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云府,青鸾行宫。
余惊蛰身居金玉宝座之间,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静静的凝望下方,那里悬着一幅由金光汇聚而成的宝图,图中绘制着河流大川,囊括了府城周围的群山。
整座行宫都死寂到针落可闻的地步。
气氛阴沉的有些令人生畏。
凭空汇聚整幅青山万里观气图,乃是极耗香火愿力的举动,即便以余惊蛰的地位,平日里也不会轻易动用此法。
更多是靠着诸位县令以手中阵图去监察四方,再传信回禀而来。
但今日,他却是这般无声的观望了足足一刻钟时间。
杨怀虚和刘昭武两位散仙,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拱手立於殿内,神情谨慎,不敢出言打扰。
因为老方死了。
那头皮糙肉厚的蛮牛,就这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山林内。
一尊散仙的陨落,即便放眼整个雍州都是件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大事,甚至不亚於边关的沦陷!
两人兔死狐悲的同时,却又不敢有丝毫情绪的流露。
因为如此严重的问题,居然是出自余惊蛰这位上仙的领地。
若是这消息传出去,不仅会引起民众的恐慌,更是会惹来其余天骄的耻笑。
「对比出来了吗?」余惊蛰冷声问道。
青山万里观气图监察四方,既然看破了离字符,自然也顺势搜集到了斗法之地的残留气息。
「回上仙,宝图上出现的所有妖君气息,老朽都在斩妖册上逐一比对过了。」
杨怀虚取出一本薄薄的金册,认真将其翻开:「其中金丹初期的那道,应是某位新晋妖君,不知姓名,但它本身就只是诱饵而已,也不重要。」
「第二道气息,乃是安仁府的碧海妖君。」
「至於那道金丹後期的气息————」
这位杨家散仙突然顿了顿。
余惊蛰蹙眉瞥了过去:「接着说。」
他倒想知晓,到底是哪头胆大包天的孽畜,妄图要伏杀自己这位余家天骄。
「这位妖君的气息,在斩妖册上同样没有记载。」
杨怀虚摇摇头,轻声道:「不过老朽在上面嗅到了一抹与银瞳白狼仙很类似的味道,看上去像是某位齐家叛逃的掌山弟子。
「,闻言,连刘昭武都诧异得擡起头来。
掌山弟子叛逃之事,在雍州本就罕见至极,何况还是齐家。
那群银瞳白狼与御风青鸾可不同。
祂们最擅长的便是神魂术法,几乎在每一位掌山弟子的体内,都留有心神印记。
想要挣脱这印记并非易事,更别提在挣脱的同时,它的师尊立刻就会有感应,早在它叛逃以前,就已经出手将其斩杀了。
上一个齐家叛逃而出的掌山弟子,还是元渊妖王。
杨怀虚用力吐出一口气:「然而,齐家并没有传出弟子叛逃的消息,老朽猜测,它应该是元渊的传人,而且碧海妖君随它而来,说不定安仁府的变故,也与此獠有关系,钱亦儒大概率就是投靠了这头神秘凶妖。」
说到这里,他话音顿了顿,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麽说下去。
「直言无妨。」余惊蛰面无表情道。
「老朽认为,您猜测的不错,既然有金丹後期的妖君在场,若是由它执掌离字符,青山观气图应该没那麽容易就将其看破。」
杨怀虚略微擡起头来:「所以这就是刻意针对咱们布下的一个杀局————但大概率不是冲着您来的。」
「何出此言?」余惊蛰其实已经猜到了什麽,眉尖轻微地跳动着,嗓音内也隐隐多了一抹隐藏极深的暴怒。
「我等仍旧无法看破群山,意味着那群妖君手执八枚字符,依然保持分散的状态。」
「若是想要埋伏您这位天骄,它们肯定是要动用全力。」
「场间仅有三妖,说明它们早已料定,前往探查的只会是一尊散仙。」
杨怀虚脸色略显僵硬。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原因,就是担心触怒了自家这位上仙。
方青柏的死显然没那麽简单,背後透露着许多的信息。
首先便是那头神秘凶妖,它已经自信到了仅凭一己之力,便能胜过散仙的程度,故而带着一头金丹初期的小妖,还有碧海妖君,就敢故意设下伏击。
其次,对方不仅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还死死的吃准了上仙的心思。
余惊蛰正自信於猜到了定风珠的存在,稳稳坐镇府城当中,让那群妖物的想法落空,却不知人家恰巧利用了这一点,对霜云府来了次凶狠的报复。
念及此处,杨怀虚不由重新看向了那幅青山图。
只见大团的阴影,正迅速朝着青山外撤离。
顶多三五日时间,它们就会彻底消失在宝图中,显然是不打算再给自己等人再报复回去的机会。
惊蛰上仙在城楼上垒了屍骨京观,群妖便残忍地断去他的左膀右臂。
在这场对峙中,考虑到双方悬殊的实力,客观来说,应该是那头神秘大妖胜了一筹。
「元渊的传人,还有他的旧部————」
余惊蛰喃喃自语,唇角渐渐多了一抹残忍冷酷的笑:「这群孽畜,敢耍我。」
「上仙息怒。」
刘昭武前踏一步,轻声劝道:「群妖人多势众,又仗着灵宝之利,方才占了一时的便宜,咱们在此处吃了亏,以您的无上神通,往後在别处找回来就是了。」
话音未落,杨怀虚的脸色已然微变。
这新来的蠢蛇,马屁拍到蹄子上去了!
