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林舒收敛心绪,侧过身去,打算留给这对父女一些叙旧的时间。
心底再怎麽着急打探消息,倒也不缺这点工夫。
若水妖君识趣地走到窗边,随意朝着外面眺望而去。
就在这时,她却是注意到了满脸严肃的烬河,正快步朝客栈而来,顺便朝着楼上递来一个眼色。
而方才跟随素心一起踏入龙脊嶂的花脸男人,正不急不缓地跟在他的後头。
「妹子,这土城我也逛得差不多了,你这边的事情交代完了吗?」
苍狸笑吟吟的擡头问道:「我能进来了吧?」
虽然此人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就连林舒亦是听出了其中蕴藏的催促味道。
什麽意思?素心妖王不是说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师父?」
若水收回目光,眼底涌现几分愠怒。
为了替这群人办事,师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刚刚回来,那男人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请他进来。」
素心硬生生将目光从爹爹的脸上移开,以手背擦拭眼眶,无声的大口呼吸着。
不过片刻时间,她便是让神情变得平静起来。
这些年的独自游历,已经让这位妖王逐渐学会了应对各种情况。
「给我一件衣裳。」
她朝着徒儿伸出手,而後接过若水递来的银纱披肩,迅速遮住了被扯烂的袖口。
待到其起身而坐的时候,整个人又变成了先前高冷的模样。
与此同时,苍狸已经走上了二楼,随手敲门。
在得到回应後,他径直推门而入,无视旁人道:「妹子,要是交代好了,咱们就尽快动身吧,现在局势乱,时不待人啊。」
「我明白。」
素心轻点下颌:「我会尽快让手底下人收拾行装,劳烦妖兄带路,引我们去天妖府恩赐之地。」
今日她已经看见了太多的惊喜。
不仅叔辈们全都安全无恙,就连失踪已久的爹爹,竟然也出现在了眼前。
一路走来时所看见的那群小妖和妖民们,更是令她心中欢喜到了极点。
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在雍州,同样存在着那有志之士,陪她一齐抵抗着仙门的压力。
念及此处,素心不由悄然看了眼不远处的俊俏青年。
等到了地方,她一定要仔细问个清楚,九府之内到底发生了什麽,这年轻人又是如何被叔父们推举成小妖王的。
就在她心思飘忽之际,苍狸略带疑惑的反问,却是让其瞬间转身看去。
「妹子,他们也要一起去?」
「……」
素心怔了一下,眸光微凝:「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天妖府与珩水开战,大至三河流域,小至一州一府,寸地必争。
她虽影响不了局势,却也在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与其余妖王联手,不计生死的斩杀了一尊元婴境的仙裔。
「妖府许诺过我的东西,难不成要反悔?」她嗓音中泛起了寒意。
「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苍狸摆摆手,笑道:「先不说他们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往後还能否使唤得动各地妖王,实在没这个必要,其次,我说了也不算啊。」
「只是……」他顿了顿。
「只是什麽?」素心悄然攥紧了五指。
「我的好妹子,就算天妖府想给你一块安安稳稳的宝地,那不得等赢了再说吗。」
苍狸古怪发笑:「现在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就是今日划一片地方给你,保不齐明天就被珩水族裔给反攻清算,那有什麽意义?」
「……」
林舒侧眸朝着花脸男人看去。
这话听着像是特别有道理,让人挑不出什麽毛病。
但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中漏洞。
你手里都没有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许诺给旁人,让人家替你卖命?
