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了。牟雯想。
这答案早已在她心里过了几遍十几遍,从保险柜里的那些旧日礼物开始、从他对他的过去绝口不谈开始、从他的车祸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像种子,被一粒粒埋进了她的心里,她以为她早已忘了、不在乎了,那些种子却破土而出,长成了浓密的森林。
原来怀疑一直都在。
原来谢崇从来没有爱过我,谢崇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知道他们之间已无转圜的余地,结局其实是在最初就写好了的。
她安静地蹲在阳台上的花前,看了会儿花,也在等他说话。但是他没有说话。她回头看着他,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从前只是觉得他是罕见的漂亮,如今却发觉他这样漂亮的人,是最易薄情的、绝情的人。
过了很久,她问他:“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谢崇说:“可以,我们还没离婚。你住在这里我搬出去住也行,财产你怎么算都行。我都听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对你来说,只要能离婚就行是吗?”
“是。”
牟雯想问问他是不是外面已经有人了,但她又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荒谬:他话说得那么清楚,有人或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牟雯站起来的一瞬间有些头晕,她晃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谢崇的肩膀上。他仍旧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把手移开。好像不愿再碰触她了似的。
牟雯的眼泪止不住了,没人教过她该怎么跟自己还爱的人离婚,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哭泣。她有些羡慕谢崇了,他还能那样体面。
她用衣袖擦了下眼泪,接着将手又贴在他脸上,说:“胡子刮了一半,刮完吧。”
谢崇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睛一热,他赶忙闭上,说:“好。”
牟雯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轻轻地为他刮胡子。最后一点了,刮胡刀刮在皮肤上,发出声响。牟雯一直在看谢崇,想不通为什么他说放下就能放下。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谢崇一样呢?她想。
胡子刮完了,她用温热的湿帕子为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亲吻了。
有时两个人会做/爱,好像跟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牟雯说不清,她觉得谢崇很冷。她总想融化他,总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但谢崇就是那样的。
她想:是因为我没接他的电话吗?是因为我打了他嘴巴吗?是因为…
她总在寻找答案,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嘴唇上,她那么期待他的回应,像从前的每一次亲吻一样。她加深了这个吻,伸出了舌头,试图在他的唇齿之间找到她的一席之地。他却一直躲着她,最后推开了她。
牟雯泪如泉涌,又上前吻他,但她的嘴唇再也碰不到他的了。
她突然明白,从前所有可以成立的强吻,都是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真正拒绝。他给她机会,所以她才有了机会。他不给她机会,她就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牟雯颓然地远离了他。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正结束了,就在这一刻,在她再也无法亲吻他的时刻。
多么可笑,她也曾想过他们会至死不渝。
多么可悲,感情就这样日复一日消磨殆尽。
那些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夫妻,究竟走过多长多远的路呢?
牟雯就那么看着谢崇,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对他滋生了恨意,那恨意那么强烈。她多想让谢崇也像她一样痛哭一场!她多想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是她啊。
牟雯缓慢地回到那间客房,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她的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念头,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恨他、一会儿又期待着他能走进她的房间抱住她。她渴望谢崇亲吻她、进入她,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
她听到谢崇在外面走动的声音,一趟一趟,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的心也随着那响动跳得快一些、慢一些…
再过一会儿,她听到家门关上的声音,他将她一个人关在门里。
他走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晚那么漫长,这应当是她这近三十载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夜。或许是那把刀悬在头上太久,她知道早晚都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的疼并不那么深重。那疼只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直到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想念谢崇。
想起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站在天桥下等她,风吹起他的衣摆,整个世界都混沌,唯有他清晰。让她误以为与他的相遇是一场童话。她奔向他,就像奔向光明。
她想起她在遥远的寒冷的牙克石的冬天,收到他来自全世界的礼物,收到他的回信。现如今想来,那回信也是一场精心的拿捏,他让她的心松松紧紧,把他们关系的绳牢牢攥着。
她想让他再抱抱她,然而她知道不可能了。她的所有不甘,都只能在这一晚咽下。她与谢崇,各自站在各自的天梯上,从此再不会相逢了。
她以为是她一次次主动,却是他不停地撒下诱饵。如今想来,那些甘甜都夹着苦涩,都是算计。
