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安仁府。
如今的城池中,乾坤书院几乎替代了府衙的位置,成了大小诸县的中枢。
而武院深处的那座幽静院落,则是已经空置了许久。
「又来打扫林师兄的院子?」
正准备前往县城中轮值的武院弟子,碰上瘸腿的老人,不由停下步伐。
老杨赶忙拱手道:「上仙辛苦了。」
「嗐,有什麽辛苦的,这麽久连妖魔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那弟子摆摆手,听着像是埋怨,实则满脸皆是笑意。
无论外面的风声再紧,至少安仁府并未出过什麽问题,要比众人预料中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要知道,就在余东君率领诸多仙裔离开府城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以为此地要被群妖屠戮一空了。
没成想少了这些仙裔,群妖反而不再注意安仁大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
「真要说辛苦,你们还是得感谢下咱们山长,听闻城中百姓最近的日子可是好过了不少。」
即便只是筑基期的修士,也与普通人的生活并无什麽交集。
但身处城中,周围人的脸上是哭是笑总归还是能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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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山长下令取消了诸多严苛律令,大小诸县内的气氛都欢悦了许多。
「确实如此。」
老杨在城中乾的是饭庄买卖,对这些变化再敏感不过。
他恭敬的目送上仙离去,随後迈步踏入院落,轻车熟路的拿起墙角的扫帚。
老人认真清扫着落叶,眼中涌现几分感慨。
也不知道林爷和傻子现在怎麽样了,是否还安好。
他不清楚两人到底在做什麽事情,但知道如今备受尊崇的那位余山长,正是林爷的师尊。
城里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大概率就是就是林爷亲手为众人挣回来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老杨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遍体鳞伤的林舒站起身子,推开了柴房的大门。
从那刻起,对方走进青柳巷,踏入四方街,只要是林爷经过的地方,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嘿!」
突然有人重重拍了拍老杨的肩膀。
吓得这瘸子差点扔飞手中的笤帚,他猛地转身,便是看见了一张布满疤痕的丑陋脸庞,正呲着牙冲自己憨笑不止。
……
乾坤书院,闲云阁。
身披斗篷的老人隐於幽暗中,看着前方的姑娘。
对方趁着好不容易抽出来的闲暇时间,又取出纸笔,咬着笔头,仔细斟酌着写起了那些压根不会寄出去的信。
他眼中掠过一抹怜惜。
夜鬼身为妖君,按理来说,对於仙裔的态度应该是极为怨恨的。
哪怕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顶多也就是听令行事。
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才发现余笙跟雍州任何仙裔都不同,不仅勤勉努力,更是本心仁善。
於是乎,他的称呼中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小姐,您让我查的事情,老朽已经查清楚了。」
「斩妖司传信整个雍州,邀各大执掌前去商议,确实是为了霜云府近日产生的妖祸。」
「小妖王悍然斩杀余惊蛰之事,已经彻底激怒了齐余两家,应该很快就会见分晓,但大概率不会波及到安仁府,这点您可以放心。」
夜鬼妖君已经看出来了,林大人暂时没想过让余笙参与到妖族的事情中来。
所以解释起来也比较委婉。
说罢,他与不远处的顾南枝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浓郁忧虑。
雍州群妖几十年都被仙门压着打,向来没有变过,结果林大人一去霜云府,立马就多了个凶名赫赫的小妖王。
要说两者间没有什麽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可还未等他们从余惊蛰身陨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立马便收到了雍州城传来的邀请函。
汇集九府之力,必然是要有大动作。
当初龙脊嶂的沦陷,余家派下几位掌山弟子,已经让众人胆战心惊,可在这般恐怖阵仗面前,却只能称之为小打小闹。
「呼。」
顾南枝移开目光,避免被山长察觉到异样。
余笙认认真真写完了这封信,然後吹乾墨迹,将其小心翼翼放到了柜子里,和那堆厚厚的信封一起叠好。
「林舒现在是不是很危险?」她突然轻声问道。
「……」
闻言,两人脸色微僵,片刻後,不由面露苦笑。
