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雨後的天空澄澈如洗,日光从东侧山峦间漫过来,将官道两侧的积水映成一片片碎金。
顾观棋一行人马沿着官道快速前行,没多久,便赶到了清河城外。
可刚到清河城门口,便见一队身着皂青公服的捕快,约莫二三十人,站在城门旁。
「这架势不对啊。」唐霸天策马来到顾观棋身旁,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天河帮的人没来,反倒是府衙的捕快来了。他们这是打算干嘛?用官府名义给我们定个罪?还是想借官府之手把我们拦在城外?」
陈山河策马走在顾观棋左侧,望着城门口那队捕快,说道:「唐四少说的很有可能。
有顾盟主在此,天河帮不敢直接动手。所以就走官府的路子,来定一个罪或者接手调查啥的,毕竟,我们不敢杀官。」
唐霸天看了眼顾观棋,道:「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大哥刚替朝廷平了一场叛乱吧?」
顾观棋摆了摆手,道:「别猜测,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那队府衙捕快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约莫五干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
然後,那人便独自一人快步奔来。
还没等顾观棋等人想明白这人的目的,便见那人快步跑到顾观棋马前丈许处,然後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湿润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水渍。
他声音洪亮,大声喊道:「清河郡知府杨晖,恭迎顾盟主!」
这一套动作,让众人都愣住了。
全都是一脸错愕,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都想过杨晖是不是失心疯了,要来单枪匹马单挑顾观棋,唯独没想过的是堂堂四品大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跑来对顾观棋行跪拜大礼。
不过,顾观棋倒是没太惊讶。
这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世上有胆大的人,自然也有胆小的人,有不怕他顾观棋之名的,也有惧怕到骨子里去的。
顾观棋依旧骑在马背上,神色如常,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搭在马鞍前缘,目光落在杨晖身上,说道:「杨知府,您这礼可就有点大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跪在地上的杨晖却是吓得身体一颤,又将额头往地上贴了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又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恳切:「顾盟主,下官————下官有罪!」
他说着,稍稍抬起头来,自光与顾观棋对上,然後连忙又低下,道:「清河郡外有河中妖龙作祟,内有天河帮欺官府、压百姓、上蔽天听、下愚百姓,致使清河乾坤颠倒、黑白不分、民不聊生。下官身为清河知府,在其位却不能制其恶,反受其胁迫、同流合污,实在罪该万死!
如今,顾盟主来了,天河帮帮主司徒剑望风而逃,清河万千百姓得以喘息,下官————
下官作为清河知府,当替清河百姓感谢顾盟主!」
顾观棋轻笑了一下,道:「杨知府,照你这麽说来,一切都是天河帮做的,你丝毫没有参与?」
杨晖连忙道:「我有参与,但是,下官也有苦衷,天河帮势大,府衙上下多是他们的人,我根本不敢反对,否则,连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在清河郡中,官府的话,没有天河帮的话好使,我连给京城送一封奏摺,都会先到天河帮中走一圈,此间的事,我也不敢上奏朝廷。
府衙之中,不是没有官员反对过天河帮,可最终的结果,都是不明不白的死了。顾盟主,您可能不知道,在清河郡,只有神殿的命令和天河帮的命令,没有官府的命令。」
顾观棋沉声道:「你若真如此没有地位,龙王祭敛的财,天河帮何至於分你三成?」
「冤枉啊,」杨晖急忙说道,「三成,是司徒剑这麽对外说的。因为龙王祭背後真正的操控者是神殿天门大神官卫奇。需要分润大头给卫奇,司徒剑为了他自己能够多分一点,才说这件事情主要是府衙分了三成。
实际上,府衙只有半成,勉强够人力成本。龙王祭到如今一共三年,这是第五次,我贪污的钱一共是三千二百八十二两,全都在府衙後院的树下埋着,我————我是一分钱没敢动啊!
顾盟主,我所言句句属实啊,您若是不信,可以马上去府衙查帐。我其实就是个没能力没本事的傀儡,我知道我与天河帮同流合污不对,可是我不敢不配合,我怕死啊,但我又怕迟早有一天被清算,所以,我一分钱也没敢花啊!」
顾观棋想了想,又问道:「你说司徒剑跑了,那卫奇呢?据我所知,他也在清河城中。」
杨晖连忙回答道:「听说顾盟主来了,卫奇,也跑了!」
顾观棋:「————"
他还本以为来清河城会有一场恶战。
顾观棋想了想,说道:「既然司徒剑和卫奇都跑了,那你现在能不能让龙王祭停了?
