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我到通州城了。」
面容清瘦的老人踱步入城,头戴蓝色纶巾,身着儒雅长衫。
与这身打扮相比,他的身形却显得高大健壮,双肩宽厚平稳。
随着他嘴唇嗡动,脑海里很快传来一道懒散的回应。
「知道了,尽快带他们过来吧。」
「老何明白。」
老人轻点下颌,将眸光投向了前方的客栈。
这是他提前与苍狸提前约好的地点。
但那位向来态度谄媚的妖王,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主动出来迎接。
这是小心谨慎,不敢轻易露面,担心被珩水找麻烦……
亦或者居功自傲?
老何摇头笑了笑,即便是後者,那苍狸现在也有这个资格。
携着两三位狐朋狗友,做掉了陶家名望正盛的陶观,还连带着宰了一头余家的青鸾,凭着这战绩,对方已然算是在妖王中熬出头了。
想罢,他缓步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客房前。
「啧。」
当伸手推开屋门的刹那,有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让老何本能的蹙了蹙眉尖。
他一言不发的看去。
只见屋内,花脸男人颓然的蜷在椅子里,一脚踩着椅面,手里攥着个空葫芦往口中倒去,满地歪歪斜斜的堆满了酒坛。
即便听见声音,苍狸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这是在做什麽?」
老何心底涌现几分不悦,他可以接受刚刚立下功劳的帮闲稍微有点架子,却不能忍受即将加入骆家的人,乃是这麽一副颓废的鬼样子。
「哟,是何老来啦?」
苍狸眼神惺忪地朝门口瞥来。
他与这儒衫老人打了数十年的交道,可真正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多时候,对方都只存在於玉简当中,以冷漠少言的嗓音吩咐命令。
现在想来,实在是有些气人。
「怎麽就你一个,其他人呢?」老何的目光朝两边扫去。
「回去了。」苍狸翻了翻衣襟,顺手扔过去两块牌子。
或许是受了那两人的影响,这令牌是他原本视为性命般珍贵之物,如今掂在手里,倒也不像先前那样觉得沉重无比。
这是他拿命换回来的,拿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凭什麽还要对一块死物毕恭毕敬。
「回去了?」老何眉尖蹙得更深了些,有些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
「唉。」
苍狸无奈地长舒一口气。
他确实不愿意再像从前那般摆出狗腿子的模样。
但他之所以忍着心底的杂念,没有去追那两人,也是有别的考虑在里面。
骆家可不是什麽小门小户,这群人赐下的令牌,也不是说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随便丢掉的。
若是让其感觉被落了面子,少不了惹来别的麻烦。
林舒和素心显然是不愿意让别人知晓他俩出身雍州,所以就需要留个人下来,先打发了骆家再说。
至於自己,就算加入了天妖府,又不是被关入了大牢,来去仍旧自由。
等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再假装路过雍州,顺带着去瞅瞅那俩疯子在忙什麽呢,也不急於这一时。
「他们跟我不同,在凡俗间仍有牵挂,俗念未消,暂时不适合入府,再加上事发仓促,只能托我向何老还有骆少爷道个歉。」
「……」
老何安静听完,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天妖府从来都是旁人争着抢着要进的地方,还没有硬逼着旁人进来的习惯。
走便走了吧。
「行,我会向少爷禀报。」他点点头,而後转过了身子:「你也收拾一下吧,准备跟我去面见少爷。」
「嗯?」
苍狸原本准备好的告别之言被堵在了喉咙里。
只不过是收个家中打手而已,居然还值得那位性格张扬的少爷亲自接见?
他还打算着立刻动身前往雍州呢。
「那个,我长这副模样,又不是俏丽姑娘,有什麽好见的,也不怕污了少爷的眼睛……要多长时间,我这边还有点事儿。」苍狸扔掉酒葫芦,从椅子里跃起来。
闻言,老何回过头来,脸色复杂的扫了他一眼,紧跟着就像是听见了什麽疯话,不由发笑道:「你还有事?你现在乃是骆家人,当然要以家里的事为主。」
话音落下。
苍狸原本醉醺醺的面容,突然变得凝重了几分:「家里的事?」
「少爷和王孙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老何皮笑肉不笑的走出了房间。
只留下满脸愕然的苍狸,呆滞的立在原地。
按照他先前的猜测,珩水那边已经死了三个元婴仙裔,而且当初在楼子里,也是骆风鸣泼了珩水王孙满脸的酒水。
从头到尾,这位少爷都没有吃过任何亏。
「骆少爷现在於两国间可谓是风光无限,所有人都看见他狠狠压了王孙一头,这,这还不够吗?」
苍狸难以理解,现在骆风鸣只需要悠然回家,便能把王孙气得在龙宫里跳脚,难以再找回颜面。
本就是一点小纠纷,难道还不知足,欲要继续闹下去?
