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焦枯的屍首接连从三色莲瓣中落下。
塌陷的山脊中,待烟尘散去,身躯残破的赵合曦微微抽搐着,俨然已经失去了生机。
龙脊嶂群妖终於知晓了天幕中的身影,对於这些赵家人为何全无忌惮畏惧之意。
所谓的半世仙门,高高在上的天骄,在小妖王的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随着那身着狰狞妖甲的青年垂下双臂,赤玄浑浊的天幕逐渐变得清澈起来,两尊青石巨人连带着那座宝辇消失在半空。
他脊背笔直的立於荒芜空荡的大地间。
这座雄伟的边关,便是有了主人。
「呼!」
金堂妖君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或许是那劫莲层次太高的缘故,他只知其危险,却没有太过明确的认知。
但方才那汹涌炸开的血气大浪,反而让这尊大顺来的凶妖浑身微微一颤,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惊天的仙法修为,搭配上这睥睨世间的体魄。
金堂眼角抽搐两下,莫名想起了雍州的那位失踪的大人。
这九府之地莫非是藏着什麽特殊秘境不成?
此般体法双修的怪物,居然还能连续横空出世的!
连这位老资历的妖君都震撼如斯,更别提其余那些从大顺而来的群妖,此刻一个个的呆立原地,乃至於忘记了呼吸。
赤斗妖君更是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左手腕,指腹摩挲着上面若隐若现的伤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直到如今他才反应过来,钱亦儒不止是放了自己一马,还救了自己一命。
敢碰这般狠人的妖旗,到底要有多少条命才够死的?
小妖王已然出手,无需旁人来撑场面,天幕中的身影接连掠了下来。
「你这小子,往大顺跑什麽,难道哥几个还护不住你?」
烬河等人落於烽塔後方,顺手拍了拍云龙的肩膀,调侃道:「你现在倒是名声远扬,啧啧,龙脊嶂三大执掌,可给我们害苦了,还好有小妖王救命。」
「……」
云龙妖君无奈一笑。
他就知道,以这群老大哥的性格,若非是遇到了意外,否则绝不会放着龙脊嶂不管。
大顺朝到了那麽多妖君,雍州却一个也没来,必然是出了什麽问题。
「应该是余惊蛰吧?」
「林小友……小妖王从他手底下,将你们救了下来?」
云龙一时间差点忘记了改口。
他只是修为较低,不是蠢人,从众多妖君对林舒的崇敬来看,对方离开龙脊嶂的这段日子,肯定是做了不少事情。
如今山神宝辇都已现身,说明那位坐镇霜云府多年的天骄大概是出事了。
「余惊蛰!」
闻言,红绫略微张嘴:「是那个在雍州五大天骄,至少也能挤进前三的那位?」
她虽是大顺朝的妖,但由於离雍州较近,对这些位列金丹境巅峰的存在,还是有所耳闻的。
听说这人修为手段未必胜过旁人多少,但掌握了部分香火仙法,如果是身处城中,在金丹境内近乎是无敌的存在。
面对这些问题。
烬河怔了一下,最关注的反而是云龙的称呼:「林,林小友?」
他知道这两人和林舒并称三大执掌,但还以为只是对付仙门的障眼法而已,用两位金丹初期的新晋妖君来降低齐余两家的警戒心。
没成想即便是在私底下,小妖王也是这般平易近人吗?
「现在哪儿还有什麽排名。」
曹轩环抱双臂,打量着这片山川,神情复杂道:「就剩余湛明一根独苗了。」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让在场群妖全都陷入了死寂。
就连云龙也脸色骤变。
原本以为林小友此次出去,乃是藉助身份的便利,集合群妖,再加上那惊人的天资。
有烬河和若水这些大妖的帮助,能对付一位余惊蛰,勉强还算在他的认知范畴之内。
可什麽叫做,就剩一根独苗了?
自己等人身处边关的这段时日,九府之地到底发生了什麽动荡?!
