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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四十一章风传捷报旧影藏愧

    兽界深宫长廊的悲喜落幕,千里风讯转瞬传遍六界山河。

    精灵界云海安宁,古木长青,一派与世无争的静谧光景。一名精灵近卫快步踏入城主雅舍,垂首躬身,恭敬禀报。

    “启禀城主,兽界大乱已定!叛臣多米烈兵败自刎,王族内乱彻底肃清,少主多米夫已然平反继位,兽界全境安稳,再无祸乱。”

    殿中静谧无声。

    宫本秀策立在窗前,身姿清挺从容。听完禀报,他神色淡然,无惊无喜,只是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

    “知晓了。”

    他挥手令侍卫退下。兽界的纷争落幕,于他而言不过是六界寻常起落,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早已见惯不惊。如今朝野万事、六界安宁,都入不了他的心头,他心中没有半分朝堂思虑,更无半分争霸之心,唯一牵挂、唯一执念,自始至终,只有身侧记忆破碎、半生空白的妻子妮希尔。

    这些年师门旧憾始终沉沉压在他心底,日夜不曾散去。当年弥奈奈茜一腔执念尽数系于他身,情深难抑,终究步步走入偏执绝境。为求一丝渺茫机缘,她毅然投身魔界,以身入局,甘愿服食魔丹折寿换得一年残命,潜伏敌营做了卧底,最后落得含恨陨落、香消玉殒的凄惨结局。他的师父弥纳修德尔斯痛失爱女,悲愤彻骨,不顾一切奔赴魔界为爱徒爱女报仇,最终血染疆场,埋骨异乡,再也没能归来。

    昔日温情和睦的师门,一朝倾覆,尽数凋零。偌大师门,到头来只余下他与师兄里奥拉斯两两相对,昔日手足情谊尽数磨灭,只剩经年对立、宿命纠缠的毕生宿怨。

    数年愧疚、无尽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那段无法挽回的过往,是他此生最深、最无法抹平的伤疤。前尘既定,逝者已矣,所有过错与遗憾再也无从弥补,他早已不奢求自我救赎,如今余生唯一所求、唯一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心愿,便是倾尽所有力量,守护妮希尔,一步步唤醒她尘封的过往,让她彻底摆脱破碎空白的记忆,不再一生残缺、终生茫然。

    屋内,妮希尔静坐窗前,指尖轻轻反复摩挲着颈间佩戴的溯时墟影链。这条由时空本源碎片炼化而成的项链,温润贴身,隐隐流转着极淡的灵光,冥冥之中联结着她的神魂,是未来唤醒完整记忆的唯一契机。只是如今时机未到,项链仅能让她心生浅浅熟稔,轻轻撩动尘封已久的记忆迷雾,却始终无法破开桎梏,拼出完整的过往岁月。

    她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张泛黄的旧师门相片,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茫然与困惑。相片上的人个个眼熟,轮廓刻印心底,可任凭她如何凝神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洞,抓不住半分真实的画面,只剩似曾相识的朦胧错觉,萦绕不散。

    日复一日被困在残缺的记忆里,旁人的过往、自己的从前,尽数空白,这种无根无依、茫然无措的滋味,早已让她身心疲惫。

    宫本秀策将她所有落寞与困顿尽收眼底,心中怜惜不已,不忍见她终日困于方寸雅舍、困于记忆迷雾之中煎熬。他缓步上前,语气温柔沉稳,轻声开口安抚。

    “别一直闷在屋里,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精灵界疆域辽阔,灵气遍野,城外十里之外,便是一片无垠无垠的青青草原。这里四季如春,芳草绵延万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澄澈长风日日穿梭原野,拂过层层叠叠的青绿草浪,干净温柔,静谧安然,亦是他们年少之时,最常相伴游玩的旧地。

    宫本秀策特意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筋骨匀称、性情极为温顺的神驹。这匹马是妮希尔年少之时的专属坐骑,陪她踏遍草原、览尽山河风光,见证过他们无数段温柔欢喜的时光。多年来,宫本秀策从未假手他人,一直亲自细心驯养、百般照料,寸心呵护,只为留住这一点为数不多的、完整留存的旧时光痕迹。

    妮希尔抬眸望见那匹白马,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暖意轻轻漫遍四肢百骸,连眉宇间的茫然都淡去几分。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宫本秀策,轻声软语:“我想骑马。”

    宫本秀策微微颔首,动作轻柔稳妥,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护上马背,待她坐定坐稳,才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戴好一双干净整洁的纯白色手套,迈步立于马前,修长身姿稳稳伫立,牵着马的缰绳,一步步缓步向前走去。

    辽阔无垠的草原之上,长风徐徐,草叶簌簌。

    一人牵马立于前,一人安然坐于马背,天地辽阔,四下静谧无声。

    两人一路默然前行,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自有一股岁月静好、温柔安然的氛围萦绕周身。耳畔唯有清风穿草的轻响,搭配马蹄踏过软草的细碎声响,安宁得让人心神安稳。