就不怕真把龙宫惹急了,把事情从晚辈间的矛盾,直接上升为一场对天妖府的剿灭之战。
两大势力彻底开打,骆风鸣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
「够不够的,我们说了没用,要少爷说了才算。」
老何脚步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道:「你初入骆家,慢慢学吧……动作快些,我在外面等你。」
草!
苍狸面无表情的盯着老人离开,顺手还替自己带上了门。
他呼吸起伏,片刻後,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
好在是林舒和素心提前走了,不必受这委屈,这狗屁天妖府,是真够恶心人的。
不对,不是天妖府,就是这骆家!
在珩水一系,苍狸也混迹了那麽多年,认识不少有幸入府的妖王,哪个不是过的滋滋润润,否则他也不会生出这个羡慕的念头。
他还从没见过骆家这样的外府。
自己也是倒血霉了,才碰上这麽一家人,早知道就该等宁家下次招赘,再过去碰碰运气的。
而在另一边。
老何缓步走出客栈,唇皮嗡动间,他已经将这边的事情尽数告知了少爷。
「如果您打算把那两人唤回来,我可以去找苍狸问问他们的去向。」
说罢,他安静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没过多久,那道懒散嗓音再次响起:「心里惦记着小家的人,难担重任,留住了也没用,任由他们去吧。」
「是。」老何点点头。
他听见了楼上椅子翻滚的动静,沉默一瞬,又有些不解道:「苍狸如今已是家里人,为何还要瞒着他。」
闻言,骆风鸣笑了笑:「此獠以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出名,跟本少爷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所以才故意晾了他这许多年,没成想他还挺坚持的,咱家有什麽事儿,他都要主动凑上来问问。」
「收便收了,但若是让他知道咱们要做的事情,你觉得他还会愿意出力吗?」
面对少爷的问话。
老何想起了苍狸方才脸色的变化,苦笑道:「大抵是不愿意的。」
其实不止苍狸,大部分妖众,谁还没点牵挂和私心,谁舍得替不认识的陌生人去死。
「上仙巡检在即,他们得学会自救,本少爷需要的是心怀苍生,不惧生死的义士,别的就算了吧,还得分出余力盯着他们,也不嫌累的慌。」骆风鸣淡淡接了一句。
老何迟疑了一下,突然道:「少爷也是心怀苍生,不惧生死的义士吗?」
「说屁话呢,本少爷的命多珍贵,可不能白白死了。」骆风鸣略带玩味地反驳道。
「……」
听着这斩钉截铁的话语,老何勉强安下了心,但还是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知道此事凶险,少爷难道就没发现随着这些日子的举动,他自身已经渐渐变成了众矢之的。
其实把话说穿了,对方想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上仙巡检在即,珩水龙宫打算派人清扫两国群妖,避免被查出什麽问题。
天妖府显然是提前收到了风声,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受了龙王的暗示。
珩水不愿真的开战,所以让这群逍遥自在的大妖都低调点。
祂们只想除尽闲散野妖,让两国看上去天下太平。
两大势力於悄无声息中达成了默契。
目前看来,只有一个人对此提出了异议,对方认为逍遥法只是道途,并不是什麽吃了就会蜕变的仙丹。
即便修了逍遥法,自己等人和那些所谓的「闲散野妖」,仍旧是同根同族。
可惜此人只是小辈,在府中的话语权并不大。
所以他只能用另类的方式,来迫使天妖府入局。
破局之法很简单。
龙宫为什麽默许了天妖府的存在,因为祂们知晓,面对这座庞然大物,即便龙宫出尽全力,也难以乾脆利落收场。
若是双方斗到上仙降临还未分出胜负。
天妖府肯定要被仙兵清剿,但龙王也势必会吃上面的挂落。
在那位山海仙的眼里,这是一笔极其亏本的买卖。
可既然天妖府可以藏起来,按理来说,群妖也可以隐匿起来。
珩水不容许此事的原因便是,相较於群妖到时候突然冒出来,惊扰到上仙的风险,显然还是将它们剿灭一空更稳妥。
终归还是不够强,且太过分散。
少爷想要亲身入局,以府令要挟,让天妖府和群妖成为一个整体,共同抗击珩水。
只要让龙宫发现,清扫闲散群妖的风险要大过放掉它们,还不如让它们躲起来,到时候自然就会改变想法。
这是一场博弈。
但前提是……少爷不能一上来就被人给压下去,单凭骆家的实力,很难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要代表骆家说话,他要先展露出相应的资格和手腕。
而非被人当作随时可以抓回去关禁闭的小辈看待。
所以对方需要这些妖王的帮忙,让自身能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直到双方的矛盾达到难以化解的程度,最好是能多牵扯一些外府的人进来。
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要让妖众们学会「自救」。
「对了,宁家那位妹子也出来了,记得多给她放点消息,越危险的越好,可不能让她轻轻松松的就回去了。」
骆风鸣略显狡猾的一笑:「行了,不说了,那条贱龙还在追我,看本少爷今天想个法子给祂龙角拔个乾净!」
「……」
老何听见脑海中倏然响起的淩厉爪风,还有珩水王孙的愤怒咆哮声。
他暗自捏了把冷汗。
可未来得及询问,老人转过头去,已是看见了脸色阴沉的苍狸。
「走呗,去见少爷。」
花脸男人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怨念。
他现在只希望,这位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絝,能尽快出了那口气。
自己也好快些脱身。
他娘的,早知道跟林舒一起跑了!
