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山风一紧,演武场上的七个人还站着没动。刚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银柱虽已散去,可地上石板裂出的细纹还在微微发烫,像刚被烙铁压过。赵守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的裂缝,抬手抹了把汗,嘟囔:“这阵法要是能天天来一下,我雷法说不定明天就能练到第三重。”
“你当星力是烧火的柴?”周守拙靠在一根旗杆上,腿翘着,嘴里咬着根草,“用一次少一次,懂不懂?再说了,刚才要不是我讲了个笑话把你从走火边缘拉回来,你现在怕是已经在地上抽筋了。”
赵守一瞪他一眼,没接话。他知道周守拙说的不假——刚才那一瞬间,星力入体,胀痛钻心,他差点控制不住雷气炸开经脉。要不是周守拙那句烂得离谱的“铁匠铺打出活乌龟”,大伙儿真可能全栽在阵里。
孙孝义站在原地,掌心朝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星流的余温。他抬头望天,北斗七星依旧清晰,但光芒已不如方才那般锐利。他知道,刚才那一击,是他们七人合力与天地短暂共鸣的结果,可这种共鸣不能强求,更不能依赖。他正想着,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像敲鼓点。
清雅道长来了。
他穿着宽袖道袍,三绺长髯随风轻摆,手里没拿任何法器,也没带随从。走到演武场边缘时,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七人,最后落在孙孝义脸上。
“你们做得不错。”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七星连珠阵,本是茅山失传百年的护山大阵,今日能在你们手中重现,足见道缘未断。”
众人低头行礼,没人说话。清雅道长平时极少夸人,这一句“做得不错”,已是极高的认可。
“但。”他顿了顿,语气一转,“阵成于内,尚不足以御外。如今外患未除,人心浮动,单靠你们七人之力,终究有限。”
孙孝义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
清雅道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宫前高台。那是一座三层石台,据说是祖师爷当年布阵祭天所用,百年来从未有人再登。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准备布‘紫微结界’。”他回头说了一句。
林清轩眉头一跳:“紫微结界?可这……不是只有掌教才能启动的护山大阵吗?”
“正是。”清雅道长点头,“此阵以紫微帝星为引,借北斗七曜之力,布八百里金光结界,邪祟不得近山门三丈。但需掌教以精血为引,七名弟子同心输真元入地脉,方能成形。”
孟瑶橙低声问:“师父……会不会太耗损您?”
清雅道长笑了笑:“我修道四十年,若连一个结界都撑不起,还谈什么镇守茅山?”
他说完,不再解释,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道复杂手印。指尖划过空气,竟有金光如丝线般缠绕其上。他口中开始诵念《北斗延生经》残篇,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随着经文响起,夜空中的紫微星忽然一亮。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金光自星中垂落,如针尖刺破夜幕,直射向清雅道长头顶。他不动不摇,任由金光入体,双目缓缓闭合。
片刻后,他周身泛起一层薄金,像披了层熔化的铜箔。可这光极弱,只围住高台三丈范围,风一吹就晃,仿佛随时会熄。
“结界未成。”钱守静小声说,“天地感应不足,单靠师父一人,引不动全山地脉。”
“那我们上。”赵守一立刻道,“刚才七星阵还能聚星力,这次肯定也行!”
清雅道长睁开眼,看向七人:“你们愿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赵守一抢着说。
林清轩横了他一眼:“别抢话,师父问的是大家。”
孙孝义上前一步:“弟子愿效命。”
其余人纷纷应声。
清雅道长点头:“好。按八卦方位站定,孙孝义乾位,林清轩坎位,孟瑶橙艮位,赵守一震位,钱守静巽位,周守拙离位,吴守朴兑位。记住,不是催动真元攻击,而是将其缓缓注入脚下阵眼,如水流归渠,不可急,不可躁。”
七人迅速就位。
孙孝义站在乾位,掌心贴地,立刻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动,像是山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体内真元,顺着经脉缓缓推向掌心。
其他人也陆续接通地脉。
清雅道长再次结印,口中经文加快。他额头渗出细汗,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维持与紫微星的连接极为吃力。
“不够。”他低声道,“星力太弱,结界撑不起。”
就在这时,孙孝义忽然感到体内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那是他近日修炼五雷化极手所得的雷劲。他犹豫了一瞬,随即咬牙,将这股力量也缓缓送入地脉。
林清轩察觉到了变化,立刻跟上,剑气化柔,汇入阵眼。
接着是孟瑶橙,她闭目凝神,慧眼开启,额间微光闪动,竟将神识化作一线灵流,注入地脉。
赵守一、钱守静、周守拙、吴守朴也相继发力。
七股真元如七条溪流,顺着地脉汇向中心高台。
清雅道长猛然睁眼,瞳孔中金光一闪。他右手猛地一抬,左手食指在舌尖一划,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散开,瞬间凝成一道古符,迎风即燃,化作一团炽金火焰,轰然坠入阵心。
“敕!”