」
杨晖摇头道:「司徒剑虽然跑了,但是,天河帮还有两个堂主在主持大局,府衙的命令发下去,没人会听的。」
顾观棋微微挑了挑眉,齐州的环境,大体与当初的洪州差不多,不过,两者还是有点区别,撼岳门有野心,所以,他们是掌控官府,让官府说话的人都变成他们的人。
而这齐州纯粹是让官府成为摆设,上由神殿统领,下由各地武林势力控制。
这时,陈山河说道:「顾盟主,我待会儿直接带人去平了天河帮,然後第一时间勒令各县停止龙王祭。」
顾观棋微微点头,道:「我待会儿随你走一趟。」
「好,多谢顾盟主。」
就在这时,杨晖抬起头,犹豫着说道:「顾盟主,龙王祭,怕是不能停啊————」
顾观棋沉声道:「此话何意?」
杨晖说道:「龙王祭一停,龙王必然发怒,到时候,怕是又会发大水,民不聊生!」
「什麽意思?」顾观棋说道,「你起来说吧!」
「好好,」杨晖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来,说道:「顾盟主,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龙王是真的,其实,龙王祭虽然伤天害理,但是,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是在救清河百姓。」
顾观棋眉头一皱,道:「具体说一说。」
杨晖沉吟了一会儿,组织好语言,说道:「其实,在龙王祭之前,清河郡各地就陆陆续续出现妖龙吃人事件,已经持续了好些年。
那时候,我和天河帮上任帮主束手无策,便将事情上报到了神殿。後来,神殿也陆陆续续派过好几批人来调查,但最後都无疾而终。
一直到三年前,天河帮上任帮主离世前,将司徒剑请了回来接任帮主之位。司徒剑上任後,又将妖龙吃人事件上报神殿。
因为司徒剑的身份,这件事情得到了神殿重视,便派了天门大神官卫奇亲自前来调查。过程之中,发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是,没多久,汛期来了,清河上游水库正好被妖龙袭击,导致决堤,发生了洪灾。
那一场洪灾,死了很多人,清河沿途数不尽的农田被淹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时候,天河帮就开始对外宣称是百姓不敬龙王,所以龙王降下惩罚,然後就开始了龙王祭。」
说到这里,杨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後来,有一次,我与司徒剑喝酒,他喝醉了,才在不经意间说出真相。
卫奇找到了妖龙,但是,他也奈何不了妖龙,本来这种情况下,是该让神殿来解决的。但是,卫奇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竟与妖龙达成了合作。
妖龙需要大量的处子作为血食,而卫奇可以趁机搜刮民财,於是便一拍即合,制造了那场洪灾,後来,妖龙更是配合卫奇多次现身,推行龙王祭。
之後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每年两次龙王祭,妖龙得到足够多的血食,卫奇和天河帮搜刮到大量民财。」
唐霸天惊道:「你的意思是真的有龙?」
「真有,」杨晖说道:「我亲眼见过妖龙现身,不止是我,清河郡很多百姓都见过,不然,龙王祭不会推行得那麽容易。」
顾观棋问道:「也就是说,妖龙经常现身?」
杨晖点头道:「每年两次龙王祭期间,妖龙都会在各地现身,从清河城开始,各县城的龙王祭时间都是错开的,就是为了让妖龙能够精准地吃到各地献祭的处子。」
唐霸天连忙道:「你的意思是,每个地方龙王祭的时候,妖龙都会出现?」
「基本上是这样,」杨晖说道,「不过,因为很多地方河水湍急,人一下去就沉了,所以看不到妖龙,但是,在河水不湍急的地方,是很有机会看到妖龙的!」
顾观棋说道:「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看到,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龙王祭的时候,妖龙肯定都是在现场的。」
「是,」杨晖回答道:「因为这几次龙王祭,已经有上千人被献祭,但是,没有一具屍体被发现过,应该是都被妖龙吃了。
39
顾观棋冷声道:「下一次龙王祭在哪里?什麽时间?」
杨晖说道:「在昌隆县,两天後。
顾观棋望向陈山河,说道:「陈盟主,控制天河帮之後,暂时先别取消龙王祭,我要去昌隆县会一会这妖龙。」
「顾兄,」唐霸天说道:「你是要用那些女子当诱饵,把妖龙引出来?」
顾观棋摆了摆手,道:「用什么女子,那些龙王庙庙祝、僧侣不是都自称能够与龙王沟通吗?让他们去把龙王给我请出来!」
随後,顾观棋一行人进入清河城。
然後,顾观棋一行人便直奔天河帮总部,顾观棋只出了一剑,将天河帮众多高层当场格杀,之後的事情就交给了陈山河。
之後,他又去了一趟府衙,清理了一批天河帮的死忠。
原本顾观棋其实没准备管这些闲事,但随着这几天愈发了解到清河郡的惨状,才起了心思介入一下。
他无意肃清寰宇,也没有荡魔天下的心思。但是,既然碰到了,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还是要管一管的。
当天下午,一行人便出发赶往昌隆县。
两天後,昌隆县。
河边码头,阳光从万里无云的碧空中倾泻而下,将湍急的河水照得波光粼粼。
岸边搭建着一座足有三人高的木质高台,四周张灯结彩,红绸悬挂,彩旗招展。台上——
铺设锦缎,中央供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龙王神像,神像通体鎏金,龙首人身,面容狰狞,手中握着一柄三叉戟,双目嵌着拳头大的黑曜石,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台下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都望向河岸边,那里有二十来只竹筏一字排开,用粗麻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每一只竹筏上,都坐着一位身着嫁衣、头盖红绸的女子。
