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
玄甲齐鸣,整齐的脚步声之下,好似地动山摇!
自从群妖接手了龙脊嶂以後,虽算不得富庶,但矿山药田还是不缺的。
似青冥那些善於制器的妖将们,收集了不少斩妖司的玄甲,并以此为样板,大批量地复刻类似的甲胄。
它们或许比不上偏将们身上之物精良,但胜在量大,可供妖兵们在同境斗法中立於不败之地。
数量过万的玄甲军,就这麽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住了整座城池。
随着天幕中的月辉彻底消弭,一道道身影逐渐浮现在众人眼前。
猩红巨物悬立东天,以血海托举宝辇。
年轻俊俏的青年端坐其上,身处於主位。
而在北方,则是身形高大雄伟的中年环抱双臂而立,他的面容对这一代的修士而言,略显得有些陌生,便是何晚白也没能将其认出来。
可当这张脸庞,落在书院中某位老辈青鸾的眼底时,却让祂的呼吸突然滞凝了起来。
苍穹之南。
神情清冷的女子垂首而立,身上同样泛着月辉,却不知道比何晚白身上的要浓郁了多少倍。
三大妖王齐聚,联手封死了整座安仁大府!
而在他们的身後,乃是一眼数不尽的强悍身影,其中有熟悉的烬河石翼等人,而更多的则是陌生面孔。
曾经只需其中的一两位,就能扰得一府不宁。
可此时此刻,这般踏入金丹境的大妖,少说也在五六十往上,即便把雍州斩妖榜上的名字凑齐了,也凑不出如此骇人的阵仗。
而在他们的手中,四杆遮天蔽日的森寒大旗,正摇曳着猎猎作响。
那一轮轮赤红色的血月,就好似残忍的眼眸,代替了灼热的大日,冷酷俯瞰着尘世。
「是妖祸……总兵真的勾连了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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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犹如钢铁洪流般淹没了这座城池的妖兵面前,百姓们原本就跪倒在地的身子,此刻更是再无半分气力,软塌塌的趴在地面,泣不成声。
「……」
苏景慈呆滞地擡头,方才还令人心神俱裂的孤傲白狼,此刻早就没了踪影,好似一场幻觉。
即便视线已经模糊朦胧到极点。
他还是很快就认出了那些故人。
师兄来了,素心也来了……
而相较於这两位,那宝辇上的身影,却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将将才分别数月的小妖王,再见之时,对方已经是万妖主宰,展露出了镇压天穹之姿。
不必再看百年,今朝足矣。
「喀,喀。」
苏景慈突然垂首低笑起来,血丝溢出唇角。
他听见了满城百姓那些哀嚎和责怪,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虚名。
如果仙门冤枉你勾连妖物,祸害苍生,那你最好是真的勾连妖物。
幸运的是,自己是真的。
那就不算冤枉了。
他的笑声落在何晚白的眼里,便显得刺耳万分起来。
「你这个冒牌货,为什麽还要回来……」
在滔天的妖气面前,何晚白仿佛从云巅跌至谷底。
他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口中喃喃不休,而後化作嘶哑的咆哮。
「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今日,本该是他此生最风光的一刻。
敢於让自己滚下总兵位置的男人,即将被他手刃,敢於谋划他囊中之物的余家小辈,被他随手镇压,就连那头老青鸾,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表现。
何晚白已经准备好了再现齐公子的风采。
甚至想要就此取代那位存在,替对方行走人间。
然而,现在似乎一切都被搞砸了。
「我也是元婴!」
「我吞吃了更多的分魂,理应更强!」
何晚白始终坚信,他才是这场养蛊厮杀中的王者,林舒体内的分魂显然要远逊於自己。
如果说以分魂的强度来决定谁更能代表齐公子。
他至少也占据了九成往上,而那该死的孽畜,哪怕往高了算,也仅不到一成而已。
如此巨大的差距下,对方竟然还不肯臣服,反倒欲要藉助那群妖邪之力来压制他,这让他恨不得活剥了此獠。
可无论用多少话语来替自己鼓气。
终於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以二敌三,看在余通玄资历颇老的情况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但问题在於,他刚刚得罪了这头老青鸾,对方又有驭风巡山这等保命的神通,未必肯陪着自己搏命。
这般情形,还是优先多争取一分保命机会更重要。
念及此处,何晚白竟是本能地避开了林舒随意投来的眸光,将视线移向了刑台上方的苏景慈。
「你想救人是吧?」
他眼中泛起凶光,嗓音中多了几分狞意:「那也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何晚白现在最大的优势,便是占据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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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林舒等人晚到一步的缘故,以至於他才是那个离苏景慈最近的人。
只要将这位总兵擒在手里,之後双方怎麽谈,还不是他说了才算。
人多有屁用!
