便是那青衫侠客出场,手持宝剑,驭风千里,只一剑便削下了妖物首级。
妖不知是何处的妖,翻江大王估计也是随口编出来的诨号。
至於它为什麽要屠戮千里,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但那青衫仗剑的侠客,既然会驾驭狂风,那肯定是实打实的余家仙人了!
「杀得好,杀得好!」
门口的老乞丐,满脸是烫伤痕迹,两条腿皆是只剩半截,手里端着只破碗激动地挥着,另一只手里则攥着份不知从哪里拾来的皱巴巴府报。
府报上刊登着近日又於何处斩杀了多少妖物。
「杀光这群妖孽,还天下一个太平!」
「听个话本瞧给你激动的,你还是先想想今天怎麽填饱肚皮吧。」
今日客多,茶肆掌柜也拎着个茶壶在店里转悠。
他走到门口,无奈笑着,朝老乞丐的破碗里倒了半碗凉茶,口中不敢说,怕冒犯了仙威,心底却是腹诽不已。
这人曾经也是县里的青壮小夥,出去服了十余年劳役,中途出现变故,不仅没拿到足够的养老银两,人也变成了眼下的鬼样子。
这些事情,又跟那妖邪有什麽关系。
「嘿嘿,杀妖嘛……总是好事……」
老乞丐讪讪一笑,以凉茶灌了个水饱,看着说书先生讲完了这一段,收起吃饭家夥打算讨赏,他掏了掏破烂的口袋,也只得作罢。
「听着实在有些烦躁。」碧海妖君传音道,随後又有些好奇:「林兄好像不太在意这些事情?」
仙门以苍生为猪狗,从稚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吃尽了他的一生。
反过来还要把这些恶事栽污到什麽妖邪身上,顺便还要再挣些香火声望,换做谁听了,心里都不免有些愤慨。
况且,就连「妖邪」这个称呼本身,也是被仙门强加在她们身上的。
「还好,青衫剑客我也能代入进去。」林舒放下茶碗。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他真正不在意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寻常百姓,自出生之始,便是生活在仙门的领地内,祖祖辈辈经历着同样的处境,早就习以为常。
又在这耳濡目染之下,认知被控制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说普通人,就连顾南枝这般家族出身的世家子弟,都已经修行至筑基境界,照样是对斩妖司向往不已。
非要让这些人跳出身份和眼界的限制,慧眼分辨忠奸。
这不是对寻常人该有的要求,而是圣人的标准。
「……」
茶肆掌柜扫过店内。
想靠凉茶挣多少银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做他们这一行的,得学会察言观色,卖茶的同时,嘴皮子利索点,才能挣到点赏钱。
显然,那对年轻男女,虽穿着打扮朴素,但青年俊秀,女人冷艳,哪怕再低调,身上的贵气也是遮掩不住的。
旁边还带着个模样古怪的中年,分明就是这二人的护卫。
这对夫妻的出身绝对不可能低到哪里去。
「贵客是刚到霜云府?」
掌柜的藉故倒茶,走近桌旁,笑眯眯的打探道:「近日妖祸四起,有不少仙师都下山入世,打算挽救苍生水火,我瞧二位就很似那说书人口中的剑仙。」
闻言,碧海妖君愣了一下,失笑道:「称不得剑仙,不过小有修为罢了。」
见对方承认,掌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话更大胆了些:「您可是想要斩妖除魔,却没个门路?」
他先前讲的比较委婉。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中很少有哪位修士大人是不求报答,一心渡世救人的。
人来人往,皆为名利。
雍州关的沦陷,让不少仙师都看见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但欲要在此事中立下大功,那肯定要先投效名主。
乘上大风,方才得以升腾。
「有什麽指教?」林舒擡眸看去。
对他而言,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
最好是在余东君失踪,陈闻溪发疯这些事情彻底传出去,把大部分目光吸引到安仁府之前,尽快把修为和班底都攒到足以应对这些麻烦的程度。
但三人已经到霜云府有几天了。
碧海妖君吩咐麾下妖将,按照各地妖君间相互拜山的法子,在本地留下了不少印记,却至今没有收到回应。
至於按照原本的法子,以掌山弟子的身份混入霜云府城,也不是特别合适。
因为这里乃是另一位天骄的地盘。
自己身为余笙亲传,贸然走进去,颇有种过来挑衅的意味。