她们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着,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瘫软在竹筏上。
红盖头下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呜咽,一声接一声,被河风吹散,又荡回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竹筏後方,跪着密密麻麻的人。
那是这些女子的家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岸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襟,嘴唇哆嗦着,却哭不出声;有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拳头顶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还有十来岁的孩子被大人死死按着,拼命挣扎,想冲过去,却被一只只粗糙的手拦在身後。
现场一片哀嚎。
高台之上,一群身着赤红法袍的僧侣正在唱唱跳跳,铜铃叮当,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脸上的神色庄重肃穆,正进行着一场极为神圣的仪式。
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老妪,身形乾瘦,肤色黝黑,双手高举着一根龙头木杖。
这老妪正是昌隆县龙王庙的庙祝,本地人称她为「马婆「。她在昌隆县的地位极高,任何人见了她都客气三分。
此刻,马婆正站在高台最前方,双目微阖,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吟唱,她手中的龙头木杖不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忽然,马婆猛地睁眼。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抬起木杖,狠狠往台面上一顿。
「咚!
」
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马婆张口,声音尖锐高亢,在码头旷地上回荡开来:「吉时已到!送龙母入龙宫!
」
这一声喊出,台下顿时哭声大作。
那些被捆绑在竹筏上的女子,有几个剧烈挣紮起来,红盖头晃动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喊。岸上的家人更是扑倒在地,有的捶地痛哭,有的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而码头另一侧,几名县衙捕快已经齐齐上前,便要去解那些系在石桩上的粗麻绳,送竹筏入河。
就在这时,几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道身影从人群後方飞掠而出,足尖在百姓肩头一点,借力腾空,转瞬便落在河岸边,恰好挡在了那群竹筏前方。
这几人皆身着黑色劲装,腰悬兵刃,快速出手,将几个县衙捕快打倒在地。
一时间,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会有人敢在这时候出来捣乱。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码头上空炸开。
「杨知府到!
」
那声音在内力加持之下,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喧譁。
人群如同一锅被搅动的沸水,齐齐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码头入口处,一队身着铁甲的士兵正列队开道,人群瞬间被分开。
士兵後方,杨晖一袭绯色官袍,面容肃穆,大步走来。
顾观棋、白絮、陈山河等人与唐霸天、潘林等机关门弟子及齐州武林盟的数十名高手同行而来,乌压压一片,气势如虹。
高台之上,那些赤红法袍的僧侣面面相觑,都非常的疑惑,然後下意识地都望向马婆0
马婆站在台前,手拄龙头木杖,瞳孔微缩,也满是疑惑,然後脚下一点,从高台上飞掠而下,落到杨晖身旁,拱手道:「不知杨知府莅临,有何示下?」
杨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而是大步走到岸边,一指那群竹筏,说道:「来人!把盖头都掀了!」
马婆脸色骤变,连忙说道:「杨知府,不能这麽做,此举不吉利,会冲撞龙王的。」
杨晖沉声道:「本官收到龙王指令,龙王说今年送的龙母太敷衍,都不够漂亮,所以,本官特来看看你们到底是怎麽敷衍的。」
说罢,杨晖一招手,几个士兵就上前要掀盖头。
「不可!」
马婆手中的龙头木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便要阻止。
然而她的手刚抬起一半,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
陈山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侧,五指精准地扣住她的脉门,然後点了穴道。
马婆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随即,那些士兵便去掀开盖头。
盖头掀落的瞬间,一张张年轻的面容暴露在日光下。
她们有的泪眼模糊,有的面色惨白,全都哭得梨花带雨。
杨晖的自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容,沉声道:「都不够漂亮,你们竟然是如此敷衍龙王,难怪龙王会生气!