这些时日下来,少女可谓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跃成长,再也不是先前那个与外表不符,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哪怕她收到的消息并不完整,却依旧能迅速推断出真相。
「不说话,那就是真的很危险了。」
余笙伸手将她的小柜子锁好,然後缓缓站起身子:「城中大小事务,我基本上都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做变动。」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即使她暂时不在府城中,整座大府依然可以照常运行。
「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在两人惊诧的注视下,余笙突兀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她知道自己很重要。
余家仙裔的身份,可以庇护很多很多人。
也正因如此,顾南枝才会来悉心教导自己,柯伯伯更是寸步不离,日夜不休地在旁边守护。
但在乾坤书院山长这个身份之前,她先是林舒的小鸡崽子。
有的时候太过聪明也不是好事。
余笙轻易就能从柯伯伯和顾师傅的眼神中,去感知到特别多的事情。
这让她的心思越来越乱。
「我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少女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哽咽,她再见不到林舒,无法亲自确认对方安全的话,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
她用力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朝着殿外大踏步而去。
「我就去雍州城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回来。」
听着这位身份崇高的上仙,声如蚊蚋,近乎哀求般的话音。
夜鬼妖君眼底掠过不忍。
对方还那麽的年幼,甚至都没有体验过这俗世的繁华,却要为了群妖的安全,被困陷在这小小的阁楼内,宛如笼中囚鸟。
迟疑几息,他并未阻拦,而是给顾南枝投去了目光。
在余笙许久的努力下,安仁府现在确实也没什麽事情还需要人盯着。
有顾南枝帮忙照看下已经绰绰有余。
即便此刻的雍州城再危险,夜鬼妖君还是打算陪小姐走一遭。
「现在不行,等以後有机会我再带你去看。」
就在这时,门口却是响起了一道无比熟悉的温和嗓音。
余笙蓦的停住脚步,怔怔擡头。
当看见那张白净脸庞的刹那,她竭力强忍的泪珠子,终於是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呜哇!」
小鸡崽子猛地探出双臂,死死的箍住了林舒的身躯,仿佛要把自己硬生生挤入对方的胸膛,完全不在意形象的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随着那套流云剑袍的衣襟被泪水湿透,哭声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并且在她确认了林舒的安全後,这声音中还多了几分懊恼和委屈。
「就差一小会儿了!」
那麽久都坚持过来了,只差最後一刻钟。
她在林舒心中,从此就会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可以参与更多更多的事情。
结果那麽久的努力就这麽白费了。
自己还是那个没用的小鸡仔!
「谁说的。」
察觉到余笙居然是在为这种事情而哭,林舒忽然笑了笑,修长五指穿过姑娘那柔顺乌黑的发丝,轻抚几下:「你比我想像中的强多了。」
「真的吗?」
余笙瞬间停止了哭闹,睁大眼睛擡起头来,泛着泪光的眸子颇为动人。
也正是这个擡头,让她整张脸瞬间羞红起来。
因为在林舒的身後,除了熟悉的阮湘灵和常奕以外,居然还站着一大堆陌生的面孔,皆是好奇的注视着自己。
「啊!!」
小鸡崽子猛地把脑袋又紮了回去。
阮湘灵完全没想到,这位运筹帷幄,决胜於千里之外的余笙仙人,私底下在林大人面前居然是这副可爱的模样。
而对面的顾南枝,在看见林舒的瞬间,亦是双眼发光,眸子里涌现惊喜。
只不过场间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让她有些捉摸不清情况,只能安静立在原地,生怕给对方添乱。
顾南枝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的身後,夜鬼妖君的神情既紧张又僵硬,就连呼吸都紊乱了许多。
自从突破金丹後期,又得了林大人的法宝赏赐後,夜鬼已经默默在心里把自己排到了雍州群妖的一流位置。
但现在,当他看见烬河,石翼这些真正威震九府多年的顶尖大妖时,底气顿时就有些不足了。
可以说,除了碧海和她旁边那位年轻姑娘以外,里面任何一位,都是他曾经需要膜拜的存在。
除去这两女,人群中站在最前方那位打扮朴素的女子,更是让夜鬼有种颇为模糊的印象,隐隐将其和斩妖榜首位的凶妖联系起来。
竟然能站在烬河前面,该不会是若水妖君吧?
