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
可那雨水落在半空中时,竟发出细密的「咔咔「脆响,每一滴雨珠都在坠落的过程中凝成冰晶,由圆变尖,转瞬之间化作千万枚细如牛毛的冰锥,铺天盖地地朝地面倾压而来。
燕崑仑仰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催动真气,九劫战甲表面银光大盛,一层浑厚的罡气自他身周炸开,将那些冰锥震成齑粉。
可那些齑粉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急速凝聚融合,然後蔓延,化作一层薄薄的冰膜,贴在他罡气表面,随即迅速结冰,转瞬便增厚加固。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他整个人便被封在一座丈许高的冰雕之中,保持着仰头挥拳的姿态,面容上的惊怒凝固在了透明的冰层之下。
「吼——!
」
燕崑仑暴喝一声,真气猛然爆发,冰雕从内向外炸裂开来,碎冰四溅。
可碎裂的冰渣尚未落地,空中便有更多冰锥落下,触及他身周的瞬间再度凝结叠加,继而将他全身覆盖住。
一层碎,两层结;两层碎,三层再覆。冰层越来越厚,结冰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他真气爆发的间隙都无法将其彻底清除。
更让燕崑仑心惊的是,那些冰粉竟对他的真气有着明显的压制效果。每一次冰层碎裂,都有细微的寒气顺着战甲的缝隙渗入经脉,让他的真气运转变得迟滞、凝涩,如同被温水泡过的墨汁,越发难以催动。
「这是什麽鬼东西?「燕崑仑的声音从层层冰封中传出,沉闷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
另一边,张介溪立在坍塌的太和殿废墟边缘,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漫天冰锥与翻涌的气浪,落在远处那处屋顶上、正双手掐诀的宇文太后身上,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赞许:「想不到宇文家的玄冰诀还有这麽一招唤雨手段,厉害,真的厉害————燕将军,咱们可能有些麻烦了。
,宇文太后站在屋顶上,双手掐着法诀,一方虚空阵盘在她头顶悬浮着,发出一阵机械运转声,她冷声道:「张介溪,我十四岁入宫,如今已经二十六年了,我就在此间整整待了二十六年,你竟然妄想在皇宫中杀我?」
张介溪叹了口气,道:「现在看来,的确是我有些不自量力了!」
「左相!
」
另一边,燕崑仑听到张介溪的话,眼睛都瞪大了,一拳震碎冰层,喘息着大吼,「你别搞啊!你不是已经达到羽化之境了吗?连这阵都破不了?
.
张介溪微微摇头,语气不疾不徐:「大将军,我只是羽化,又不是飞升成仙。太后这阵调动了整座皇宫的地脉之力,这些雨每一滴她都能精准控制。我们每动一下,都相当於顶着千万斤的重量前行。我除非能撬动整座皇宫,否则不可能破得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转动,道:「而且,我本就不擅长用蛮力,这本是你的拿手好戏呀!」
燕崑仑扫向数百丈外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又道:「骂我莽夫是吧————行,只要你破开宫门,让大军进入,我便可借军队大势,定能破得了此阵!
6
张介溪说道:「那我就拼一把!」
话音未落,张介溪的身形已经动了。他如同一道被风吹起的青烟,在漫天冰锥中穿梭前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那些冰锥落入他身周三尺便无声消融,仿佛他行走之处自成一界,万千寒冰皆不能近身分毫。
「左相!你他娘的不是说动不了吗?「燕崑仑望着那道穿梭在雨幕中的身影,忍不住破口大骂。
张介溪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雨中清晰传来:「我没说动不了。我是说破不了阵,也带不走人。但我咫尺之间、自成一界、人尽敌国。这点压力对我限制不大—
」
他的话没能说完。
虚空之中,漫天雨幕骤然向两侧分开。一道惊天冰剑破空而来,剑身足有数丈之长,通体晶莹剔透,裹挟着刺骨的寒气与凛冽的剑意,如同一道从天穹坠落的冰河,朝着张介溪头顶狠狠劈落。
张介溪抬手一掌,一道巨大掌印腾空而起,迎向那道冰剑。
「轰——!