」
马婆冷声道:「杨知府,你到底想做什麽?
」
杨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与马婆对视,道:「本官要亲自为龙王挑选龙母,这一批不能送,就麻烦庙祝和诸位祭司去跟龙王说一说。」
马婆顿时脸色一变,惊道:「杨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司徒帮主————」
陈山河出手点了庙祝的哑穴。
马婆的话语戛然而止。
随即,陈山河一招手。
同一时间,一众武林盟的人以及唐霸天潘林等人纷纷冲上高台。
高台上那些僧侣大多没什麽真功夫,不过片刻之间,十几名僧侣便全被制服,一个个五花大绑,从高台上丢了下来。
马婆看着这一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於变了颜色,眼里满是惊恐,可却说不出话。
随後,武林盟众人将那些女子全部释放,然後把马婆和一众僧侣丢上竹筏。
一时间,那些僧侣都哀嚎求饶起来。
但没人理会他们的求饶,一只只竹筏被推入河中。
河面湍急,那些竹筏转眼便漂出了数十丈,然後开始破裂,上面的僧侣们惊恐大喊着,叫声凄厉,却被河水声冲得断断续续,很快便全部沉了下去。
码头上,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痛哭流涕的家人,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河面上那些渐漂渐远的竹筏。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喊:「杨知府,这样会得罪龙王的啊————
」
紧接着,更多惶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龙王要是发怒了,又要发大水了!
」
「这可如何是好啊————
「杨知府————你不能拿咱们清河百姓的命开玩笑啊!」
」
,杨晖站在岸边,听着背後那些越来越响的议论与哭喊,没有回头,但他的後背已经湿透了。
他很清楚,今天此举,若是後面顾观棋等人没有处理得好,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他别无选择,他如果这时候不好好表现,顾观棋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他微微侧身,向着顾观棋拱手,紧张道:「顾盟主,怎麽样,有察觉到妖龙吗?」
唐霸天、白絮等人也都望向了顾观棋。
同一时刻,在码头外,一处高楼里,徐蓉蓉与一个机关门女弟子正站在窗口处看着这里。
徐蓉蓉不会武功,唐霸天担心出意外,所以,没让她去码头,专门让那个机关门女弟子陪同保护。
「顾————顾盟主真的能杀龙吗?」徐蓉蓉紧张道。
那女弟子说道:「蓉蓉,你就放心吧,顾盟主武功盖世,没问题的!」
徐蓉蓉很是紧张,手里紧紧握住一个黑漆漆的木杵,没有再说话。
而这时,河岸边,顾观棋微微摆了摆手,道:「你们都退後,河里有东西来了!」
陈山河、杨晖等人立马快速後退。
就在这时,河面之中陡然掀起一道惊天巨浪,直直朝码头拍来。浪头足有两三丈高,裹挟着泥沙与水草,铺天盖地,仿佛要将整座码头连同岸边的一切尽数吞没。
顾观棋独自立於岸边,白衣在扑面而来的水汽中微微拂动。他神色不变,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随意,不带半分烟火气,可掌力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青白色的气劲自他掌心激射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精准地轰在那道巨浪的正中。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浪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从中间猛然炸开,水花四溅,化作漫天白沫向两侧翻涌。
浪头被硬生生击碎,余波冲刷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却再没有半分冲击力。
一时间,码头上一片混乱。
那些百姓纷纷往码头外跑,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如同一锅被煮沸的水在河岸上翻滚。
「昂!」
这时,河中猛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仿佛是从河底深处传来的闷雷,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震得整条大河的水面都在剧烈颤动。
紧接着,水流翻涌,浊浪滔天。
下一瞬河面猛然炸开。
一颗比石磨还要大的黑色蛇头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如同瀑布从它头顶倾泻而下。
那颗头颅通体覆盖着黝黑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顶之上,两只鹿角般的特角斜斜向後生长,角分两叉,表面同样覆盖着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
巨蟒猛然蹿高,那双灯笼大的眼睛竖瞳收缩,泛着暗金色冷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的人群。
「龙王——!」
「龙王现身了!」
「遭了,遭了,我就知道龙王一定会发怒的!」
「杨知府,得罪龙王了!」
「完了,我们都完了!」
59
,,码头上,无数的惊呼声便如潮水般涌起,各种恐慌的言论瞬间蔓延。
还有很多百姓更是直接纷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潮湿的泥地上,有的磕得鲜血直流都不敢抬头,口中翻来覆去地喊着「龙王息怒」「龙王饶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即便是胆子大点没跪的,也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河面动荡着,大浪之声不绝於耳。
巨蟒昂着头颅,身躯不断从水中升起。
先是脖颈,然後是躯干,那粗壮的身躯足有两个成人合抱那麽粗,通体漆黑如墨,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
它只出水到腰间,便已经有三丈多高,巨大的蛇头高高昂起,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矗立在河面之上,投下一片令人室息的阴影。
「昂!」