超过十位顶尖凶妖,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安仁府,这到底是仙门的地盘,还是群妖的府城?
「林舒,他们……」
余笙小声道,她略有些不舍的松开双臂,趁着林舒转身,赶忙躲在对方身後,探出个小脑袋怯怯张望起来。
「他们是你手下的小妖吗?」
从最近的事情中,余笙早已看出来,林舒在妖族里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已经不需要再和自己从小妖做起了。
「啊?」
小,小妖?
夜鬼眼皮猛地发跳。
我的姑奶奶,除去妖王,你面前这群已经是雍州最大的妖了!
然而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群大妖仅是愣了一下,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只觉有趣的笑了起来。
「差不多吧。」
烬河咧了咧嘴,率领群妖拱手道:「我等见过小姐,唤我烬河就好。」
「……」
若水妖君亦是客气的轻点下颌,略显僵硬的挤出她自认为温柔的笑容。
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能表现成这样,已经是这位宅女的极限了。
「哇!」
除去龙脊嶂的那回,余笙还是首次近距离接触到那麽多大妖。
她惊呼出声,然後又想起什麽,兴奋地转身冲回桌案,从下面翻翻找找,取出了一块鋥光瓦亮的铜锣。
「我可以试试吗?」她满脸期待地看向林舒。
等了那麽久,终於到入夥的时候了!
「……」
林舒唇角抽了抽,但想起先前在阁楼外听见的啜泣声。
本来就是个孩子。
小家夥仅剩这点稚嫩,还仅能在自己面前显露。
只要对方不觉得丢人,他倒是没什麽意见。
「好耶!」
像是想要获得众妖认可,展示自己努力学习的成果。
小鸡崽子熟练的敲起了铜锣,
咚!咚!咚!
她神情认真又严肃,有模有样的照着话本道:「大王派我来巡山啦!」
「咳咳咳。」
在这群妖君陷入呆滞,茫然无措之际。
只有顾南枝知道她在做什麽,不由被呛了一口。
其实也不难理解。
余笙学东西聪明不假,但前提也得是她能接触的到。
在林大人的保护下,这尊仙人至今恐怕都没有和妖群打过交道。
仅有那次和妖将动手……
顾南枝回想起了吱哇乱叫着倒飞而出的金熊妖将,不由捂嘴轻笑起来。
「行了,知道你厉害,以後慢慢显摆。」
林舒安静听她敲完,这才伸手取过铜锣收起来。
「嘻嘻。」余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背着手。
沉吟几息後,她又喃喃道:「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林大人……」夜鬼妖君神情有些复杂,对方向来是不准余笙掺和进来的,现在却主动把群妖带到了她的面前,连妖君尊号都直白的喊了出来。
难道是情况有了变化?
林舒听出了他的顾虑,重新将眸光投回小鸡崽子脸上,伸手掐了掐这姑娘细嫩的脸肉:「还有点事情忙。」
「哦……」
余笙双眸迅速被失望占满,低下头,小心翼翼道:「你在做什麽事,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那倒没有。」
林舒收回手,淡淡道:「我先前答应你的地盘,虽然不太大,但总归是拿到了。」
此言一出,夜鬼妖君猛地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林大人可是噬月妖君。
而他口中的地盘,自然就是龙脊嶂。
这句话的意思是,对方已经有把握从仙门手中,彻底拿下那座雄伟的边关了?