这不就是画大饼吗。
「小兄弟,你也别看我。」
苍狸稍微转身,面对一位小辈,语气便没那麽客气起来。
他轻佻道:「天妖府做事从来都是这样,皆为妖王,人家能靠着自己琢磨出逆劫盗机的逍遥法,就是要高人一等。」
「你想要分一杯羹,便受着。」
「不服气的,跳出这小地方出去闯闯,若是能入那二十七府任意一家……」
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唇角:「我苍狸照样也给你当狗,任凭你使唤。」
「少说几句废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素心略微擡眸,没有让林舒陷入尴尬境地,而是径直接过话茬,冷冷回怼而去。
「嗐,这不是怕你手底下人误会嘛。」苍狸收起了眉尖的傲态。
他倒不是畏惧素心的修为手段,而是有些忌惮对方那斗法时悍不畏死的疯态。
「说句难听点的话,我和天妖府的关系虽比你紧密些,但也就是个帮闲,没能真正踏入门槛,其实区别不大。」
苍狸叹口气,好心劝慰道:「只是一块宝地,还不够稳妥,咱们的目标都一样,就是为了摆脱仙门桎梏。」
「与其在这里枯等,还不如趁机多做点事情,不仅能趁早解决乱势,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入了天妖府,往後不管你想做什麽,都会便利许多。」
「偶尔也要替自己想想,你先前受的伤……」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床上的女人轻轻挥手。
「出去吧,我还需要调息几日。」
「也行,你想好了就叫我。」
看出素心的情绪不好,苍狸倒也没做的太过分,转身离开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嗬。」
房间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素心将腿放在床上,长吐一口气,环抱双膝,有些疲乏的将脸埋了进去,似是不希望旁人看见她的神情起伏。
良久後,她才发出闷闷的,略带哽咽的嗓音。
「抱歉,又让你们失望了。」
「……」
床边,伟岸的身影微微战栗,逐渐从那种浑身如木的僵硬状态中复苏过来。
他的神情变得漠然,双眸愈发炽热。
麻布短袖中探出的双臂上,迅速被漆黑的纹路覆盖。
除了汹涌的气血之力外,更是有隐约的妖力,开始在这具体魄内迸发。
那句略带哽咽的解释,让元渊的情绪变得躁动起来。
他急需要做点什麽,来释放这股怒火。
齐余两家也好,天妖府也罢,乃至於珩水族裔都行。
男人一言不发的闭上眼,鼻尖微微抽动。
他嗅着苍狸离开前残留的味道,略带皱纹的眼角里,迅速涌现杀意。
就先从最近的开始,然後再一个接一个的收拾。
砰!
他的布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壮硕伟岸的身影,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爹!」
素心妖王终於反应过来什麽,猛地擡起头,踉跄的探出手。
她虽不知道爹爹这些年遭遇了什麽,但能感觉出来,对方正在以雷霆之势,冲破他自身设下的封禁。
然而男人却是对身後的呼唤恍若未闻。
他不善言辞,并不清楚该怎麽去安慰女儿,只会笨拙的以实际行动来为她出气。
「拦住他……」
素心还未彻底下床,整个人便被雄浑妖力牢牢镇在了原地。
同样身为妖王,在元渊的面前,她却羸弱得有些不像话,压根不像一个层次的修士。
甚至,那个男人现在的状态还远未重回巅峰。
素心本能的发出呼喊,可话音刚刚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由发出苦笑。
整个雍州,除去两尊半世仙人以外,还有谁能拦得住爹爹。
这时,她眼皮突然跳了跳。
只见旁边的青年忽然叹口气,迈步走到了元渊身旁,修长五指稳稳落在了男人那粗壮的小臂上。
这年轻人身上并无气息波动,说明他压根没有催动什麽术法。
但在素心诧异的注视下,爹爹的身形居然停滞了一瞬。
「呼。」
元渊冷漠的看向林舒,没有说话。
但他止步的举动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在其心里,就连素心都只是需要保护的小家夥,更别提其他人。
可林舒不同,对方是战友,是做事之前需要商议的对象。