「吃亏?」
余惊蛰漠然朝他看去,缓声道:「本座有说它们可以走了吗?」
事情尘埃落定了,那才叫做吃亏。
这群孽畜,还没离开霜云府呢。
他靠回金玉宝座上:「传信广灵府,调薛蝉过来。」
」
「,闻言,刘昭武愣了许久,心中生出几分不妙。
薛蝉乃是惊蛰上仙一路培养的掌山弟子,此刻正帮他盯着广灵府,避免被齐家人给占了去。
对方突元的调来掌山,这是要做什麽?
看宝图中的变化,连妖民都即将撤出霜云府,更遑论那位来路不明的大妖。
等薛蝉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若是要留住这群妖物,又要谁去留?
「杀了我的人就想走,那头来路不明的贱畜,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了些。」
余惊蛰闭上眼眸,手掌略微擡起,掌心里空空如也,却好似托着什麽重物。
刹那间,青山宝图上金光大作,其刺眼程度远超先前数倍不止。
嗤嗤声响中,宝图另一端迅速燃起。
待到焦黑轮廓愈发清晰,余惊蛰的额头上已经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
「唉————」
杨怀虚在心里连叹了好几口气。
天骄是不能吃亏的,那头神秘大妖的举动,无疑是激起了余惊蛰的好胜心。
对方不仅暂时放弃了对广灵府的掌控,专注於霜云府一地。
此刻借用的香火愿力,更是已经超出了山神允许的范畴。
「既然它在这边设伏,那另一边的孽畜,总得给本座留下。」
余惊蛰重新睁开了双眸,瞥向下方两道身影,轻笑道:「我倒想瞧瞧,它身为元渊传人,能不能狠下心来弃掉这些妖君。」
「会不会太冒————」
刘昭武愣了几息,还想说点什麽,却被杨怀虚用力攥住了手臂。
再说下去,这位天骄一怒之下,恐怕就要让自己两人去追赶那头来路不明的凶妖了。
「带上此物。」
余惊蛰随意向下瞥去,有些不满於刘昭武脸上的犹豫。
在此人眼中,对方那条性命似乎比自己的声望更重要。
不愧是那群野狗养出来的散仙,畏畏缩缩,也有资格替天骄护道?
但已经在妖物手中吃了一个闷亏,他当然不容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话音间,他掐了个指诀。
空荡荡的行宫内,忽然有漫天金光汇聚而来,凝成了两柄三寸长的小剑,分别没入了两位散仙的眉心。
「若遇到性命危险,便祭出香火法剑————但寻常情况不得擅用。」
余惊蛰眼底掠过一丝肉痛。
不过,念及先前已经用超了许多,反正都要被仙人训斥,也不在意多用一些了。
「多谢上仙厚赐!」
感受着眉心的暖意,刘昭武终於安心了不少。
若是此行能省下这道法剑,便相当於有了一式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冒点风险也值得了。
想罢,他连忙随着杨怀虚一起,朝着上方的身影恭敬行了一礼。
青山绿水间。
有道灰衫身影於天际暴掠而过,妖力化作宽大双翼,只需略微一震,便能将同境修士远远的甩在身後。
「我现在可以确定,真的是阵符被看破了。」
男人悬於空中,手中同样握着一枚白玉,周遭有狂风萦绕,乃是八卦锁龙盘的巽字符。
他看向下方恐怖的深渊沟壑,眼底涌现惊色。
——
能造成这般模样,绝对是两尊最顶尖的体修强者交手。
其中一位必然是方青柏不假。
但另外那位,根据月溪的说法————居然是唤作噬月的新晋妖君?