……
梁国,雍州边关。
龙脊嶂。
红绫蹲在山间,手掌撑着双腮,远眺大顺的方向,喃喃道:「真怪啊。」
今日是少有的闲适日子。
当初关系较好的那堆人,都是在旁边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片刻宁静。
听见这句话,云龙等人回过头来,大概猜到了红绫在说什麽。
自从赵家天骄陨落边关以後。
大顺那边居然没有了丝毫的动静。
简直离谱了。
那可是未来有希望踏入元婴的晚辈,连带着还有七八位同样资质不俗的仙裔。
这样的一群人死了,赵家居然没有反应?
除了仙门的异样。
最近几乎再无大顺妖君赶来投靠龙脊嶂,这也是颇为反常的事情。
毕竟当初边关最难的时候,都能吸引大量的凶妖入驻,没道理现在平稳下来了,反而变得无人问津起来。
整个大顺朝都透露着一抹古怪的气息。
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大变的前兆。
这些事情原本和龙脊嶂无关,反正那边不来找麻烦,总归是省心许多。
可问题就在於,那位身为龙脊嶂之主的小妖王,此刻正跟着素心大人身处那古怪漩涡当中,至今没有归来。
「以大人的本事和反应,还无需尔等来担忧。」
钱亦儒靠着树身,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不愧是剑修,分明是劝慰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便显得有些刺耳。
他稍微擡眸:「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多把时间用在修炼上,替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接下来的事?」
红绫疑惑看了过去,她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口吻,倒也没有在意。
她就是不明白,接下来还有什麽事。
齐余两家若是想打过来,那早该打过来了,哪里还需要拖到现在。
而众人原本以为龙脊嶂建立的初衷,乃是想要以此为据点,逐步吞食雍州的想法,也随着素心妖王的露面而随之告终。
在妖王的眼里,自己等人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
她心里从始至终想的都是寻到一片净土,带着群妖迁移过去。
如此一来,众人似乎真的没什麽事情可做了。
毕竟妖民几乎全都来了边关,最远的也不过是在安仁府,只要大顺那边办妥,她们带着人过去就好了。
「安心等消息吧。」
云龙缓缓站起身子,迈步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他身形却是微微顿住。
只见湛蓝的空中,一轮硕大无朋的猩红妖月缓缓成型,轮廓清晰,乃至於遮蔽了天日。
白日生月?!
雄伟边关,上百土城,数不尽的峰塔,所有人都下意识擡眸看了过去。
有经验的老妖已经面带恍惚的轻声唤道:「妖王令?」
红绫和云龙对视了一眼。
上回收到的妖王令,还是出自素心大人之手,召集群妖围攻边关。
「随我而行,夺雍州。」
短短的七个字,就这麽映入了漫山遍野群妖的脑海中。
看似平淡的字眼中,却是透着一抹强烈到令人心神战栗的杀机。
钱亦儒停下了拭剑的动作。
边关荒芜处,金堂妖君携着一众大顺群妖,眼皮轻微发跳。
洞府内,体魄雄伟,面容英俊憨厚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擡起头,浑浊的眼眸在那轮血月的映照下,逐渐变得清晰,又浮现出了些许疑惑。
这道妖王令没有特指某一座大府。
而是以「雍州」二字一语概之。
不是某处,那就是九府?
有两大半世仙人坐镇的……雍州九府?!
众人的心神皆是泛起了滔天巨浪,放眼梁国,何曾有过哪位大妖,敢放言占尽仙门领土。
就算是曾经的元渊妖王,都没有生出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心思。
忽然间,红绫尖声道:「是妖王令啊!」
其余人纷纷脸色古怪的看了过去,不知道这位心思活络的妖君,今日为何如此迟钝。
见众人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红菱急得跺脚,再次道:「你们还没反应过来吗,这是噬月妖王令啊!」
云龙等人脸色剧变。
谢语棠和金熊青冥这些多次见过类似血月的存在,也是经这句提醒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轮红月,和以往都不相同。
它不再是简单的某种术法手段。
妖王令,顾名思义,只有妖王才有资格宣召。
天幕中的那轮猩红赤月,意味着从此再无小妖王。
此刻,龙脊嶂的主人正式封王。
尊号,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