不仅难以混入核心圈层,打探到所需的消息,很可能还会被监视起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林舒暂时还没有从山神宝辇之下脱身的把握。
「小人见识低微,哪里谈得上指教。」
茶肆掌柜连连摆手,他只是想挣点赏钱,可不敢在仙师面前胡吹大气,若是指错了路,丢掉的可是性命。
「但小人自小在隆昌县长大,对於本地之事,还是稍微有些了解的。」
他恭敬的替这三人倒满茶碗,轻声道:「众所周知,霜云府乃是余家惊蛰仙人的领地,然而仙人身份崇高,寻常人哪有资格亲眼目睹其真容,祂也没有精力为这凡俗小事操劳。」
「故而,霜云府大小诸县,其实是由杨家和方家代掌的。」
说到这里,掌柜的忽然笑了笑。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必然是要想办法打通这两家的关系,从而跻身余家麾下。
他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言道:「实际上,就在不久前,隆昌县其实已经被朝廷交到了刘家仙人之手,新任县令刘洛风,曾在斩妖司任文职,传闻他喜好制器……」
「而且,斩妖司人马尽数撤回了雍州城,如今成了一座空衙,这位县太爷的不少旧部也跟着走了,手底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简单几句话,虽都不是什麽秘闻,但能把这些消息结合起来,对於有心投效余家的修士来说,已经足够换取一笔不菲的赏钱了。
「……」
林舒和碧海妖君对视了一眼。
美妇面不改色的传音道:「刘家应该是舍弃了齐家,改投余惊蛰麾下了。」
连斩妖司都没了,只能说明一点。
齐家在此地留下的手脚已经被彻底斩尽。
整座霜云府都被余惊蛰营造的犹如铁桶一般,不存在什麽勾心斗角。
手握三大散仙家族,再加上其本身的恐怖修为,但凡是稍微长了点脑子的妖,都不该再对此地产生什麽想法。
「他整合一府之力,稳定内务,必然是想趁机做点大事。」
「雍州群妖……要遭难了。」
碧海妖君简直难以想像,当这位天骄收拾好自家的事情,乘着山神宝辇,挪移於九府之间,对於妖众们来说,该是何等的绝望。
甚至可以这样说,无论是龙脊嶂还是安仁府,如今还有群妖的容身之地,都是因为有霜云府的妖君在拖延时间。
「再看看吧。」
林舒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子。
见状,碧海妖君随手取出三枚金叶子放在了桌上。
「祝两位仙师前程似锦,声名大噪!」
掌柜的脸上乐开了花,丝毫没有吝啬祝福之言,今日不止赚了一笔远超预料的丰厚赏钱,嘴巴甜些,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
若两位仙师真能在刘家手底下做事,那也算是隆昌县的半个父母了。
「借你吉言。」
林舒迈步走出了茶肆,脸上涌现几分感慨。
声名大噪……如果可以,谁不想似这天骄一般,尚未谋面,光凭名字就能给旁人带来莫大的压力。
反观自己,掌山弟子的名头固然尊贵,但还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噬月妖君的称号,吓唬吓唬寻常修士还行,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仍旧只是食粮罢了。
唯一可能镇得住场子的,反而是「齐公子」这个身份。
但先别提旁人信不信,至少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都是假的。
「我们现在去哪儿?」碧海妖君和傻子跟了上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先搞清楚此地发生了什麽。」
林舒将眸光投向了县衙方向。
按照碧海妖君原本的计划,是先联系上霜云府的古泉和玉玄两位妖君,然後再一起商议如何行事,但现在既然联系不上,那就只能用更直接些的法子了。
……
晚霞红艳,县衙冷冷清清。
最深处设有一方内宅。
书房幽静,面容儒雅的长须中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桌案前方,则是立着一位心腹弟子。
「师尊,杨林前辈又派人过来,询问那笔报酬之事,我等该如何答覆?」
「什麽报酬,本座不是十年前就已经给过了吗。」
「杨前辈指的是剩下的那笔。」弟子小心翼翼道。
「事情又没办成,谈什麽剩下的,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等现在皆为余家效力,算是一家人,他怎麽好意思再与我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刘洛风满不在意道。