然而,他相信林舒会理解自己的举动,毕竟这年轻人同样也有想要保护的崽子。
四目相对。
林舒罕见的没有避开这尊大妖王的眸光。
他深深吸气,没有劝阻,也没有解释什麽大道理,而是乾脆道:「还玩不玩?不玩就投了。」
对方现在展露出一切手段,自然可以爽快的出一口气。
就凭男人身上的气势,在遇到半世仙人以前,完全能走到哪儿杀到哪儿。
然後复刻一遍数十年前的结局。
苏景慈的隐忍,烬河等人的期冀等待,群妖们在霜云府和余惊蛰的对峙,包括他女儿的努力,全部都成了笑话。
「你行吗?」
「以前的你也不行啊。」
林舒口吻平淡,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因如此,这句话落在元渊耳中,反而充斥着讥讽的味道。
「你想让我忍着?」
元渊听不太懂青年最初的话语,但隐约能明白是什麽意思。
他终於沉声发话:「我不觉得这有什麽意义,又或者说,你是怕我连累你……其实不必担心,在战死之前,我会尽量替你扫清麻烦。」
那件事情,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实在看不到希望。
至於林舒畏惧的东西,他亦是心知肚明。
杀仙人自己办不到,但是杀齐公子,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得不说,这句话对林舒而言简直太有诱惑力了。
因为元渊曾经说过,自己的模样长得不错,有机会能加入天妖府。
那也就意味着,如果男人能斩杀了齐公子这个大患,那他就能顺势带着余笙,投往一座稳固的靠山,从而习得逍遥法,再无任何忧虑。
代价只是这群认识不久的群妖性命而已。
「给我一点时间。」
林舒不愿再浪费口舌,平静道:「带你打回去。」
不带情绪起伏的嗓音,缓缓在狭窄的客房中回荡。
素心莫名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就在青年动身以前,在她的心中,对方还是个颇有成就的小辈而已。
可现在,对方的气势竟是隐隐压过了爹爹。
那是无关修为,只在於内心的强悍自信!
在屋内两女呆滞的注视下。
元渊重新沉默下来,唯有体表的符文在缓缓消散。
他随手拽着一条凳子,拖到了窗边,背对着众人坐下。
那双遍布杀意的冷漠眼眸,又变得浑浊起来。
这尊曾经号令雍州的大妖王,终於是熬不住内心的屈辱和折磨,逃避似的让意识重新缩了回去,以那痴傻的模样面对旁人。
伟岸宽厚的背影,在轻微的抽搐下,显得有些落寞无能。
唯一的女儿,被齐余两家逼得远走故土,又被天妖府欺骗,叫那群珩水族裔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却只能在这里枯坐着。
「啧。」
林舒迈步走了过去,刚刚站定,便被一双粗壮手臂紧紧箍住了腰部。
「嗷!林爷……嗷!」
傻子不知道为什麽,只觉得心里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痛苦,被迫嚎啕大哭出声。
「嗷个屁啊。」
林舒面带无奈,不知道发出了今日的第几次轻叹。
他伸手揉揉男人乱鸡窝似的头发。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元渊继续睡着呢,他宁愿抱着自己的是素心,至少不会臭烘烘的。
他娘的,真贼啊。
下次自己憋不住了,也该整个傻子的马甲,找个地方痛哭一场。
「说说吧。」
林舒推开傻子,走回床边,坐在了床沿的另一边。
换做平时,素心绝不可能对一个小辈吐露什麽情绪,除去引得旁人担忧以外,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或许是被方才的那一幕所惊到。
她竟是略微垂首,声如蚊蚋道:「我是真的以为,可以替你们换来一片静谧宝地。」
「我不是指这个,而且我也用不上这个。」
林舒摇摇头:「我想知道关於天妖府和珩水的事情。」
自己现在搞出的事情太大,雍州暂时进不去,那就得隐姓埋名,找个别的地方挣点银子了。
「为什麽会用不上?」素心好奇看去。
「因为我夺了齐公子的分魂,而且还不回去。」
说起这个,林舒便忍不住暗自咬牙:「不管我逃去哪里,他也会追过来的。」
此事已经让苏景慈知晓,以总兵和这对父女的关系,也就算不上什麽秘密了。
「嘶。」
素心有些惊讶,但很快又道:「不必担心,待我将他们送去静谧宝地,就陪你一起对付齐公子。」