」
掌印与冰剑在半空中相撞,气浪翻涌,碎冰四溅,整座皇宫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宇文邕的身影自冰剑後方破空而出,身形如同一缕流风,瞬间欺至张介溪头顶。他右脚猛然踏下,裹挟着磅礴的真气与地脉之力,将张介溪那道掌印生生震碎,压着他朝地面坠落。
张介溪落回地面,双脚在青砖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用力一震,将宇文邕震飞出去,然後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我收回我刚刚的话,我现在倒是被压制得不轻。」
宇文邕手握断剑,站在一堵墙上,居高临下,面容冷峻:「我倒想看看,你咫尺之间如何人尽敌国?
」
张介溪叹了口气,说道:「宇文兄啊,要不,你让我出去,我就让你见一见,在这我施展不开的,我这不是被压制了嘛!太后这也是自成一界,她这一界比我这几尺小界强多了!」
说罢,张介溪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青烟般朝左侧飞去。
可宇文邕更快,在这片由宇文太后地脉大阵笼罩的领域中,他的身法仿佛与整座皇宫的灵气融为一体,上一刻还在半空,下一刻便已出现在张介溪的去路前方,断剑横斩而出,剑光如匹练。
张介溪不得不收住身形,双指探出,夹住了那道剑光。两股真气在指尖与剑锋之间激烈碰撞,迸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雨幕尽数震散。
「在此界中,「宇文邕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如同亘古不变的钟鸣,「你觉得你能比我更快?」
两人快速交手,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龟裂,每一次错身都带起漫天碎冰与翻涌的气浪。
宇文邕的剑也得到了极大加强,将张介溪稳稳压着打。
而另一边,魏谈瑾已经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他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与碎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望着正被层层冰封困扰的燕崑仑,忍不住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燕崑仑!「他一步踏出,周身太初天意真气翻涌如潮,「现在你没了九劫战甲的优势,咱俩公平了,来好好打过!」
他话音一落,身形已然暴起,双掌裹挟着磅礴的真气,朝燕崑仑正面轰去。
「阉狗,去你娘的公平,你有本事让妖后撤了阵法,我立马脱掉战甲跟你打!」
燕崑仑怒吼一声,震碎身上的冰层,挥拳迎上。
两道身影在雨中猛烈碰撞,拳掌相交之处气浪炸裂,雨水被震成漫天白雾,又被劲风卷散。
远处,赵明策坐在一处还未完全倒塌的廊檐之下,手里捧着那半块甜瓜,望着远处那片天翻地覆的战场,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紫色光晕一闪而过,问道:「沈爱卿,你觉得谁会赢?」
沈清秋说道:「现在看来,没多少悬念了,太后赢了!」
赵明策微微摇头,道:「不,太后输定了,左相没那麽简单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会儿指定在憋着坏。」
沈清秋惊道:「什麽意思?陛下,你是说左相是装的?」
「嗯。」赵明策点头,道:「他肯定是装的。」
沈清秋脸色微变,看着赵明策,说道:「陛下,微臣知道你一直在支持左相,但是,左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若胜了,对您没好处的。此乃微臣肺腑之言,若有冲撞之处,恳请陛下降罪!」
「没有冲撞,」赵明策说道:「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对的,所以,我也暗中帮了太后一点小忙。」
沈清秋诧异道:「什麽忙?」
「我通知了顾盟主!」
青玉巷,庄园里。
顾观棋正在看书,突然听见墙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
他抬起头,便见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胖橘猫蹲在墙头,正歪着脑袋看他。那猫的体态臃肿圆润,蹲在墙沿上像一只毛茸茸的球,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清亮,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顾观棋微微一怔。
他认出了这只猫。
昨日赵明策来访时,怀里抱着的便是这只胖橘,那身肥膘和慵懒的神态很有辨识度。
「小家伙,你来干什麽?」顾观棋放下书,朝那猫招了招手。
胖橘像是听懂了一般,後腿一蹬,从墙头轻巧地跃下,落地时竟没发出多少声响,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石桌旁,仰头「喵」了一声,随即张开嘴,吐出一截细小的竹筒。
——
竹筒只有指节长短,通体青黄,一端用蜡封着,表面沾了些许猫的口水。
顾观棋伸手拾起竹筒,指尖轻轻一捏,蜡封应声碎裂。他倒出内里一张极薄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未乾透,显然写就不久:「皇城今日有变,左相与大将军发动兵变,太后与魏督公死局已至。」
落款是赵明策三个字。
顾观棋看着那几个字,眉头微微扬起,又看了一眼蹲在石桌上舔爪子的胖橘,低声道:「原来是决战之期到了。」
他将纸条在掌心轻轻一合,真气一吐,纸条便化作细碎粉末随风散去。