「嗤嗤……」
苏景慈感受到了那抹咄咄逼人的眸光,居然又发出了笑声:「你知道什麽叫此生无憾吗?」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真的能亲眼看见王师降临的一幕。
最後的遗憾也被补齐,还能让何晚白下来陪着他共赴黄泉路,简直划算极了。
「希望你等会儿还能笑出来。」
何晚白五官扭曲,攀临到极限的气势汹涌而出,整个人轰然掠空!
相较於这位并不认识的斩妖司新总兵,满城百姓在面对妖祸时,显然更信任那位庇佑了他们许久的山长。
众人皆是神情惶恐地盯着书院的方向。
希望那位余笙上仙能再次创造奇蹟。
就在三大妖王临空的刹那,苏景慈身上的污名便已坐实,如果说还有谁能给他一个清白,放眼整个安仁府,也只剩下那位切切实实给了百姓好日子过的余山长。
清风再次卷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掠至刑台之上,化作了一道高挑身影。
她小脸涨红,满眼激动。
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出来得毕竟仓促,忘记了带上自己的小铜锣。
只见余山长振臂高呼,清脆嗓音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茫然。
「安仁百姓,随本座一起!」
「恭迎噬月妖王!」
短短两句话,其中却是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安仁府的好日子是余笙上仙带来的,而这位山长如果是妖邪那一边的人,岂不是说明这日子跟仙门没有关系,反倒是妖王给予的。
可惜,再铿锵有力的坚定话语,也无法化作实实在在的法力,去拦住那暴起而至的何晚白。
只是面对一尊元婴巨擘的攻势,余笙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显得颇为从容。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林舒就在自己身後。
「嗯?」
何晚白看着那姑娘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心底忽然泛起了丝丝不对劲。
下一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刑台下方倏然有血海汇聚,化作了两条接连天地的尖锐长足。
轰!轰!
随着长足悍然抽来,何晚白的瞳孔迅速扩散。
他引以为傲的元婴修为,浑身上下磅礴至席卷天地的法力,在那长足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这不是雍州该有的术法。
已然超出了齐余两家仙裔神通一个档次!
即便以素心的修为,当初都差点被这长足给抽掉大半条命,又遑论走了捷径才堪堪突破的何晚白。
顷刻间,他已是身形破碎地倒飞而出。
但林舒的攻势显然还没结束,甚至连热身都算不上。
青年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指尖略微轻弹。
扑哧!
刺耳的破空声中,剩下的那条长足犹如赤色的利剑,贯穿天幕,猛地紮进了何晚白的胸膛!
