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外男子声音,潘巧云心中一动。
想起清早那一只大手曾经探过自己额头、关切自己病情的男子。
那男儿温和关切的眼神,竟成了她冲破黑暗的念想和依靠。
一时间伤痛、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潘巧云再也按捺不住,嘤嘤抽泣起来:
“大官人……,奴家摔疼了!嘤嘤嘤~”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一盏烛火探入屋内,昏黄摇曳的光亮驱散黑暗。
于潘巧云而言,这一点微光,竟好似一年多凄苦奴仆生涯之中,盼来的一线救星。
武松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托着木漆托盘进屋。
烛火映着男人英武温和的面颊,妇人似看到了希望。
托盘中,盛着一碗温热小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两块蒸饼。
武松举着烛火四下扫视一遍,屋中却不见人影。
忽听得桌子底下传来一道委屈细细的声音:
“大官人,奴家摔倒了!嘤嘤嘤~”
武松忙把烛台、托盘搁在桌上,蹲下身,才看见潘巧云正趴伏于地。
妇人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头发散乱,看起来楚楚可怜。
一跤似乎摔得不轻。
武松将她打横抱将起来,放到桌边条凳坐好。
瞧她模样,虽然凄惶,可睡了一日,又服过药剂,脸上病色稍退。
武松忍不住笑道:“怎地恁不小心,可曾磕碰到哪里!”
潘巧云眼圈红红的,低声回道:
“奴家不知此处摆着桌凳,脚下一绊便跌倒了,奴家生生地疼......”
武松复蹲下身去,轻轻撩起她粗布的裙边,又将裤腿向上卷起。
露出一截晶莹白皙小腿,果见膝盖撞得一片红肿,皮肉被蹭破了。
潘巧云见这男人如此莽撞,心儿扑通扑通跳的飞快,下意识夹紧双腿。
武大官人对着处伤处轻轻吹了两口气,取出一小瓶碘伏,细细替她擦拭消毒。
“不妨事,只是磕破些许外皮。
你昏睡了整整一日,想来饿坏了,且先用些饭食,稍后我有话问你。”
唐突却又温柔的举动,再加那从容沉稳的男中音,直教潘巧云恍如身在梦里。
活了二十多岁,何曾有人这般体恤呵护于她。
她抬眼悄悄打量面前男子英挺的面庞,一时之间竟怔怔地呆住了。
武松把那托盘向她面前推了一推,轻点桌面:“快吃罢!”
短短三字,潘巧云却从中读出,从未体验过的温情。
待武松又敲敲桌面,潘巧云方才回过神来。
她确是一日水米未曾沾唇,腹中饥饿难当,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
捧起小米粥便大口喝着,一手抓过蒸饼,又拿起箸去夹盘中小菜,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囔囔。
武松坐在对面,嘴角噙笑静静看着她。
吃喝已毕,潘巧云不自觉打了一个饱嗝。
瞥见对面男人忍笑的神色,登时满面绯红,局促道:“大官人莫要见笑,奴家实在是饿狠了。
这一年来,也不曾吃过这般可口的饭菜。”
武松隔过桌面,很自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潘巧云心中虽有几分羞怯,却终究没有躲闪。
武松收回手,点头道:“高热已退,再服两日药,风寒当可可痊愈。”
说罢自怀中取出两枚奇特的丹药递过去。
潘巧云就着桌边凉茶,仰头便将丹药吞下去。
随即站起身,对着武松深深裣衽一拜:“不知大官人要询问奴家何事?
奴家定当知无不言。
只是......,奴家今夜定要回去了,不然主家管事会责打奴家......”
武松笑道:“不必如此多礼,只是问几件私事罢了。”
听得 “私事” 二字,潘巧云莫名脸上又是一红。
武松略一整理思绪,开口问道:
“娘子,你可是姓潘,小字唤作巧云的?”
猛听得对方一口叫出自己的闺名,潘巧云大吃一惊。
忙低下头,耳根全都红透。
怯生生道:“大官人……,如何知晓奴家的闺名?”
武松故作神秘一笑,道:
“某非但知晓你的闺名,还知你本是蓟州人,是也不是?”
潘巧云猛地抬眼,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
这位大官人英武凛凛,气度不凡,分明是位大人物.
如何会认得自己一个落难的卑微小女子。
妇人蹙着蛾眉,满脸茫然:“大官人,缘何晓得?
奴家从前,委实不曾见过大官人。”
听了这话,武松确定,并没有认错人,眼前的潘巧云,就是那个“潘巧云”。
当下微微一笑,随口搪塞:
“某精通星相卜算之术,掐指便能算出你来历!”
随即神色稍敛,问道:
“我且问你,你何以流落到平州城中节度使府为仆?
到此地,又有多少时日了?”
此话一问,霎时间触动潘巧云满心的委屈苦楚。
悲意直涌上来,再按捺不住,伏在了桌面嘤嘤地哭将起来。
凄凄切切低声悲叹:“大官人,奴家命苦哇~”
见她哭得伤心,武松倒弄得一时手足无措,忙劝道:
“潘家娘子,想来是某问得太过唐突。
若是不愿说,那便不说也罢。”
潘巧云方才抬头,泪眼婆娑道:“大官人动问,奴家又如何不愿说......”
原来,这位潘巧云是一年前被发配到平州徒刑的犯妇。
蓟州处于燕地,多为汉人,是以律法皆从汉地,与大宋相差无几。
潘巧云因窝藏包庇杀人者,被判以徒刑,到平州这处府宅充徒役两年。
说起缘由,还得从她丈夫“病关索”杨雄说起。
杨雄乃是蓟州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
那日,杨雄在市心里决刑了回来,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送回家去。
半路却遇上七八个军汉,为头的一个叫做“踢杀羊”张保。
这汉是蓟州守御池的军汉,惯常在蓟州城内耍横欺生。
见杨雄外乡一个人来蓟州,却被当地人围着敬酒,便有心来找茬儿。
那张保拨开众人,钻过面前,叫道:“节级有礼了!”
杨雄见是那几个专惹事的军汉,忙客气道:“张大哥,且来吃一碗酒!”
张保道:“我不要酒,只见你得了这多利物,特来问你借百十贯钱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