随即,他起身探手朝屋内虚虚一握,悬在墙角的秋水剑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自剑鞘中铮然弹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掌中。
顾观棋将长剑系在腰侧,拍了拍袖口,对蹲在石桌上舔毛的胖橘道:「收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胖橘「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又伸了个懒腰,转身跃上墙头,沿着青瓦跑远了。
顾观棋目送那团橘色远去,随即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缕青烟从院中升起。
风神腿初动之时竟不见半分风声,只觉他身周丈许之内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人便已掠至巷口,再一闪,已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日光之中。
屋檐上的瓦片连一片都未曾晃动,仿佛只是一阵寻常的清风拂过。
此时,皇城。
上空云气翻涌,天象诡谲。
皇宫之中,战斗十分激烈。
太和殿早已不复存在。
那巍峨的殿宇只余下一片碎石与断梁堆积的废墟,断裂的朱漆立柱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砖地上,碎石之间散落着破碎的琉璃瓦和断裂的兵器。平日里文武百官朝会之处,此刻已是一座尘土飞扬的战场。
废墟中央,四道人影正在激烈交锋。宇文太后立於殿後高处的宫墙之上,头顶悬浮着一方由真气凝聚而成的阵盘虚影,阵盘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如同星图般旋转。
漫天冰锥自阵盘中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宇文邕手持一柄断剑,身法与地脉灵气相融,在冰锥雨中穿梭如电,剑光凌厉,每一
击都精准地斩向张介溪的要害。
张介溪周身真气流转,身前三尺自成一方小界,冰锥落入其中便无声消融,可宇文邕的剑势却步步紧逼,将他逼得不断後退。他双指夹住宇文邕劈下的长剑,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而另一边,魏谈瑾正将燕崑仑死死压制。
燕崑仑身上的九劫战甲已经遍布裂纹,银灰色的甲叶碎裂脱落,露出下面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衣衫。
他的呼吸粗重,脚步踉跄,被魏谈瑾一拳轰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後背撞在断壁上,碎石四溅,顺着墙面滑落在地,瘫软在碎石堆中。
魏谈瑾大口喘着粗气,向张介溪的方向大喊道:「张介溪,你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
张介溪心头一惊。
然而,就是这一瞬失神,被宇文邕抓住机会一剑劈中,整个人从空中坠落,双脚落地时在青砖上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刚稳住身形,便有数十枚冰锥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冰封。
宇文邕趁机掠至近前,长剑直刺,剑尖没入冰层三分。
这把剑是他在地上随手捡的普通铁剑,但这一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强大。
张介溪双手握住剑刃,冰层将他封在废墟边缘,他靠在断裂的石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死死地盯着宇文邕。
宇文邕催动真气,用力地压着长剑不断刺近。
张介溪死死握住剑身,脸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他微微偏头,余光扫向远处瘫倒在碎石中的燕崑仑。
此刻,燕崑仑被魏谈瑾摁在地上捶打,九劫战甲已经被完全打碎,整个人凄惨无比,又被魏谈瑾几拳砸中脑袋,脑袋直接陷进了地里,身体瘫软,眼看已经没气了。
这一刻,似乎大局已定。
张介溪眉头一皱,暗道:「难道我感应错了,新的天命不在燕崑仑?天命之人在天命完成之前有天道庇护,不会败呀!」
当即,张介溪瞳孔一缩,回头看着面前的宇文邕。
宇文邕的长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抵近张介溪的心口。
张介溪当即暗道:「不能再装了,不然————」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原本已经几乎没有生机的燕崑仑,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一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纸,以一种极其诡谲的姿态快速飘飞而起,仿佛一张宣纸被狂风暴雨吹拂得歪歪扭扭,他四肢松弛地垂着,整个人飘离地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托起。
那已经面目全非、被打得凹陷变形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肌肉重新鼓起,皮肤重新绷紧,连那些破损的血管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接续重塑。
「什麽鬼东西!」
魏谈瑾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最清楚燕崑仑的状态,可以明确地说,刚刚燕崑仑的生机已经十不存一了。
可这会儿,竟然变得生机勃勃!