「拿到了?」
余笙怔然许久,而後差点激动地蹦起来。
她虽然每天都坐在阁楼里,但心中却是清楚无比,自己无论做出再好的安排,也都只是暂时的。
身为余家人,她从内心是不认可这群同族的,相应的,山神家也就不可能承认她。
现在只是局势比较乱,所以才有了眼下的机会。
就如顾师傅所言,安仁府只是林舒给自己一个练手的机会,这座大府终究是要被仙门收回去的。
「安置妖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林舒挑了挑眉尖。
龙脊嶂乃是边关,容不下那麽多身无修为的难民。
这麽大的迁移工作,唯有一府执掌才能办到。
「保证完成任务!」
余笙攥了攥拳,兴高采烈的又回到了她的桌案後。
「收拾一下,准备回去了。」
林舒又看向夜鬼妖君。
如今的霜云府,由於离边关太近,又挨着余笙的缘故,任何人去做镇守,都要考虑小妖王会不会对这位天骄动手,牵连到己身。
所以变得无人问津。
如此一来,有这座大府作为缓冲地带,再加上总兵的里应外合,林舒便可做到实控後面的安仁府和龙脊嶂。
当然,在此之前,也得把边关另一边的威胁先给消除了再说。
林舒并没有忘记,当初由於自己要拿走山神镜,导致两位妖君不得不对赵知岳动手。
如果没猜错的话,龙脊嶂现在的压力应该挺大的。
所幸,自己现在的底蕴,无论是实力还是人数,都已经远非那时可比。
简单做好了布置。
林舒转身离开闲云阁,朝着寂静院落走去。
傻子已经在屋内等候许久。
「林爷。」
他站起身子,仍旧是满脸憨笑的模样。
「没事儿,坐吧。」
林舒带着对方在桌旁坐下,神情有些复杂的盯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
对於一个被半世仙盯上的人,或许就这麽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才是最好的结局。
恢复记忆,很多时候只会是痛苦的折磨。
「我现在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忙,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什麽好事。」
「但我可以承诺。」
「如果狗真的来了,而我俩又打不过的话,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林舒取出一个檀木宝盒,打开盖子,掀起丝巾,露出了其中质地如琥珀的圆润妖婴。
他将木盒子轻轻推了过去。
出了这麽大的事情,即便有苏景慈的帮衬,但也不能完全避免元婴巨擘下山。
林舒急需一个同等层次的强者做靠山,才能有去寻找突破元婴机缘的时间。
「打!不怕!」
傻子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妖婴,於他而言,此物要怎麽使用,仿佛是印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下一刻,浑圆的妖婴已经被他吞入了腹中。
与此同时,他浑身的骨骼竟是发出劈啪爆响,整个人的身形迅速拔高,从原本的瘦猴模样,变得逐渐高大伟岸起来。
就连脸上的旧疤,也缓缓融入了皮肉当中,虽没有完全消失,但依稀已经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眸。
浑浊晦暗的瞳孔中,有猩红色彩如火焰般跳动起来。
「……」
林舒咽了咽喉咙,亲眼目睹着眼前这妖王重生的一幕。
在那雄浑如风暴般肆虐的威压中,他居然有些庆幸,还好元渊的记忆同样被封禁,并不能瞬间恢复如初,而是需要时间慢慢去磨。
否则让这头绝世凶妖,知道他给自己当了这麽久的下人。
林舒心底还真有点发怵。
「林,林爷……」傻子在剧烈的痛楚下,本能朝着对面的青年探出手掌。
林舒却只能默默看着。
因为面对男人身上迸发开的血气,自己就连靠近都做不到。
「这也算是提前体验了一回元婴境的压迫感了吧。」
他轻吐一口气,眸子里涌现羡慕。
小妖王毕竟只是小妖王,在真正的妖王面前,还是差太多了。
但也不必着急,只要能活着走下去,自己未必没有踏入此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