    可就在这份极致的宁静之中,妮希尔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沉闷的嗡鸣。

    嗡——

    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被外界熟悉的景象强行撬动、震颤。无数细碎、零散的光影碎片,骤然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在她脑海之中飞速交织、闪烁。

    眼前无垠的青草原、身下温顺的白马、拂面的轻柔长风,每一处景象都精准对应着她灵魂最深处的旧时光,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妮希尔眸光骤然怔住,眼底漫上难以置信的微光,怔怔望着身下白马,薄唇轻启,喃喃自语:“我……我好像真的骑过这匹马。”

    宫本秀策牵马的脚步骤然一顿,心口猛地轻轻一颤,压在心底许久的期盼瞬间翻涌上来,他强压悸动,柔声轻问:“是吗?”

    妮希尔微微垂眸,脑海里破碎的快乐画面愈发清晰,年少的欢声笑语、肆意无忧的温柔岁月,隐隐浮现。

    “我记不清完整的场景了,可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草原,也是这样的风。有一个人站在前面,牵着我、陪着我,手把手带着我骑马。那时候的我们,笑得特别纯粹、特别开心,一点烦恼都没有。”

    温柔的字句落在风里,轻轻撞进宫本秀策心底。

    恰好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撩起他的衣袖,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完整映入妮希尔眼底。

    刹那间,脑海所有碎片瞬间对齐。

    就是这双手。

    就是这双永远戴着白手套、温柔护着她、牵着她、陪她岁岁年年的手。

    破碎的光影与眼前人影完美重叠,尘封的记忆终于透出一丝透亮的缝隙。

    宫本秀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积压数年的激动与期许,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紧张与渴求,轻声追问:“希尔……你想起我了?”

    妮希尔抬眸凝望着他,眼底微光闪烁,轻轻、却无比笃定地点头:“是你。一直陪着我、牵着我骑马的人,一直都是你。”

    短短一句,足以让宫本秀策数年煎熬尽数值得。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醒,仅仅存续了片刻。

    下一秒,骤然异变陡生。

    像是强行撬动封存已久的神魂记忆,超出了她如今身体与意识的承受极限,一股剧烈、狂暴的剧痛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啊——!”

    妮希尔脸色煞白如纸,瞬间痛得闷声惨叫,两只手死死捂住头颅,指尖紧绷用力,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轻微的眩晕,是翻江倒海、撕裂神魂的剧痛。

    头痛一阵阵席卷而来,一波比一波猛烈,密密麻麻、尖锐刺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疯狂穿刺她的识海,又像是整片记忆山河在轰然崩塌、剧烈震荡。

    方才刚刚浮现的所有温柔画面、清晰碎片,在极致的剧痛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色、消散、归零。

    好不容易苏醒的点滴记忆,瞬间被彻底碾碎,重新坠入无边黑暗与空白。

    “好痛……头好疼……”

    妮希尔痛得眉眼紧紧拧起,额角瞬间渗出大片细密的冷汗,身子软软摇晃,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连坐稳力气都渐渐流失。

    宫本秀策脸色骤然剧变,所有欣喜瞬间荡然无存,满心只剩极致的慌乱与担忧。他立刻弃了缰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失衡的她,将她虚弱的身子牢牢护在怀中,不敢有半分怠慢。

    看着她痛苦难耐、面色惨白的模样,他心口阵阵发紧,再也无心贪恋这草原美景,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小心翼翼护着马背上的人,快步返程,飞速朝着宫中雅舍赶去。

    归途匆匆,一路风声急促。

    他掌心始终稳稳护着她,生怕她再受半分颠簸、半分苦楚,满心皆是疼惜与自责。

    短短一程路,却像走了漫长岁月。

    回到精灵王宫雅舍,宫本秀策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虚弱无力的妮希尔抱下马背,稳稳安置在柔软整洁的病床之上。

    床榻柔软,室温适宜,可妮希尔依旧蹙着眉头,余痛未消,浑身酸软无力,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涣散。

    方才那短暂的记忆复苏,彻底烟消云散。

    她依旧是那个记忆破碎、过往空白的妮希尔。

    刚刚抓住的一点点光亮,终究还是转瞬即逝,重新退回无边迷雾之中。

    她静静躺在病床之上,双眼轻阖,呼吸浅弱,脑海空空荡荡,再记不起方才的画面,记不起骑马的旧时光,更记不起那双让她瞬间动容的白手套。

    一切归零,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苏醒,只是一场虚幻易碎的美梦。

    宫本秀策静静坐立床边,指尖轻轻拭去她额角残留的冷汗,眸光沉沉,满心复杂。

    他清楚知晓,溯时墟影链的力量尚且微弱,无法强行破开她的神魂封印,记忆唤醒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更加漫长。

    旧憾难消,前路漫漫。

    可他眼底的执着与执念,分毫未减。

    哪怕一次次苏醒、一次次归零,一次次满怀期许、一次次落空失望。

    他依旧会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守着她,等着她,直到她真正溯时归影,记起所有前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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