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数量庞大的妖民迁徙。
莫说雍州,就算放在放在整个梁国,恐怕也数首例。
所幸诸多天骄的陨落,势必会吸引住各大府城的所有注意力。
这就让妖民不必再途径凶险崎岖的山川,而是从官道小路通过,再加上有数不尽的妖将和妖兵照看着,再藉助法器之威,便可将损失降到最低。
若水妖君吩咐好了一切,回到湖心小岛。
桃花正艳,景色秀丽。
只见青年慵懒的靠在藤椅上,享受着这短暂的惬意。
「妖兄好像还挺喜欢这种地方的,跟其他那些天骄有些不一样。」
「其他天骄是什麽样的?」林舒合眸假寐,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修筑豪奢的行宫,越高越好,恨不得让整座城的人,一擡头就能看见瓦檐上的青鸾或者白狼。」若水妖君解释道。
「太冷,又太黑,像个兽笼子……倒也适合祂们,我不行,我得晒晒太阳。」林舒嗓音散漫。
「哈。」
听着对方话语中微不可察的讽刺,若水不由失声轻笑,而後又迅速掩唇,收起了神情间的情绪。
她转身朝远处看去,察觉到了旁人的接近。
「……」
在数位妖君的引路下,苏景慈沉默穿过竹林,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当了一辈子的斩妖司总兵,不仅经历了最敬重的师兄叛乱为妖,如今更是要亲自来面见雍州群妖之首。
颇有种捕快给绿林头子拜山的感觉。
丁贤等人同样一言不发的跟在後头,他们皆是斩妖大将,即便在这般情况下,也不愿对小妖王表露出谄媚和讨好,变成他们最讨厌的那种模样。
众人全都竭力维持着最後一丝体面。
只是那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出了他们心中的忐忑和紧张。
阮湘灵偷偷在袖口上擦拭着掌心的汗渍。
还未真正见到那位恐怖的存在,她的背心就已经被汗水打湿。
随着愈发靠近小岛的中心,心脏跳动的幅度更是愈发剧烈,近乎要撞破胸膛。
当走出这片竹林,烬河等人缓缓止住脚步,随口道:「到了,你过去吧,小妖王没那麽多规矩。」
「好。」
苏景慈轻点下颌。
他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桃树下的女人。
如果从师兄开始论,就连素心妖王都是他的侄女,更何况是素心的弟子,中间隔着两辈呢。
就算若水妖君不认这辈分,但总归会在意这层关系的。
有她在场看着,只要别故意找死,跑去得罪小妖王,自己那群徒儿应该会安全许多。
苏景慈刚刚松了口气,视线越过那布衣女人,落在了前方的藤椅上。
当那略显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的刹那。
这位总兵如遭雷击般的立在了原地。
「师父?」
丁贤这群斩妖大将本就紧张到了极点,瞬间便捕捉到了总兵身上的异样。
他们心头猛地一跳。
该不会出问题了吧?
众人此刻也顾不得会冒犯到小妖王,不约而同地朝着前方看去,随後眼中涌现了几分疑惑与茫然。
怎麽像是在哪里见过?
人群中倏然传出了一道惊呼声,又吓了旁人一大跳。
「啊!!他,他他!」
阮湘灵尚在擦拭汗渍的手掌无意识垂下,两只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有着一条刀疤的脸庞,此刻居然显出几分憨态。
她曾经猜测过,小妖王该是如何的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可当那藤椅上的身影略微坐直,随意回过头来,却是显露出了一张白皙俊俏的侧脸。
然而正是这张脸,反倒让阮湘灵像是见了鬼似的!
林舒对着苏景慈笑了笑:「来啦?」
没有丁贤等人想像中的盛气淩人,只见那青年指向桌子对面,嗓音温和道:「请坐。」
其实林舒也不太知道该以什麽方式去接待这位雍州总兵。
毕竟两人并不熟悉,而且对方还对自身误解颇深。
不过想着有求於人,态度好些总是没错的。
然而林舒的话语,却并没有得到回应,所有人都犹如木桩子似的立在原地,整个湖心小岛陷入了一片死寂。
「……」
当众人看到这张脸的刹那,那抹熟悉的感觉终於有了解释。
阮湘灵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雍州城看见林大人的时候,她除去惊喜以外,顶多就是担心安仁府是不是出了什麽问题,以至於让对方专程过来求援。
可在清源宝地中看见林舒,她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惊吓。
那位携着诸多试炼弟子从雍州关归来的林师兄,在安仁府县外孤身吓退群妖的余家掌山。
在武院中力战陈闻溪的举动,又让这青年身上再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疑似齐公子的分魂。
如此多的身份叠加。
阮湘灵本以为自己有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哪怕这位几乎等同於安仁府半个镇守的大人再闹出什麽麽蛾子,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然而,她现在的大脑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无论是从诸多妖君的恭敬姿态,还是从若水妖君的站位都可以得出一个答案。
自己早在边关就已经结识,还曾打算将其收入斩妖司的年轻人……便是那位名震雍州的小妖王!