他喜好制器,曾经偶得一篇借戾气助法器诞生灵性的方子。
由於身处斩妖司任职,没有相应的权力,只能藉助在朝中为官的杨林之手,找对方「借」了一处无人在意的边壤小城,稍微尝试一下。
若是此事成了,他便能循借这方子,替自己造几件法宝护身。
可惜後面出了变故。
他也派弟子前去寻找过,甚至通过关系,请了一位同僚前往边关探查,只可惜雍州关接连出事,如今更是沦落到了妖物手中。
那件法器自然也没了下落。
如今自己没捞到半点好处,还要奉上余下的报酬,这岂不成了傻子,当然是能赖则赖。
「弟子就怕惹急了杨前辈,他暗中将此事宣扬出去……听闻那黑水城县令已经三番五次的上奏府衙,都是杨前辈亲自给按了下来。」
「嗤,不过是米粒大点的小城,如今更是落在妖物之手,估计满城都沦为了卑贱的妖民,就算死个乾净又能如何,本座怕他宣扬?」
刘洛风冷笑一声,压根没太当回事。
况且那张方子上记载的制器之法已经足够仁慈了,仅是困城而已,并不伤人性命。
否则,按他的性子,早就假借妖祸之名,乾脆利落地屠了那满城贱民,也不至於拖了整整十年,导致弄丢了法器。
「至於那黑水城县令,就摆明了告诉他前因後果,你让他到本座面前来,我瞧他有没有那个胆子叫嚷。」
以凡人之身,上告散仙族裔,荒谬到令人发笑。
吱嘎。
就在这时,屋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谁?!」
书房内的两人顿时色变,齐齐朝着门外看去。
此乃县衙深处,竟然有人敢擅闯重地,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要知道,外面的侍卫可都是刘洛风从斩妖司带过来的精锐,其中更有一位受过他不少恩惠的偏将。
想要悄无声息的绕过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想干什麽?」
当看清门口的年轻男女时,刘洛风浑身已经紧绷起来。
他强做镇定,仔细在脑海中思索着最近有没有得罪什麽人。
杨林……不至於,只不过是些资粮上的纠纷而已,况且对方又哪里能请来这般强悍的助力。
难道是齐家。
自己这一族投靠了余惊蛰,引来齐家人的不满?
那也不对啊,他刘洛风只不过是族中小辈,结丹中期修为,就算要敲打,也打不到他的脑袋上来。
思绪间,这位儒雅中年人的衣衫之下,已有黑鳞密布,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无论两位有何来意,这般突兀的闯进刘某的住处,会不会有些太失礼了?」
「再怎麽说,我也是山神亲自任命的朝官,刘家族裔,什麽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说,非要私下商量。」
刘洛风微微坐直身子,迅速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无论是谁,在雍州这片地界上,就算不给刘家面子,又怎敢无视余家的存在。
那弟子也是悄然移动脚步,站到了师尊的身旁。
「……」
林舒踱步走进屋内。
他在黑水城的时候,曾经很多次想过,如若有一天看见了出手封城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自己要如何宣泄心中的不满。
所以,他会在客栈内,故意当着刘家弟子的面亮出墨蛟剑镯,其中未尝没有几分为了解气的念头。
但此刻真正见了面,林舒的心绪却是异常平静。
因为对方实在太弱小了。
弱小到他都没兴趣搭话的程度。
更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向此人解释,自己是从何而来,又为什麽要杀你。
那个戏班子内的年轻人,在结丹境仙裔面前宛如蝼蚁。
不到一年的时间过去,这所谓的「仙人」在他身前,其实也跟蝼蚁没有太大分别。
「嗬!嗬!」
刘洛风看着青年缓步走近,压根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语有丝毫动容。
他脸上的镇定迅速褪去,双肩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四周分明没有涌现任何气息,但他却感受到了一抹浓郁到近乎让自己窒息的压迫感。
直到青年随意的探出手掌,甚至都称不上是「出手」。
「你,你别乱来……我跟你拚了!!」
刘洛风整个人都仿佛受惊的野兽,脸颊上黑鳞横生,猛地扑了上去。
冥寒瘴雷!