「我等参见小妖王!」
众人齐齐拱手行礼的呼喊声,惊醒了茫然的云龙和红绫。
不知何时,那妖甲青年从风中遁出,已经慢悠悠走了回来。
「参,参见小妖王。」
红绫埋着脑袋,神情恭敬之余,还掺杂着些许古怪。
犹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曾说过,如果不把赵知岳解决了,待林舒回来之日,她要给对方磕一个。
那头老虎分明死了,但瞧这架势,这个头好像还得磕啊。
念及此处,红绫又偷摸瞄了一眼。
她实在没办法把身前这尊威风凛凛的大妖,和印象中那个安静坐在青冥山篝火旁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原本以为仅是个心思狠辣,睚眦必报的闷葫芦,竟然还有这麽令人着迷的一面。
「先回去吧。」
林舒轻点下颌。
他并没有刻意搞礼贤下士这一套,而是坦然受了众人的大礼。
自己和云龙谢语棠,还有青冥及金熊这些人的关系再怎麽样,那也是下去以後的事情。
此地可不止原本的妖众,还有许多陌生的大顺妖君。
如今的龙脊嶂,不需要温和的贤主,而是急缺一尊能稳定人心,有足够威严能镇得住场子的顶尖强者。
唯有这样,妖众们才会对边关的未来生出希望。
而不是随时都想着怎麽跑路。
眼看谢语棠已经利落的把仙裔屍首都收了起来,林舒不再停留,再次施展驭风巡山,径直朝着石湖城而去。
这条山道他来回反覆过不知多少次,哪怕离开龙脊嶂许久,依旧是轻车熟路。
「这下总算是认出来了。」
瞧着对方还是这幅雷厉风行的模样,云龙感慨万分的摇摇头。
从认识之初到现在,这位年轻人已经让他脑海战栗了太多次,比当初重伤远遁,在大顺朝游历世间都更能磨砺心性。
自己往後再遇到什麽事情,恐怕都能做到波澜不惊。
「嘿嘿。」红绫突然笑了笑。
「你笑什麽?」云龙好奇看去。
「我在想,幸亏是那个小姑娘讲话的底气够足,真把我唬住了。」
红绫妖君咂咂嘴,乾脆的承认道:「那可是余家仙裔的屍首,谁不想分一杯羹。」
况且,即便谢语棠讲完,自己更多也是忌惮林舒的性格和山神镜,谁能想到回来的会是一尊碾压天骄的小妖王。
「你不会的。」
云龙笑着摇摇头。
他之所以选择和红绫合作,就是因为早已看出对方的心性,虽多多少少带了些大顺那边的风气,但本质还是个讲义气重情分,没那麽多花花肠子的小姑娘。
说罢,众人齐步动身,同样朝着石湖城赶去。
……
龙脊嶂,土城内。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甚至已经有了集市的雏形。
偶尔还能看见有心灵手巧的妖民,在摆摊贩卖些小零食。
夜鬼妖君左右张望着,有些羡慕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恐怕也就仅次於若水妖君的清源宝地了吧。」
瞧瞧边关,再回想下自己手底下那群被人逼到深山绝路,浑身屎尿的难民。
「此地更好。」
若水妖君言简意赅道:「我那里是假的,但这里是真的。」
宝地中的百姓,全都被她蒙蔽了耳目,经历数代,不知天地真相,方才能悠闲地活着。
但龙脊嶂这群人,可是亲身经历过仙门统治,体会过山川苦寒的。
只能说明,掌控此地的妖君,是真的用心在给他们创造一个属於正常人的生活,才能抚平众人心底的绝望悲凉,换来了这一张张笑颜。
「好说好说。」
红绫妖君嘴角止不住的扬起,满脸得意,却还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很显然,从林舒回来以後,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焦虑紧提着的心也悄然放下。
石湖客栈外。
青年略带怀念的看着那新挂上的牌匾,片刻後,他自嘲一笑。
自己这才刚来多长时间,怎麽也学起那群老态龙锺之辈了。
只不过林舒依旧会想起,他刚到雍州关的时候,站在山岗上,俯瞰着雄伟边关和数不清的土城时,心底的那份紧张和忐忑。