丁贤等人虽不如阮湘灵那般熟悉林舒。
但也能认出来,远处那人正是先前代替安仁府出席会议的掌山弟子,余笙仙人的首徒。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小妖王。
当众人迅速在脑子里回忆有关林舒的传闻时,突然发现,整个雍州的妖祸,似乎都和对方扯上了关系。
边关沦陷时,对方是试炼弟子首徒。
钱亦儒叛逃时,此人是安仁府镇守。
霜云府被攻破之前,恰巧是这个年轻人将余东君逼得弃了府城,前去投效余惊蛰。
而齐家天骄围攻清源宝地时,林舒也以安仁府镇守的身份出席。
所有的事情里,都有对方的身影。
这就对上了……
当然,马後炮谁都可以。
在真正看见眼前这一幕时,谁又会把雍州前程最光明的几位弟子之一,与妖邪联系到一起。
但丁贤等人还是有些不解。
哪怕连自己等人会对此事感到震惊,可师父毕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多年前的那次还更加严重,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
苏景慈咽了咽喉咙,突然如临大敌般地伸手拦住了众多徒儿。
他不明白,烬河等人到底是不知情还是什麽情况。
但凡是听闻过安仁府陈闻溪的事情。
又怎会把齐公子的分魂奉为小妖王!
所有人都可能会认错,但何晚白的判断是绝不会出错的,因为那是属於共生体之间的联系。
要知道,群妖最大的威胁就是齐公子。
现在这是要跟着分魂对抗本尊?
简直荒谬……雍州城中的泥塑尚未醒来,若水烬河这些大妖,甚至包括师兄在内,都通通沦为了玩物。
可惜,来都已经来了,此刻又哪里还有後悔药可吃。
苏景慈眼底涌现绝望。
他怔怔立了许久,终於是迈步朝着那几颗桃树下走去。
直至在桌旁站定,总兵却并没有坐下,嗓音亦是变得嘶哑万分,像是已经认命般道:「你找我来,到底想做什麽?」
「……」
林舒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他倒也没有浪费口舌,径直道:「我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若是还是不信,那我是真的没时间跟你纠缠下去了。」
闻言,众人有些茫然。
这是什麽意思?
片刻,他们忽然反应过来什麽,猛地擡头朝四周看去。
丁贤等人原本以为,烬河这群妖君这般悠闲,宝地中也是宁静祥和,大概率是三位天骄还没降临,真正的斗法仍未开始。
但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
「看!」
丁贤终於发现了异样。
尽管四周几乎没有斗法的痕迹,但那片蔚蓝的天幕,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非阵法营造出的幻境。
清源宝地的阵法已经被攻破了!
想到这里,他们心底猛地窜起一抹寒意。
要知道,齐寒山兵分两路,几乎是同时出发的,白狼仙又不擅长挪移法,也没有山神宝辇这种灵宝,不可能比自己等人快上多少。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过是和烬河「纠缠」了一小会儿。
小妖王就已经解决掉了齐家的三大天骄?
甚至从对方现在的慵懒姿态来看,这场斗法结束的或许比众人想像的还要轻描淡写!
若是此事传至九府,不知道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嗬。」
苏景慈将目光从空中移开,重新落到了眼前青年的脸上。
他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沉吟良久後,缓缓坐到了桌子的对面:「你知道……我知道?」
这句话听着极为绕口,意思却不难理解。
总兵很困惑,在此之前,自己和林舒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对方却好像知晓自己在忌惮他的身份。
「准确地说,我比你想像中的还知道的多些,比如你是什麽时候踏入乾坤书院的,什麽时候踏入霜云府又离开的,以及你在巷子里骂我。」
时间紧促,林舒急切需要获得想要的消息,故而选择了开门见山的坦白。
他略微擡眸,又解释了一下:「并非是刻意窃听,你知道的,他暂时脑子不太好使,随便问问就问出来了。」
斩妖司众人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只能看着师父的脸庞逐渐变得没了血色,眼神也恍惚起来。
苏景慈盯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只剩下了浓郁的恐惧。
哪怕当年在面对师尊的时候,他都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无力感。
林舒就好似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将整个雍州九府都笼罩了进去,无处不在,任何事情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身为斩妖司总兵,仅是三言两语下来,他竟是没了任何反抗的心思。
好似无论再做什麽,都不过是徒劳罢了。
「既然你什麽都知道……又为何还要这样……」
苏景慈艰难组织着措辞。
难不成分魂也继承了本尊的性格,不需要理由和意义,单纯喜欢玩弄世人?