巨蟒张开嘴,朝着顾观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两颗獠牙足有成人小臂长短,尖端泛着森白的寒光。
河中浪涌更急,浊浪翻涌成一道弧形的水墙,向着顾观棋汹涌而来,巨浪滔天,动荡四野。
「呵,龙王!」
顾观棋冷哼一声,随即,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云,飘然而起,衣袂在风中翻飞,长发向後飘散,日光从他身後倾泻而下,他身上染了一层光晕。
随後,顾观棋拔剑。
秋水剑出鞘的刹那,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响彻天地。剑身上泛起一层莹润的白光,如同月光凝成的实质,在日光下却愈发清冷、愈发剔透。
顾观棋立於半空,右臂抬起,秋水剑斜指天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仿佛他不是在出剑,而是在抬手拂去一缕不经意间飘到面前的云絮。
然後他挥剑。
一剑落下。
剑气自剑尖倾泻而出,那是一种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的清光。那道光从秋水剑的剑尖出发,初时只有一线,细如发丝,可不过一息之间,便在飞速扩张、暴涨、延伸。
它越来越宽,越来越长,如同一条倒悬的星河自天穹垂落。清冽的光芒在空气中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风声凝滞,水声凝固,连日光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那道剑气吞噬、同化,化作它的一部分。
霎时间,那道剑气扩张至几十丈长,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银色天堑,裹挟着一种不可抗拒、如同神明的威势,朝着巨蟒当头劈落。
巨蟒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暗金色的瞳孔中映着那一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它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那道剑气来得太快,快得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动,剑光已经落到了它的头顶。
「嗤一—」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如同利刃切入薄纸。
剑气自巨蟒的头顶正中贯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将它的头颅、脖颈、躯干,从中一分为二,笔直地切开。
鳞甲在剑光面前如同朽木一般碎裂,血肉被切开的截面光滑如镜,连一滴多余的鲜血都未曾在剑光触及的瞬间溅出。
然後,一切才在这一刻爆发。
巨蟒庞大的身躯从中裂开,向两侧倾倒,鲜血如同瀑布一般从断面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场猩红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河面上那片翻涌的浊浪在这一刻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暗红水面,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那两半巨大的蛇躯重重砸入河中,溅起两道滔天的水柱,随即缓缓下沉,被湍急的河水吞没,只留下满河的暗红与翻涌的血沫。
码头上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还在磕头求饶的百姓全都僵在了原地,有的张着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可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连风都仿佛停了,连河水都仿佛静止了,整片码头只剩下血雨落入水面的细微声响,沙沙沙,如同春蚕食叶。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仙————仙人————仙人斩龙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声音便接踵而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仙人下凡了!仙人斩龙了!」
「仙人————那是仙人————」
「清河郡有救了!王————龙王死了!」
「以後是不是不用再龙王祭了?」
「感谢仙人,感谢仙人————」
"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声、喊声、欢呼声便如潮水般涌起。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都抬起头,自光穿过漫天的血雾与日光,落在空中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上。
顾观棋立於半空,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长发微扬,日光将他整个人映得清冷、出尘,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他低头看去。
河面上,血雨依旧在纷纷扬扬地洒落,暗红的河水翻涌着,卷着碎裂的鳞甲与血肉缓缓向下游流淌。
而在那片翻涌的血雾中,有一颗金黄色的珠子正在快速降落。
那珠子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如同一颗凝固的琥珀。
刚刚巨蟒被斩时,顾观棋便看到这颗珠子从巨蟒体内飞了出来。
顾观棋伸手一探,那枚金色珠子飘飞而起,瞬间便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珠子通体金黄透明,内部仿佛有细密的金色流光在缓缓流转,如同一条微缩的金色河流在珠体之中蜿蜒流淌。
「难道是传说中的龙珠?」
顾观棋微微探查,便感知到珠子里有一股一股奇异的未知能量。
而这时,码头外高楼上,徐蓉蓉正站在窗口旁看着凌空而立的顾观棋,低声道:「怎麽会是这种聚炁龙珠?难道这条蛟龙是别人培养的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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