所幸是带着余笙走出来了。
自己虽最後没有拜入仙门,但也算有个立足之地,找回了丢失的心脏。
小鸡崽子也不至於因为先天有损的缘故,被余家放弃,导致一生困陷於筑基期。
两人现在一个坐镇龙脊嶂,一个执掌安仁府,都算是混出头了。
只可惜,麻烦还远未结束。
诸多身影快步走至林舒的身後。
以金堂妖君为首的大顺朝群妖极为识趣,既然小妖王选择了回石湖城,而非去山中洞府,那就说明没想让外人参与进来,暂时不聊公务,而是想要先叙叙旧。
这般举动,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与云龙红绫等人不同,并非小妖王的亲信。
但却没人敢说什麽,而是自觉地散去。
因为从赵合曦陨落的那一刻起,现在的龙脊嶂已经无需再向旁人证明什麽,来请求他们留下。
反过来,如今是大顺妖君们,要想法子自证价值,才有资格待在边关分一杯羹。
「多谢前辈。」
林舒转过身来,看向云龙妖君。
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那他当然不欠对方什麽,虽然两人帮忙拦住了赵知岳,但没有自己,这群妖物想要胜过余启恒,亦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现在是一家人,那就不同了。
没有龙脊嶂帮忙吸引赵家和雍州的视线,照拂噬月妖旗麾下的小妖。
那个结丹期的余笙座下掌山,想要找机会蛰伏起来,毫无压力的发育至如今的小妖王,怕也没那麽容易。
「这……辈分都乱了。」云龙无奈摇头。
他与烬河等人都还差着半辈呢,哪里当得起这句前辈。
林小友的称呼,往後也莫要再提了。
「这有什麽,各论各的。」
林舒随意一笑。
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
而後,他又将眸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谢语棠和秃子,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下颌。
「林大人……」
谢语棠面露欣喜,喃喃轻唤了一声。
自己等人的妖君回来了。
就如当初对方扛旗时那样,突然的出现,随後以力挽狂澜之势,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哪怕敌人从斩妖司的校尉,变成了大顺朝的半世仙族天骄,结局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也终於知晓,为什麽林大人对很多事情都不太关心的样子。
譬如夺下边关以後,噬月旗下只分到了十几座土城,对方却从来都没提过这个问题。
因为只要噬月妖君归来,整座边关都会自然而然的归属於这个青年。
「叙旧归叙旧,丑话还是要先说在前面的。」
林舒的神情渐渐认真了一些:「莫要放松警惕,大的还在後头,以我目前的实力,暂时还没办法解决这些事情。」
他也很希望众人辛苦了那麽久,都能放松片刻。
但实际情况却是,现在的问题恐怕比当初夺关之时还要严重数十倍。
「……」
闻言,妖众们脸上的笑意皆是迅速褪去。
其实不需要小妖王提醒,他们心中都早有预料。
五个天骄死了四个。
哪怕有余笙补了个空缺,可也相当於是差点把半世仙门这一代给打绝种了。
半世仙只有一个底线不可触碰。
香火便是祂们的逆鳞。
如果这一代没有仙门天骄站出来,稳住九府人心,随着时间流逝,余家山神和那位夜游神收到的香火之力一定会越来越少。
直到这个数量的差距足够将祂们惊醒,乃至於到绝不能忍受的程度。
待到那时,群妖恐怕就要被迫地重走一遍元渊大人的那条路了。
「呃。」
红绫脸皮微僵。
她忽然反应过来,林舒为什麽要选择回石湖城了,若是其余妖君听见这句话,恐怕心态立马又会发生改变。
诶,但是居然可以让自己听吗?
