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中,紫竹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沙沙作响。沈芸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如同一片被投入深潭的落叶,缓缓沉入水面之下,却在触及底部的那一刻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李寒山坐在她对面,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灵茶。他看着沈芸那双认真到几乎带着恳切的杏眼,看着她因为连日来的战事和奔波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那些在功勋殿和飞舟上反复掂量过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桩婚事,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宗主,你为什么执着让我娶了清月?”
沈芸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张了张嘴想要习惯性地给出一个稳妥的回答,却在触及他目光的那一刻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问这个问题时并不是在推脱,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认真地问一个她可能也未曾仔细梳理过的问题。
“因为——”她顿了一下,“你在符道上的天赋百年难遇,紫雷阁需要你这样的人。清月那丫头对你也有好感,你若是紫雷阁的姑爷,将来继承宗门名正言顺。况且……”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你帮她提升修为,我也放心。”
李寒山听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片被微风吹动的紫竹叶上。他能感觉到她说这番话时确实是在为紫雷阁的未来考虑,为沈清月的修为考虑,但唯独没有为她自己考虑。
他又沉默了几息,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宗主,如果你想让我留在紫雷阁,不如你嫁给我。”
这句话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砸进两人之间那层被午后阳光染得温润的安静中。
沈芸那双杏眼猛地睁大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人僵在石凳上,如同一株被突如其来的雷光击中的紫竹。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努力想要保持平稳却依旧泄露了颤抖的尾音,“你让我嫁给你?你自己方才不是还在说,我们的关系……”
“我说那关系应该继续,是因为那对你好,对我也好。”李寒山打断了她,目光平稳,“你是炼虚修士,我能帮你稳固境界,也能让你在冲击炼虚中期时少走弯路。这对我也有极大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清月那丫头确实很好,但你我都清楚,这场婚事背后真正被绑住的人是谁。你把我绑在紫雷阁,却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沈芸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了她那些在提议婚事时刻意回避的角落,如同被掀开桌布后露出的杯碟缝隙里的茶渍。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沉默了很久。石亭中的风穿过紫竹叶的缝隙,在她发簪的流苏上轻轻拂过又散去。她最终抬起头,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衡量后依旧无法妥协的决绝:“不行。”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层动摇已经在那片刻的沉默中被重新压了回去:“你必须娶清月。你是紫雷阁的符道传承者,只有以姑爷的身份入赘,其他长老和弟子才会真正认可你。若你娶了我,只会让整个紫雷阁陷入非议之中,我的名声也就算了,清月那丫头,她将来如何在宗门中立足?”
李寒山看着她那副决然模样,心中无奈。
他能感觉到她说这番话时确实是为了紫雷阁和沈清月考虑,那种权衡利弊后的果断,是她多年宗主生涯中磨炼出的本能。
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沈芸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因为方才那番话而微微泛起的潮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眼睛,落在石桌边缘那些细密的纹路上,“我也知道这种交换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心生不满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但……我可以答应你。就算你娶了清月,只要你对她好,每个月……我可以帮你稳固一次修为。用那种方式,不会让你吃亏。”
她说后面几句话时,声音已经从方才的宗主的平稳,变成了一种带着轻微颤抖的柔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与他对视,仿佛那些字眼一旦落在空气中,就会变成某种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李寒山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那股因被反复推去成亲而积攒的无奈终于松动了。他感觉到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正在缓缓升高,如同被午后阳光晒暖的竹叶边缘。
“你刚才说每个月?”他确认道。
沈芸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她猛地收回手,退后半步,别开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听得出来的虚张声势:“每个月……帮你稳固一次境界。就一次。不能再多了。”
“好。”李寒山点了点头,语气终于恢复了轻松,“那我答应。不过——等我和清月成亲之后,你得兑现你的承诺。”
沈芸没有回答。她只是背对着他站了几息,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宗主式的沉稳,只有耳根那抹尚未褪尽的绯色暴露了她此刻并非表面那般从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清月说。”
她没有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出了石亭,深紫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李寒山坐在石亭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紫竹掩映的石阶尽头,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靠在石柱上闭上眼,听着风穿过紫竹叶的沙沙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暮色已经开始在紫竹林的边缘蔓延开来。
沈芸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石阶尽头,她走回来时步伐比离开时慢了几分,但那层被反复掂量过后的从容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在石亭入口处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她答应了。”
李寒山睁开眼,正要说些什么,沈芸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果断:“明日就办。”
“明日?”李寒山微微坐直了身子,“这么急?”
“夜长梦多。”沈芸走进石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认真,“清月的婚事传出去之后,总会有一些风言风语。趁着现在消息还没有扩散,先把仪式办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旁人也只能接受事实。”
她说这话,李寒山可不怎么相信,他更觉得,是沈芸怕李寒山反悔。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放在石桌上。一套是深红色的喜服,质地是上好的灵蚕丝,暗红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另一套则是淡青色的长裙,款式简洁却不失庄重,边缘处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喜服我已经备好了。”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明日辰时,在我那间正屋。没有外人,就我们三个人。拜过堂之后你们便是夫妻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你既然答应了我,就不要反悔。”
李寒山拿起那件深红色的喜服,入手时能感觉到布料中蕴含的灵力正在沿着他的指尖缓缓流淌。他将其折好收进储物戒指中,朝沈芸微微点头:“我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