他浑身雷浆涌动,毁灭的气息肆虐开来,好似要掀翻这座县衙。
与此同时,林舒的指节已经轻叩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任何声响,刚刚弥漫开来的雷浆消散一空,刘洛风径直倒栽回了椅子上,整个身躯上都看不见丝毫伤痕,只是头颅低垂,再无半点生息。
「直接杀了?」碧海妖君有些疑惑的传音道。
「……」
林舒没有回应,仅是闭上了双眸。
无形的轮廓自他体内剥离而出,然後沁入了刘洛风温热的屍首当中。
分魂千丝引这神通,在最初的时候,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林舒,它有两大神效。
可控法器,夺人躯壳。
只不过他一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後者。
因为这手段确实有点肮脏。
杀人不过头点地。
既然自己都不愿意被齐公子控住身躯,又何必用同样的法子去对付旁人。
除非是对刘洛风之流使用,他倒是没什麽心理压力。
其次,夺人躯壳这事儿,本身也比较鸡肋。
似齐公子这般,直接侵占旁人的魂魄,代替对方存活於世,绝不是单凭这式神通就能办到的,大概率还需辅以别的手段。
只靠分魂千丝引,林舒压根无法对活人出手。
即便是操控死人,顶多也只能让其再「活」很短的一段时间,减缓其体内法力的消散,以及屍首的腐坏。
想要维持其生前的战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稍微遇到个有些修为傍身的,都不需要金丹境,就余馨那种层次的仙裔,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所幸,这也够用了。
刘洛风的地位不高不低,身为一县之主,能接触到不少内幕消息,只要别主动出去晃悠,应该也没什麽机会碰到其余强者。
「呃……」
当这位县太爷重新擡起头来,发出粗重吐息的刹那。
就连碧海妖君都被吓了一跳:「这是什麽情况?」
反倒是那位刘家弟子,从雷浆涌现的刹那,直到现在都处於满脸呆滞的状态。
而在看见自家师尊重新「活」过来的瞬间,他却立刻回了神,而且乾脆利落的噗通跪地,嗓音里满是恐惧。
「小修参见仙人!」
往难听点说,刘家曾经是银瞳白狼仙最忠实的狗腿子。
他身为刘洛风的弟子,怎会没听过此等阴神术法。
果不其然,齐家表面上看似吩咐斩妖司撤出霜云府,实际上对刘家的背叛行为还是颇为不满的。
「把你觉得对我有用的东西,都翻出来。」
林舒手掌拂过桌案上的一大堆书册,不置可否的睨了他一眼。
「有用的……小修明白!」
那弟子在短暂怔神後,连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齐家仙人亲至隆昌县,弹指斩杀了自家师尊,对方想做的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想报复余惊蛰近日的举动。
那对上仙有用之物,莫过於那些对余家不利的东西了。
他慌乱的在桌上翻找,迅速挑出了几本书册,还有数封奏摺。
「都在这里了,还请仙人过目!」
弟子谄媚的低下头,却再也没有擡起来的机会。
林舒顺手也赏了他个「脑瓜崩」,而後又是一道分魂按同样的方式沁入了他的屍首。
自从秽月狼主突破至金丹後期後,他的神魂如先前那般,再次得到了增长,如今能分出去的数量,已经远远不止五道。