到了这种情况,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仍是安慰对方。
「我谢谢你。」
要是几个月前听见这句话,林舒肯定会陷入狂喜。
但他现在真的很怀疑,以素心妖王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活到齐公子睁眼的那天。
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呃。」
素心面对青年略显冷淡的点头,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思忖几息後道:「其实我对天妖府也不是很了解。」
「据传闻,他们应该也只是妖王,实力未必比我等强出太多。」
「拢共二十七府,各自掌握着最少一式逆劫盗机篇的元婴内法,我最熟悉的是其中的宁家,因为我们当初差一点就入了他们家。」
谈及当年,素心话音中多了不少怅然:「宁家替女招赘,我爹被他们选中……」
「你爹不肯入赘?」林舒想起元渊妖王方才表现出来的臭脸,如此高傲之辈,怎会愿意当个赘婿。
不过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何男人先前会说,自己长得不错,希望很大,合着是这麽回事。
「为了他们,我爹什麽都愿意。」
素心摇摇头,否认道:「是因为宁家不肯庇佑小妖,这会坏了天妖府的规矩,他们虽修得逍遥法,但若无必要,也不肯和仙门敌对。」
「人数太多,就更容易被盯上。」
「明白。」林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这些妖王的话语中,就能听出来,天妖府能淩驾於诸妖之上,并不是因为他们实力高强,而是源自於他们手握「自由」。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是群妖毕生的心愿。
修为低下时,扛不住风浪,随便一点事情就能让人送命,可等修为高了,与仙门的联系也就过於紧密了,难以挣脱束缚。
宛如一个死局。
那二十七府好不容易拿到了自由,就像穷了一辈子的人终於有了钱,定然是舍不得再出什麽岔子的。
再加之元婴法不可轻传,那些晦涩的纹路,若是被敌人看见,便会给所有修习此法的人带来灾劫。
天妖府收起人来,自然要再三慎重。
这不只是胆小怕事,也是对家里人负责。
「宁家女叫什麽?」林舒突然问道。
「宁锦书,听闻她现在依旧在招赘……」
素心刚刚说完,便是察觉到不对劲,以轻咳掩饰尴尬。
对方询问名字的举动,和方才说要带众妖打回去时的霸气,可有些不太对的上。
若水妖君默默移开了目光。
她其实是从内心觉得,小妖王和师父有着类似的经历,又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拚搏,加上和元渊妖王的关系。
两人如果能结成道侣,那才叫合适呢。
她全然没想到,林舒会当着师父的面问这个。
「知道了。」
林舒倒是不太在意,能多条後路肯定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那宁家女模样如何,从元渊那一辈就开始招赘,到现在还在继续,估计是有些丑陋的。
罢了,真被逼到绝路了哪还管得上这些。
况且人家就算再丑,身世摆在这儿,还未必瞧得上自己。
「珩水呢?你现在还是在替宁家做事?」
「我联系上的是骆家,至於珩水那边,我是真的不了解,收到什麽命令,只能照办,也不清楚敌方底细……」
说罢,素心有些疑惑:「你问这些是想做什麽?」
若非想要一片宝地,连她都不愿掺和进这摊浑水里。
对事情毫无了解,遍布危机,要不是齐家给的压力太大,她没有别的选择,又怎会替天妖府办事。
「让你爹在龙脊嶂守着。」
林舒慢悠悠站起身子,朝着窗外看去:「我陪你一起去。」
其实也没必要那麽焦虑。
再不济还能入赘。
要是那宁家女实在丑的没眼看,就把元渊重新打包送过去,试试能不能再续旧缘。
懂得审时度势,不代表林舒没有脾气。
听了苍狸先前的话语,他心中当然是有波澜的。
如果有足够的善功恶钱,自己未必不能钻研出逆劫盗机篇,并非一定要靠着那二十七府。
啧,不服气就跳出去闯闯?
那就闯闯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