紧跟着,它好似巨蟒擡头,扭动狂舞着举起这个长发男人,最後轰然将其掼砸在了雄伟的刑台之上。
随着玄铁炸裂成齑粉,漫天粉尘中,何晚白的身躯抽搐着,犹如被挂在赤色弯钩上的死狗,悬在半空当中。
「呃!呃!」
他的胸腔炸裂,口鼻中渗出的血浆,很快就染红了整张脸庞。
那双眼眸圆瞪,充斥着难以置信。
自从在这具身躯里苏醒以後,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想法子搜集更多的分魂。
从散仙家族里脱颖而出的天纵之才,甚至亲手斩杀了自家的老祖。
乃至於连齐余两家,诸如余惊蛰这般最有望元婴的天骄,也要对其百般忌惮,担心被夺走了声望。
可以说,何晚白就是雍州这数十年来最传奇的人物。
如今他终於集齐了想要的一切,成功踏入了梦寐以求的境界。
但这些东西,在宝辇上那位青年的面前,却宛如一个笑话。
「我亦是……元婴……」
何晚白感受着下方传来的无数道目光,只觉得羞愤难当。
但很快,他的一切杂念,都被视线中突兀出现的赤色眼眸给打消殆尽。
他看见了一头模样极为骇人的幽黑狼影。
对方身处血月当中,满眼贪婪地朝着自己露出了獠牙。
与此同时,体内那道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就这麽被硬生生地剥离了出去。
对何晚白而言,此事甚至比杀了他还要严重。
因为齐公子的身份,乃是他立足於世间的根本。
「不要!不要啊!!!」
满城百姓,皆是听见了长发男人撕心裂肺的泣声。
那位从容不迫踏出斩妖司衙门,每走出一步,都能令天地随之动荡的元婴巨擘,居然,居然被吓哭了?
这荒谬的一幕,已然打破了众人的认知。
「这是何晚白?」
丁贤等人呆若木鸡地立在街上,与众多妖兵妖将一起擡头盯着上方。
斩妖司差役和群妖站在一起,气氛居然莫名地融洽。
难以想像,以心狠手辣着称的某人,在临死关头,其表现居然这般脆弱,还比不上某些心志坚定的校尉。
莫非,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在小妖王……不对,是噬月妖王的种种事迹面前,何晚白那些所谓的狠辣行径,似乎确实也算不得什麽了。
「你也配称元婴。」
乾坤书院内,余通玄眼神阴沉。
对方本就是刚刚才突破,境界尚未稳固,手段也不够齐全。
在面对三尊妖王时,居然还敢分心,把注意力浪费在已经是个废人的苏景慈身上。
你不死谁死?
莫说其他人,今日的场面,便是祂这般老一辈的仙裔,也算是开了眼界。
即便是元渊势力最盛之时,也难以号召起这样恐怖的阵仗。
雍州真是出了一头恶妖!
群妖势起,想要解决这大患,唯有半世仙人亲自出手才有可能了。
「好大的胆子。」
余通玄朝着空中倩影投去目光。
祂已经尽可能地把这晚辈想的更恶劣些,可唯独没有料到,就连齐公子这般狂傲的性格,也需踏入元婴後,才敢和妖王扯上关系。
余笙这般年纪和修为,竟是敢与虎谋皮。
不愧是没了爹娘的贱种!浑身的反骨!
「罢了,先走。」
即便到现在,余通玄仍旧没有慌乱。
以祂的本事,想赢困难,但要走还是容易的。
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从哪里突围。
他的目光只在那雄伟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是迅速挪开。
哪怕余通玄打心底觉得,此人顶多是和元渊模样相似,不可能是本尊。
抛开那位妖王与夜游神和齐公子的恩怨,难以重见人间不谈,以对方的性格,又怎麽肯屈居人下。
但只是几分相似,就足够让余通玄心生怯意了。
想罢,他又看向了素心。
这女人虽同样是闻名雍州的妖王,单论修为,却大概率是最容易被攻破的一方。
只是素心修习的是神魂术法,实力偏弱,可自己一旦中招,立刻就会陷入群妖的围杀,反倒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如此而来,便只剩下一人了。
「气势虽盛,却也不过是刚刚突破罢了。」
余通玄将眸光投向了那座宝辇。
他并没有被方才那两条长足仙法吓破胆子。
恰好是因为林舒出了手,才让他瞧出底细,身居主位者,其实修为才堪堪元婴初期而已。
当这头青鸾心中有了定夺的刹那。
整座安仁府城中,看似没有丝毫动静,唯有那些修为最高者,才能察觉到清风的细微变化。
「余通玄在城中!」
苏景慈的修为勉强触及到了这道门槛。
他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应。
相较於何晚白,安仁府中真正的威胁,仍旧藏在乾坤书院里。
剑气逼近的速度,要远超他的嗓音。
话未出口,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拔地而起,冲霄破云的锐利青光。
肆虐的剑意,宛如斩天之刃,起得悄无声息,当眼眸看见它的瞬间,也就意味着再无躲避的机会。
这便是余家青鸾,珩水最快一等的剑!