「这怎麽可能?」魏谈瑾心头大惊!
「咔嚓」「咔嚓」「————」
燕崑仑体内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乾柴断裂般的噼啪声响,那是骨骼在重塑,筋肉在新生,经脉在拓宽。
他飘在空中,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疲惫,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透上来的微光。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如白练,直直射出三尺方才消散,「魏谈瑾,你打得不错,当真是打得不错。竟把我这道多年的桎梏给打破了!」
魏谈瑾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与燕崑仑是同样境界的存在,深知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个境界突破,所意味的就是天差地别!
「燕崑仑,你休要装神弄鬼!」
燕崑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你可曾听过,佛门有一境界,名为天人大金刚!」
话音未落,他的周身骤然爆发出一种深邃凝沉的气流。那气流自他体内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得弹起,又在半空中停滞,然後缓缓飘落。
在他身後,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足有七八丈高,面容肃穆,双目低垂,如同佛殿中俯瞰众生的怒目金刚,巍然不动。
随即,燕崑仑双手猛地一握拳,整个人冲天而起。
那巨大的金刚虚影随之而动,双拳齐出,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着虚空之中那道阵盘虚影狠狠砸去。
漫天冰锥在触及那拳势的瞬间便层层破碎,先是碎成冰屑,再被劲风碾成齑粉,化作白蒙蒙的水雾向四周散开。拳势未歇,直直轰在阵盘之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皇宫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那道由地脉灵气凝聚而成的阵盘虚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随即轰然崩碎。
天穹之上,那笼罩整座皇宫的雨幕骤然停歇。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裂开,日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重新将皇城照得明亮。
风停,雨歇,空气中只余下未散尽的尘埃和水汽。
宇文太后站在宫墙之上,身子猛然踉跄,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凤袍前襟上,殷红刺目。她踉跄後退,差点栽落下去,震惊地望着空中那道巍峨如神只般的金刚虚影,声音发颤:「怎麽可能————」
燕崑仑一击破阵之後,身形并未停顿。
他如同一道银灰色的流星从高空急速坠落,带着那尊金刚虚影的余威,一脚踏向下方尚未完全起身的魏谈瑾。
太初天意功!
魏谈瑾瞳孔骤缩,体内太初天意真气疯狂运转,在身周凝聚出一层凝如实质的罡气罩,那罡气罩呈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如同龟甲上的纹路,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燕崑仑那一脚落下。
「轰——!」
罡气罩在与脚掌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裂纹以脚掌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不过一息之间便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魏谈瑾整个人被那磅礴的力道压下,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正面碾压,双脚在青砖上踩出两个深坑,膝盖一弯,整个人被硬生生压跪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燕崑仑那一脚的余劲未散,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岳压在他肩头,让他连抬头都费尽力气。他双掌撑地,指尖深深嵌入碎裂的青砖缝隙之中,指节泛白,却始终无法起身。
而另一边,张介溪在阵盘碎裂的瞬间便感应到了变化。
他眼中的光芒猛然亮起,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说道:「果然是他,我没有猜错。」
随即,他双掌猛然发力,一股磅礴的真气自他体内汹涌而出。
宇文邕心头一震,他手中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随即寸寸碎裂,化作铁屑散落一地。
然後,张介溪一掌拍出,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巨力。
宇文邕横臂格挡,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轰在手臂上,整个人如同被掷出的石块一般倒飞出去,後背撞在身後的断壁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方才还占尽上风的太后一方,此刻伤的伤,倒的倒,只剩下宇文太后一人还勉强站在房顶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凤冠歪斜,发髻散落,眼中满是惊惶。
「妖后受死!」
燕崑仑大喝一声,身形飞扑向宇文太后,一拳落下。
那一拳裹挟着破碎的阵盘余威与天人大金刚之势,如同一座从九霄坠落的铁岳,带着碾碎一切的杀意,直直朝宇文太后砸落。
拳印尚未临身,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已经让宫墙上的琉璃瓦片寸寸碎裂,纷纷扬扬地洒落如雨。
宇文太后刚刚阵盘崩碎、气血翻涌,此刻根本来不及运功防御。她只能就那样看着,眼中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大拳印,瞳孔微微收缩。
「母后快退!」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惊呼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方飞掠而至,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红云,挡在了宇文太后与拳印之间。
正是赵青瓷。
