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茅山祖师爷 > 第318章:父母泣血,仇怨难消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子时已过三更,静室里烛火低垂,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火花,轻轻一跳。孙孝义盘坐在蒲团上,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像是睡着了,又不像。他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微微颤动,仿佛正被什么拽着往深处拉。

    刚才那一阵打坐,起初还算顺当。紫微结界成型后,山中灵气流转得比以往柔和,连空气都透着股安稳劲儿。他本以为能借这股平静沉下心神,调息养力,谁知刚入定不久,脑子里那根弦就绷了起来——清雅道长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回响:“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话听着像问路,其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答,也不知该怎么答。他知道师父是为他好,可有些事,不是一句“放下”就能翻篇的。他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听着亲族一个个断气,母亲最后推他下去时手上的温度还没散,姚德邦那帮畜生踩着血水进屋,笑得像庙里的泥菩萨。这些事,早就在骨头缝里刻成了字,风吹不走,雨浇不烂。

    他越想越静不下来,索性不再强求入定,只让气息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一遍遍过着《五雷真经》的起手式。体内的雷劲还嫩,像刚抽出的竹篾,韧是韧,但一用力就容易折。他不敢催得太狠,只能一点点磨,像磨一把锈刀。

    烛光在他脸上晃,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可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那一刻,眼前忽然变了。

    不是静室了。

    也不是茅山。

    是雪。

    大片大片的雪,从黑得发紫的天上砸下来,无声无息,盖住了一切。他站在自家老宅的院门口,脚下是焦土和碎瓦,屋梁烧得只剩骨架,冒着青烟。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黑蛾子。

    他知道自己在梦里。

    可这梦太真,真到他能闻见焦肉味,能听见自己七岁时在井底咳出的那口血痰落地的声音。

    他往前走,脚踩在雪壳上咯吱响。走到堂屋前,门倒了,门槛裂成两半。屋里跪着两个人——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背上插着半截断刀;母亲趴在他身前,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他们满脸血污,嘴唇干裂,可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孙孝义喉咙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父亲动了动嘴,没声音。母亲也动了,眼角慢慢渗出血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啪嗒掉在雪地上,烫出两个小坑。

    他们不开口,可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报仇。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凿进他脑仁里。

    父亲抬起手,指向门外的方向——那是去恶人谷的路。母亲则抬起另一只手,指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急,像火烧眉毛那种急。她张着嘴,一遍遍重复那个口型:快去,快去,快去。

    孙孝义想上前扶他们,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他只能看着,看着父母的脸一点点塌下去,皮肤发灰,眼窝凹陷,最后变成两具披着破衣的枯骨,仍保持着跪姿,手指还指着同一个方向。

    风突然大了。

    雪卷起来,扑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他猛地吸了口气,醒了。

    睁眼的瞬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冰凉一片。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肺管子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抖,掌心全是汗,可脑子里还留着母亲眼角那滴血滑落的画面。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这点疼压不住心里那股火。

    那不是普通的恨,是烧了十年的炉膛,外面看着黑漆漆一层灰,里面早就通红透亮。他以为结界一成,自己能松一口气,哪怕只是一晚,结果呢?父母在梦里催命,连让他喘两天都不肯。

    他抬头看向窗外。

    金光还在。

    紫微结界像一层薄纱,罩着整座茅山,树梢、屋檐、石阶,全都镀了层暖黄的光。夜风拂过,光晕轻轻荡漾,安静得像个太平世界。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太平。

    恶人谷里,姚德邦还在喝酒吃肉,程度数还在拿人心当下酒菜,毛书香还在用她的狐媚术祸害人。而他爹娘的魂,还在那片焦土上跪着,等他动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手臂撑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子。蒲团还是温的,可他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静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旧木剑,是他刚上茅山时用的,早就钝了,连柴都劈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剑柄,上面有几道浅痕,是他当年练符时划的——每画错一次,就划一道。现在数不清有多少道了。

    他没取剑,只是看了眼,便转过身,重新盘坐在蒲团上。

    这次他没再试图入定。

    他知道现在静不下来。

    他闭上眼,开始默念《五雷真经》的第一段。不是为了修炼,也不是为了引气,纯粹是为了找点事做,让脑子别再往那个梦里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慢得像老牛拉车,可念着念着,那些字就变了味。

    “雷者,天地之怒也。”

    他念到这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天地有怒,可谁替他爹娘怒过?

    “符者,正气所凝。”

    正气?他家被屠那晚,满村人都听见动静,可没一个人敢出门看一眼。第二天官府来了,随便埋了尸首,说是山匪作乱,结案了事。哪来的正气?

    他越念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背。体内的雷劲不受控制地窜起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野狗。他没拦,反而放任它们乱撞,疼就疼吧,疼才能记得住。

    他想起七岁那年从井里爬出来,天还没亮,雪还在下。他跪在父母尸首前,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字——不是哭,不是喊,是写“仇”字。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可他写了三遍,怕忘了。

    后来他背着半部《茅山秘篆》上路,一路讨饭,被人赶、被狗咬、睡桥洞、啃树皮。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报仇。”人家笑他疯了,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仇。

    他不争辩,只往前走。

    现在他在茅山,有了师父,有了同门,学会了画符、练了雷法,甚至能跟人联手布下护山大阵。可说到底,他还是那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孩子,背上的包袱从来没轻过。

    他睁开眼,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金光,照在墙角的香炉上,映出一点铜色的反光。他盯着那点光,忽然低声说了句:“孩儿不敢忘。”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也不敢缓。”

    他说完,重新闭眼,这一次,不再念经,而是把全部心神沉进丹田。那里有一团热流,是近日修炼五雷化极手攒下的雷劲。他不再压制,也不引导,就这么守着,像守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知道,这火不能灭。

    一旦灭了,他就不再是孙孝义了。

    他是山东沂水孙家最后一个种,是爹娘用命换下来的活口。他活着一天,就得让姚德邦知道——那口井没把他淹死,那场雪没把他冻死,这些年吃的苦,全都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把你们一个个送进地狱。

    他坐着,一动不动。

    外头金光流转,山风轻拂,草木低语。

    屋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闷哼——那是雷劲冲撞经脉时的痛,他没忍住,漏出来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没亮,他也无意去睡。他知道明天还有功要练,还有阵要学,还有路要走。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把今晚的事咽下去。

    把梦里的血,咽下去。

    把父母的眼神,咽下去。

    把那份催命一样的急,也咽下去。

    然后,明天一早,继续磨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一个老铁匠。那人脾气古怪,从不接寻常活,专修断刀残剑。别人问他图什么,他叼着旱烟说:“钝了的刀,不等于废了。只要火候到了,照样能砍人脑袋。”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就是那把钝刀。

    火已经烧了十年。

    差的,只是一锤定音的力气。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窗外的金光依旧温柔,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里。

    那双眼睛闭着,可里头烧着的东西,比任何光都亮。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