就连巷子里的对话都被林舒知晓。
那对方为何不直接尝试斩杀了师兄和自己,以师兄对其的信任,还有这青年表现出来的实力,这应该不算特别难的事情。
「先带他们去逛逛。」
林舒侧眸朝旁边看去。
若水和烬河一众妖君顿时明白了小妖王的意思,迅速给两人腾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
「你早就知道是吧!」阮湘灵走出竹林,没忍住给了前面的黑炭头一拳。
既然知道是来见林大人,这小子也不早点告诉自己,偏要看着她担惊受怕。
「我真不知道……」常奕苦笑连连。
他只晓得林大哥和妖群联系颇为紧密,早在龙脊嶂的时候就一起做事。
还真没想过,对方就是小妖王。
「嗬嗬。」
莫说阮湘灵,连丁贤都皮笑肉不笑的瞥了这少年一眼,显然是不信他的话语。
而当众人走出竹林,乘着小舟离开了湖心小岛後。
林舒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眼前的总兵,认真道:「我不想改变你的想法,也没那个时间,只想找回我缺失的东西,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尽快告诉我。」
「此事之後,我也不会再找你做什麽,所以你信不信都没关系,大可放心。」
说着,他指了指心口。
「……」
苏景慈眼中忽然有了亮光。
倒不是因为小妖王的後半句话。
而是,他从未见过哪条分魂,会生出寻找心脏的念头,就好似天生默认了这一点,连何晚白也不例外。
「我知道。」
他同样认真的点了点头:「因为负责看守那些心脏的,就是我……」
闻言,林舒怔神片刻,眼底忽然涌出难以言喻的轻松,他本以为这件事还要再折腾许久。
「我可以带你过去,但不保证能把心脏取出来。」
「除非你能控制它。」
苏景慈也伸手指向林舒的心口,但他指的却并不是那颗心脏。
自己只不过是个「门房」。
钥匙却在齐公子身上,就算不用本尊出面,至少也要祂的分魂亲自动手。
「没问题。」林舒轻点下颌。
「那就走吧。」
苏景慈重新站起身子,而後又看向了旁边的竹楼。
只见一道瘦小身影终於飞奔出来,发出难听的笑声:「嘎嘎!小宝!」
「我都跟你说了林爷不一样。」
「林爷帮傻子打死了三条很凶的恶狗!」
丑陋男人满脸兴奋和激动,先前亲眼目睹的一幕,像是打开了他的某个心结。
原来狗也是会死的!
他终於不再畏惧,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再打死一条狗。
「……」
苏景慈直勾勾盯着男人这副憨傻的模样。
眼底不由涌现酸楚。
林舒悠然站起身子,像是看懂了什麽:「他真是?」
当被问及这个深埋多年,丝毫不敢透露给旁人的秘密时,苏景慈却是罕见的放下的心防。
因为如果林舒心怀杀意。
那根本不需要得到什麽证明,只要稍微有些疑惑,难道谁还能阻拦他动手不成。
「不错,这个给你端茶倒水的老仆,就是我的师兄……」
苏景慈的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许久後才吐出了那个名字。
「元渊妖王。」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林舒的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他扭头看向傻子。
好消息是,自己终於找到了一位妖王。
坏消息则是,以傻子目前的状态,既不能做他的靠山,也没办法指点他元婴法诀。
而且,两人还立下了一起对抗野狗的誓言。
也就代表着他还要替对方解决掉夜游神……幸好夜游神和齐公子已经勉强可以算作一人,否则压力还不知道有多大。
林舒发现自己是真的很擅长自我安慰。
「如果,你能当着我的面,把心脏放回去……」
苏景慈突然将目光移了过来,盯着林舒俊俏的脸庞,眸光闪烁不定。
他吞咽着干哑的喉咙,轻声道:「我可以送你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或许对你没什麽用,但真的特别贵重。」
那件东西,他已经藏了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