石翼妖君虽然无法直接联系月溪,但却可以通过执掌阵盘的烬河,大概了解到这边的动向。
在初闻之时,由於此事听起来太过荒谬。
他甚至怀疑月溪是不是出现了什麽变故,譬如被余惊蛰乘着山神宝辇无意寻到,已经落到了仙门手中,让人挟持着欲要骗出定风珠的下落。
结果居然是真的。
雍州於悄无声息之间,又出了一尊能与散仙抗衡的大妖君!
不对,也不能算是悄无声息。
噬月之名早就传遍九府,高挂斩妖榜首位,只是没人拿他当回事罢了。
「以半世仙家的手段,能看破灵宝也不算奇怪。」巽字符中传出一道厚重的嗓音。
「问题是,现在又该怎麽办?」
石翼妖君苦笑连连:「虽然有月溪修为低微的原因,但余惊蛰既然能看破离字符,想必其余阵眼也坚持不了太久。」
「我已吩咐众人,加快迁移妖民的速度。」白玉另一边传来叹息声。
「然後呢?」石翼妖君继续朝着前方掠去,口中追问道。
要知道,他们集结那麽多人过来,可不止是为了迁走这批妖民。
更多是想替雍州群妖,拖住余惊蛰这尊天骄。
按照原本的计划,八枚阵眼如此分散,本身就是抱着拖延时间的念头。
余惊蛰先要寻找到妖众,而後再挨个打上门来,同时还得忌惮定风珠的存在,必然要耗费不少精力。
如今八卦锁龙盘失效,这个计划自然也就没用了。
「是战还是退?」
」
,面对石翼的问题,烬河妖君却是陷入了良久沉默。
换做以前,但凡有三成胜算,他们早就带着八卦锁龙盘和定风珠打上门去了。
那是因为众人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等人陨落此地,身後还有妖王撑着这片天。
诸多妖君信任两人,是看在他们是元渊妖王旧部的份上。
他又怎能带着众人去送死。
「退。」烬河妖君力竭般的吐出这个字眼。
闻言,石翼妖君神情微滞:「还能退去哪里?」
「我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白玉陷入死寂。
「唉。」
石翼妖君继续朝着约定之地掠去。
过了许久,他缓缓落地,收起白玉,取出了一枚青色石珠,以指腹摩挲起来。
这两件东西,代表着妖王对自己的厚望。
但他们如今表现出来的犹豫与怯懦,显然承载不起这份厚望。
石翼妖君甚至都有些不敢面对月溪。
对方刚刚突破金丹,便敢跟着自己等人前来霜云府,哪怕知晓对面的是余家天骄,她也未曾退缩过。
若非噬月妖君的突然出现,这姑娘已经是死屍一具了。
但现在,他却要亲口告诉对方,自己等人打算撤出霜云府。
先前说的那些东西,什麽替雍州群妖撑起一片天,就全当是在放屁吧。
想到这里,石翼喉头滚动,脸上涌现浓郁自嘲。
他难以想像,若是元渊大人知道了这件事,该是如何的失望。
「你饿了没?」
「要不要吃点东西。」
突然,一根风乾的肉条晃入了他的眼帘。
石翼迅速回过神来,反应警觉的收起了定风珠,脸上涌现惊诧。
他乃是金丹後期的妖君,即便方才有些晃神,又怎会被人走到面前还没有丝毫察觉。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处於心弦紧绷的状态,时时刻刻保持着戒备。
眼前的丑陋男人更非自己的同伴,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吃吗?」
傻子眨了眨眼,他看出了这人脸上的酸楚,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连带着他也有些不舒服。
根据他的经验,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
若是这样都不行的话————
傻子想起了自己最难受的时候。
於是他把肉乾叼到嘴里,学着林爷的样子,伸手揉了揉这人的後脑勺。
「啊?」
远处的碧海和月溪妖君全都陷入了呆滞。
要知道,这位妖力化翼的男人,可是雍州正儿八经排在前三的大妖!
石翼妖君更是如遭雷击的立在原地。
最让其感到荒谬的是,他心中分明觉得有些愠怒,但身子却并没有出现本能的抗拒行为。
「别难过了,有什麽事情跟林爷讲。」傻子认真的点点头,收回手,指了指溪畔。
瞧他这副笃定的神情,就仿佛无论是天大的麻烦,只要告诉了林爷,对方都能解决。
所以,谁是林爷?
石翼妖君唇角抽搐了两下,顺着男人的手指看向了溪畔。
只见身着妖甲的俊俏青年靠着巨石而坐,手里捧着一幅画卷,同样略感意外的朝着自己两人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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