一声低喝,如惊雷滚过山脊。
刹那间,金光暴涨!
自高台为中心,一道金色光浪呈环形扩散,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过演武场、穿过后山、翻越峰顶、直抵八百里山脊边缘。所过之处,草木泛金,岩石生辉,连树梢露珠都像挂了层碎金。
整座茅山,彻底被金光笼罩。
“成了!”赵守一忍不住喊出声。
可话音未落,金光忽然一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波动不止。清雅道长站在台上,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手撑地面才没倒下。
“师父!”孟瑶橙惊呼。
“别动。”清雅道长喘息着,“结界初成,尚不稳定。你们继续输真元,稳住地脉。”
七人不敢怠慢,立刻重新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们不再急于输出,而是放慢节奏,让真元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阵眼。孙孝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被抽走,像是被人用勺子慢慢舀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半炷香后,金光终于不再波动,变得稳定如罩,像一层透明的金膜,将整座茅山温柔包裹。夜风拂过,光晕流转,竟在空中勾勒出古老符箓的形状,一闪即逝。
清雅道长缓缓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走下高台,脚步略显虚浮,却仍挺直腰背。
“此非闭门自守。”他望着群山,声音沉稳,“乃养锋待时。紫微帝星照我山门,邪不侵正,尔等安心。”
周守拙仰头看着空中流转的金纹,忽然咧嘴一笑:“哎,这光要是能当灯使,咱晚上练功都不用点蜡了。”
话音刚落,头顶金光忽然一凝,竟真的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片光幕,映出几行模糊字迹,像是某种古老经文。
众人一愣。
“还真能!”周守拙拍大腿,“以后谁值夜,直接抬头看天就行,省油钱!”
“你少贫。”林清轩收剑入袖,语气却松了下来,“有此结界,我们可专心修习新阵,不必再忧夜袭。”
赵守一挠头:“可……咱们之前天天练,就为了报仇出山。现在山门固若金汤,反倒……一时不知道该干啥了。”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下。
确实,过去几个月,他们日夜苦修,目标明确——变强,出山,灭恶人谷。可如今结界一成,外敌难侵,反倒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吴守朴闭着眼,耳朵微动,听着结界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细微嗡鸣。他忽然开口:“这声音……很稳。没有杂波,没有裂痕。结界是真的成了。”
“那就是真的安全了。”钱守静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掏出炭笔,在一页空白处写下:“子时三刻,紫微结界成型,金光覆山,地脉平稳,草药区灵气浓度提升两成。”写完,他合上册子,轻轻拍了拍,“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要是能睡安稳觉,早就睡了。”周守拙躺在屋顶晒台上,两条腿晃荡着,“你们发现没,这金光照得我脸都变黄了,跟吃了老陈家的隔夜南瓜一样。”
“那你明天别吃南瓜。”孙孝义说。
“嘿,你还知道我爱吃南瓜?”周守拙乐了。
孙孝义没笑,只是抬头望着山顶。金光之下,茅山静谧如画,连最偏僻的角落都被照亮。他忽然觉得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轻轻松了一下。
清雅道长站在广场中央,望着七人各自散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孝义。”他在孙孝义经过时叫住他。
“师父。”
“你恨姚德邦,恨得没错。”清雅道长说,“但仇恨不能成为你唯一的路。如今山门有结界护持,你也有时间想清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孙孝义低头,没说话。
“回去休息吧。”清雅道长拍拍他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孙孝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静室。
路上,他经过一片竹林。金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像裹了层金粉。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静室的门没关严,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打坐。
呼吸渐渐平稳。
外面,金光依旧笼罩着茅山,无声无息,温柔坚定。
屋内,烛火轻微晃动,映着他平静的脸。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中握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