至於极限在哪里,林舒还没有尝试过。
少说百来道总是有的。
但没有掌握新的神魂仙法前,分魂数量的提升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单说操控法宝的话,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同时祭用四五件伪灵宝,就已经让他的法力有些吃不消了。
「还能这样吗?」
碧海妖君颇感惊异的抿了抿唇。
她本以为两人是过来拷问这位县令的,没成想林兄随便施展的术法,便是再次让自己开了眼界。
当旁人每次觉得看见了他的真正实力时,对方总是会继续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你要找的那两位妖君,应该在这儿。」
林舒没有去翻那些书册奏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被弟子翻乱的桌案上,露出那半张栩栩如生的画卷。
他伸手将其抽了出来。
这幅画分明是用某种高深灵法绘制而成。
即便不催动法力,单凭肉眼去看,凝望超过三息时间,心神便会沉浸其中,犹如亲临实景。
画卷是雄伟的城墙,其上以头颅垒成高高的京观。
碧海妖君眸光逐渐恍惚起来。
她好似置身於那高耸的城墙之下,擡头看去,少说也有三千枚头颅,近乎把城墙堆高了一层。
甚至还能藉助这画卷,嗅到那抹刺鼻的血气,以及其间萦绕的浓郁妖气。
从下往上,依次是妖兵到妖将。
而在京观两侧,则是竖着两柄长枪,枪头自股而入,贯穿头顶,悬着两具屍首。
说是屍首有些不太准确。
因为两人皆被抽去了骨骼,血液,乃至浑身上下所有能用的东西,只剩薄薄的一层乾枯肉皮,赤着身子无声的被细风扯动。
「……」
碧海妖君的睫毛微不可察的轻颤起来。
眼眶逐渐泛红。
恨意与惊惧交织,化作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喉咙有些哽咽。
这位美妇其实和古泉及玉玄并不算熟悉,也谈不上什麽感情。
但她仍旧是直勾勾的盯着画卷,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似乎看见了自己也这般赤身裸体的被挂在城楼之上,麾下的妖兵妖将被尽数斩去头颅,成为余惊蛰向着世人炫耀功绩的战利品。
「林兄,本不该如此的。」
良久後,碧海妖君喃喃出声。
众妖只是不愿被吃,不肯被制成法器,求生乃是人之本能,到底有什麽错。
她们接受因为技不如人,最终还是被仙门祭入丹炉之中。
但她想不明白,自己等人到底犯了何等大罪,即便在死後,还要受到这般侮辱,乃至於要制成画卷,传遍世间。
「没有什麽该不该的。」
林舒将这副画收起,放入了纳戒当中。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被这样挂起来,自己在最上面,旁边摆的是徐老、谢语棠和猴子那群小妖。
然後还要被绘入画中,传到余笙的手里面去,让她身临其境的看上无数遍。
所以,他决定在这之前,先把余惊蛰给挂起来。
「我们最终能逃出去吗?」美妇侧眸看来,眼底尽是茫然。
「逃去哪里?边关,还是大顺。」林舒没有出言鼓舞,而是好奇的反问了一句。
躲在边关,最後还是要对上这些仙门的,至於跑去大顺,难道那边就没有仙家了?