这位妖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到欣喜还是头疼。
但无论怎麽样,她心中都清楚,这本就不该是林舒去考虑的问题。
要知道,最初就连夺关之事,对方都没想过要参加,完全是自己三人表现得太过丑陋,才让这位噬月妖君不得不拿着山神镜,冒着生死风险去弄死了余启恒。
林舒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客气的说,绝对称得上龙脊嶂群妖的救命恩人。
「罢了,至少今天是没什麽事的。」
林舒收回眸光,迈步踏入了客栈。
徐老和卢允等人早就在桌旁等待许久,起身相迎的同时,猴子更是激动得直挥手。
谢语棠白了他一眼,不愿搭理。
说好的轮换,这小子出去了就不肯回来,跟松了绳的野狗似的。
「顾南枝呢?」她有些好奇的看向徐老。
「人家现在可不是妖了,正儿八经的太子少傅。」猴子炫耀般的竖起了大拇指。
林大人是小妖王,那余笙自然就是太子了,没毛病。
「先吃饭吧。」
林舒来到桌旁坐下。
桌案上除去寻常酒菜外,最中间依旧是那盘大肘子,只可惜余笙暂时是没机会回来体验一下了。
其实旁人并没有猜对。
他之所以没有让大顺妖君们跟过来,压根不是为了那些理由,而是想给众妖介绍一位故人。
如果单凭小妖王尚且无法稳固人心。
就还得是让大妖王出面。
「妖爷,放着我来就行!」
自从客栈重建以後,虽仍设有主事,却迟迟没有掌柜。
石湖城内众所周知,客栈掌柜这个位置是属於谁的。
此刻,一条宽厚健壮的背影从後院走出,来到柜旁的酒案,正抱着酒坛往碗里倒,旁边的小二想要去抢,却又忌惮於那男人的壮硕。
在其面前,他就像个小鸡仔似的,仿佛被那手肘擦着一下都会断根骨头。
钱亦儒安静而坐,烬河等人说说笑笑,并未在意。
不用去看都知道,大概率又是小妖王带着的那位刀疤男人。
「……」
唯一注意到这里,唯有云龙妖君。
他怔怔盯着那道背影轮廓。
哪怕华丽的法袍,变成了粗布麻衣,但如此显眼且熟悉的体态,还是让他的双眸中多出了一丝恍惚。
曾经他觉得林舒已经是最像那位妖王的年轻人,但那是性格和实力。
未曾想到,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相似的背影。
「嘎嘎。」
男人端着酒碗,转身朝着桌案走来,将其摆到了林舒的身前。
而随着他的走近,说说笑笑的声音逐渐轻微,直至彻底消失,整个客栈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红绫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看见上一刻还在跟自己说说笑笑的石翼妖君,突然就如遭雷击般的愣在了位置上。
而旁边向来面不改色的云龙,此刻更是双肩颤抖,眼眶中泛起了泪光。
烬河妖君的嗓子莫名哽咽起来,仿佛堵了什麽东西,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林爷,喝酒。」
只有傻子仍是一副憨笑模样。
无论是说话还是举动,众多妖君都能看出来,此人就是那个跟在小妖王旁边,像个护卫似的,却罕有出手的瘦小丑陋男人。
但仅是十余日不见,他的模样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止是身形变得高大伟岸,那张像是重新长开了的脸庞上面,疤痕已经渐渐褪去。
哪怕满脸憨态,也掩不住那剑眉星目的英俊五官,显得极为大气。
「别整我。」
林舒无奈擡眸,压低声音道:「以後不许这样。」
从前也就罢了,反正没人知道男人是谁,劝阻不成也就算了。
现在当着那麽多旧部的面,哪里还能搞这一套。
对於烬河和云龙这些人而言,元渊妖王如师如父,让人家的爹给自己端茶倒水,这不是刻意恶心别人是什麽。
「可是老杨说……」男人瞪大眼睛。
「你听我的,我去跟他解释。」林舒轻叹一口气。
原本还想着,简单让众人见个面,心里有个底。
然後随便吃个饭,赶快回楼上清点收获,顺便向元渊妖王请教一下突破的法诀。
现在从这群人的表情来看,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收场了。
「老杨?」
众人大脑发懵,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麽。
但以小妖王的反应,显然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概率就是失踪已久的元渊大人。
只是大人为何会跟在小妖王身旁,甚至还是以仆从的身份隐藏踪迹!
两人口中的老杨又是何方神圣,居然连两位大小两位妖王,都要考虑他的意见。
这数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