天地寂静无声。
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青光抽了个乾净。
那些原本汇聚在何晚白身上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血海宝辇上面。
老人的衣衫拂动,手臂笔直,剑指精准地刺向了青年的咽喉。
没有半分花哨,乾脆利落到了极点。
「……」
林舒的回应同样简单又粗暴。
他略微擡手,在其掌间,余通玄的右臂犹如脆竹般支离破碎。
哢嚓!哢嚓!
老人脸上漠然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有丝毫变化,那修长白皙的五指,已经紧紧扣在了他的下颌上。
「你!」
余通玄很确信,林舒绝对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杀招,因为对方的眼眸还盯着何晚白。
但那只随意探来的手掌,却是如此的精准。
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余通玄口中爆发长啸,仅剩的左臂亦是化作仙剑,如狂风骤雨般轰砸在青年的心口上。
直至此刻,林舒才不紧不慢地侧眸看向老人,五指随之发力。
血海翻涌,红光映着青年那张俊俏的面容,让他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不受控制的暴戾。
山海异宝之威,以林舒目前的熟悉程度,发挥不出其一成的功效,反而会被这宝物影响心智。
但这抹略显残忍的刻薄,倒是挺适合他现在的心境。
林舒唇角稍稍扬起,盯着老人的眼睛,缓声道:「你在跟本王撒娇吗?」
「……」
余通玄目眦欲裂地看向青年胸膛。
他拚尽全力斩出的剑光,居然连让对方的皮肉稍微破开一道口子都做不到。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自从踏入血海范畴後,自己的驭风巡山神通居然失效了!
在那只手掌的扼制下,老人每吐出一个字,就需要用尽浑身的气力。
他用力拍打着对方的手腕,好似砧板上待宰的青鱼。
「你,不能,杀我。」
「我不止是,余家的仙裔,我,最疼爱我的叔父,如今是珩水仙族……」
「若是,我死了……珩水不会放过你……」
像是担心林舒不信,余通玄的眼珠近乎鼓出眼眶,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仍旧要继续出声道:「你的麾下有大顺的妖君,你可以问问他们,可曾识得余千嶂!」
林舒可以不惧山神,因为半世仙人本就只在意香火。
但余千嶂和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亲族,血浓於水的那种!
珩水二字一出口。
出身雍州的许多人还没有太大反应。
但那些大顺而来的妖君,脸色却齐齐有了变化。
在梁国和大顺,珩水这个名字,已然可以代表天地,那是跳脱了凡尘俗世之外的上仙。
「咳咳。」
素心的脸色突然有些古怪起来。
你叔父?
若是不出意外,等下应该就能看见了吧。
「……」
林舒缓缓捏碎了余通玄的下颌,指尖刺入了对方的颧骨。
老人还想继续喊出那个名字,可嗓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一柄悬空而起的古朴长剑。
自从叔父迈入元婴境界以後,就很少会再用这柄佩剑,但这柄剑又确实从头到尾跟了对方一路,故而虽无用,却也一直细心留着。
见此剑,如见人。
那位从余家走出去的天骄,全族人的骄傲,能替珩水效力的存在。
对方的下落,如今就写在了这把剑上。
「是他吗?」
林舒轻声询问,却没有给对方回应的机会。
被捏碎了脖颈的余通玄,就这麽直直地坠下天幕,而那柄古朴宝剑,亦是暴掠而出。
不仅悍然贯穿了他的小腹,更是携着这条消瘦屍首横飞而出,最後将其死死钉在了残破至只剩半截的玄塔上面。
嗡!!
这清脆的剑鸣,成了死寂的安仁府城中最後那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