他也不太懂,到底躲到哪里才算安全。
「那,那我们该去哪里?」碧海妖君怔怔盯着那张白皙俊俏的侧颜。
「我哪里都不想去。」
林舒伸手取过那些卷宗,淡淡道:「我想赢。」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碧海妖君眼底涌现一缕难以置信,连呼吸都紊乱了许多。
她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却不太明白什麽叫做「赢」。
难道是要强大到令仙门都承认她们这妖的存在,让出一块可以供群妖自治的地方。
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我没有自负到觉得可以一直赢下去。」
「是人就会输。」
「但我不太习惯去考虑未来的事情,更想知道怎麽先赢下眼前的这一次。」
林舒递过去手里的卷宗,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先前画卷的影响:「什麽是青山万里观气大法?他们在做什麽?」
「这……」
似是被青年的平静所感染,碧海妖君迅速收敛了心绪。
三人在县城里等待了数日,却没能寻到当地的妖君,原因竟是因为灯下黑,她派遣妖将在外面寻找,却从没想过妖君就在府城最显眼的地方。
但余惊蛰既然已经斩杀了妖君,却完全没有离开霜云府的意思。
要说对方懒得管旁人闲事,这位天骄又在刻意的宣扬声名。
她也很想知晓,此人到底在做什麽。
「原来如此。」
碧海妖君仔细端详许久,恍然大悟道:「这是仙人之法!」
「仙法?」林舒疑惑挑眉。
「不是一种东西,仙法乃是修士从仙裔神通中领悟而出,可以靠灵力或者妖力去施展。」
美妇认真解释道:「我说的仙人,是特指山神或者夜游神这般,受天地认可的存在,祂们的手段不靠法力,而是以香火愿力去施展。」
「林兄请看,这青山万里观气图,笼罩了整座霜云大府和其下县城,其范围之大,惊世绝俗,绝非某位仙家靠法力能维持的,别说是余惊蛰了,就是余通玄也不行。」
「依我看,先前那说书人,还有这副画卷,都是余惊蛰为了推动民意,方便他借用香火愿力而布下的手笔。」
「这就是天骄的待遇吗……」
碧海妖君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轻声发出感慨。
同为金丹境的修士,余东君还在凭藉神通和仙躯对敌的时候,余惊蛰居然已经掌握了如何去使用香火愿力。
「既然是观气法,而且这些县令还在继续想法子推动民意。」
林舒沉吟几息,擡眸道:「是不是代表周围仍有大妖,只是他们有方法躲起来,就连拥有山神宝辇的余惊蛰也寻不到踪迹?」
「……」
碧海妖君睁大了眼眸。
不止是噬月妖君,还有别的大妖,也想到了霜云府大概率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且已经提前过来相助了!
就在此刻,她忽然察觉到什麽,赶忙低头看去。
只见手中的卷宗之上,那万里青山图中,某处突兀的出现了灼烧痕迹。
就像下方有火苗在舔舐。
灼烧痕迹迅速蔓延,而後显化出了具体的山峦模样。
「他们被找到了。」
以香火愿力催动的仙人之法,又岂是寻常手段能够与之对抗的。
碧海妖君心有余悸,赶忙将卷宗合上。
若非林兄果断做出决定,自己两人但凡晚来一步,刘洛风可就把这消息给传回府衙了。
「运气还不错。」
林舒将剩下的卷宗也收入纳戒,然後催动分魂,让已经死去的两人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继续聊起了关於「报酬」的事情。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但随着时间流逝,两人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分魂吞吃着尚未散去的残念,那些记忆虽然散碎,用来应付属下已经足够了。
万里青山图乃是大小诸县构建而成。
即便隆昌县不报,其余县城也会报上去的。
至於现在,只要想个法子把消息传给那群妖物,让他们尽快转移,便又是一笔善银入帐。
「走。」
林舒携着美妇,施展驭风巡山离开了县衙。
刚刚回到茶肆附近,便是看见了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妖将。
「大人,灵柳被抓了!」
「我等在附近寻找了许久,依旧没有踪迹,只知晓是大妖出的手,毁去了我等留下的印记,隐隐有驱逐的意思。」
「本地妖君似乎有些不太友善。」妖将满脸愁容。
「唉。」
碧海妖君苦笑一声。
哪里是不太友善,就连命都没了。
她现在才算知晓,为何自己派人在山间留下诸多印记,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估计在其余妖君眼里,她麾下的这群小妖,在霜云府大大咧咧的举动,简直像极了余家派出去的探子。
「应该不会有事,待我过去把事情讲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