她身着一身绯色宫装,迅速将宇文太后护在身後,然後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体内真气尽数灌入双掌,化作一道凝实的赤色光幕,迎向那从天而降的拳印。
光幕与拳印相撞。
只一瞬,那赤色光幕便如同薄纸一般碎裂,化作漫天绯红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赵青瓷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喉间喷涌而出,在那道巨大的拳印面前显得格外刺目。
「青瓷!」
宇文太后惊呼出声。
她咬紧牙关,双手猛然抬起,体内最後一丝真气被她强行催动,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阵盘虚影,拦住那一拳余势。
「那就一起死吧!」
燕崑仑怒喝一声,眼底杀意更盛。第二拳紧随而至,比方才更快、更重、更猛,裹挟着恐怖威势。
阵盘轰然破碎。
宇文太后与赵青瓷两人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而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张介溪也动了。
他右手一探,从脚边两具倒下的禁军屍体旁吸起两柄长剑。
剑本普通,可在真气灌注之下,刃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如同两道金色的流星,脱手飞射而出,直取还在半空中倒飞的宇文太后与赵青瓷。
一前一後,两道杀招。
空中无处借力,宇文太后身受重伤,赵青瓷也已力竭。
眼看着那两柄长剑就要穿透她们的身体——
虚空之中,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落下的速度明明极快,可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格外从容,仿佛是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又像是一缕从月光中垂下的流苏。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
正是顾观棋。
他双手同时探出,稳稳揽住宇文太后与赵青瓷的肩膀,将两人同时接住。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两人同时倒在他臂弯之中,没有受到冲击伤害。
同一瞬间,一层半透明的莹白色罡气罩自顾观棋身周扩散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盛开的莲瓣,将三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那两柄长剑携着淡金色的光芒刺在罡气罩上,剑尖与真气接触之处,迸发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金芒与白光交错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可那罡气罩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不曾浮现。
紧接着,顾观棋体内真气微微动荡,罡气罩表面的白光猛然一亮,两柄长剑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铁屑碎片,被气浪震得向四周迸射开去。
宇文太后被顾观棋半揽在怀中,身体还保持着坠落时微微蜷缩的姿态,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颈侧。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顾观棋那张清隽的侧脸。
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勾勒出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脸下投了一片浅淡的影,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惊险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吹叶落。
宇文太后竟是一时失神了。
「顾盟主————」
赵青瓷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掩不住眼底那抹亮色,欣喜道:「你来了。」
顾观棋低头看了赵青瓷一眼,缓缓飘落到地上,随即松开双手,将二人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真气在掌心一收,那层莹白色的罡气罩便如同潮水般敛入体内,消失无踪。
「两位没事吧?」他问道。
宇文太后回过神来,连忙站直了身子,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道:「多谢顾盟主救命之恩!」
赵青瓷也看着顾观棋,眼里放着光泽,连忙道:「顾盟主,我还好,没什麽大碍————
「」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既无大碍,那两位且退後,此间就交给我吧。」
说着,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母女二人身前,秋水剑在他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剑鞘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宇文太后看着顾观棋的背影,急道:「顾盟主,那二人修为高深————」话到这里,她也知道多说无益,便停了下来,柔声道:「那你————小心。」
顾观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往前走去。
此刻,燕崑仑已经落回地面,双脚在碎石间踩出两个深坑。那尊巨大的金刚虚影在他身後缓缓凝聚,比方才更加凝实,双目低垂,如同俯瞰凡尘的佛陀,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意。
张介溪站在废墟另一端,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容看不出喜怒。他的自光落在顾观棋身上,停顿了片刻,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阁下就是剑仙顾观棋吧,」张介溪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平淡,说道:「我们终於见面了,我等这一天,倒是等了许久。」
顾观棋说道:「我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今日是该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