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她是免费的保姆,是他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家的工具。一旦他发觉她的付出远不如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即将失控,他就会马上换掉她。
于他而言,她是可以替换的,她不是唯一的。她被他打上了价签。
她的心就那么被刀刮着,一层一层,愈发地薄了。直到最后,血和泪都流干了。现实就那么光秃秃地、丑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去选择。
牟雯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她太天真和幼稚,总想让谢崇也度过这样的夜晚,也想让他为她哭一场、崩溃一场。那样她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牟雯这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之中也不是那只软绵绵的羔羊,她是狼、是恶狼,她也要掏空谢崇的心脏。
牟雯不知道几点入睡的。第二天当她睁开眼,发觉自己不饿。她的饭量原本就变小了,这一天更是不饿了。她尝试着吃一口东西,但是马上就吐出来了。
这个世界变得不好吃了。
怎么回事?原本这世界很好吃的。
但是她还有一个房子。
她想起她的商住两用,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人间,是她在北京的真正的退路。她必须马上去看看,看到新的希望,她就又会活过来。
她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气色实在是难看,简单涂了一层粉底液,就那么出门了。
还是那一条万柳中路,牟雯却没有了熟悉之感。她走在这条路上,就好像去往或离开每一个客户的房子,那种安心的感觉就那么消失了。
她已经走出几百米,才想起自己应该开车,于是又掉头回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脑子都丢到了似的。
终于折腾到了自己的“家”,她推开门进去,却看到里面没有工人,这一天应该在装修的。
她给刘工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牟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给之前的电工打电话,电工说:“你不知道吗?刘工脑出血进ICU了,他家人把钱都卷跑了,我们都拿不到工资,正在满世界找呢!”
“什么意思?”牟雯问。
“意思就是我们都碰上骗子了!我们干了活没有钱,我们不干了。”
牟雯的脑子轰了一声。
她的头突然间就很疼,身体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力气。
她同时装修的六个工地,都付了刘工先款,现在钱都没了。工人罢工了,她的工地现在都空了。
牟雯也去报了警,小顾陪她去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牟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小顾从没见过牟雯这样,才一天时间,她就老了好几岁一样。
小顾对她说:“牟工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大不了今年的分红我不要了。”
“不行。”牟雯说:“我们得把他家人找回来。”
“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了,咱们的工地等不起啊。”小顾说:“你听我说,我有二十万,我们先应急。”
“我有钱。”牟雯说:“我有钱。”
“你刚买了房子,哪来的钱?”小顾说:“用我的。”小顾没有提谢崇,她跟牟雯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们夫妻的感情无比复杂。
“我有钱。”牟雯说:“我会想办法。”
她不能用小顾的钱。
小顾马上要出国了,她好不容易攒的安身立命的钱,倘若这时给她用了,她就没有后路了。
工地都在等待开工,客户轮番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工地没有人?没有人怎么开工?你们不会是骗子吧?我可要报警了啊!
牟雯一一跟他们解释,她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在合同期内保质交工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有的客户骂她,骂得无比难听,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的心已经在前一晚死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安抚。
牟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个社会给她上了一课,教会了她人心险恶。无论是枕边人还是普通的人,都那么善变。
真心果然转瞬即逝。
牟雯不知该怎么办。
一天之内,她的嘴巴上就长了一个大燎泡。那个火泡撑得她嘴唇红肿,皮肤都在发烫,生疼生疼。
她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那么丑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楚凌给她打电话,问她当天的拍摄能不能跟,牟雯说:能跟,你来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远都是光鲜、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经历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转合。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饰太平。也不想耽误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这样,她狼狈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业的重创。
楚凌见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下,接着就把摄影师关在了门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么了?”楚凌问:“怎么回事?”
牟雯说:“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试图顶住。顶住了我就是顶天立地的女人,顶不住,我就被压成一滩肉泥。”她说完就笑了:“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当年出车祸,都被挤扁了,还活了过来。我这些都不算事。”
楚凌摇摇头,她不想用镜头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专题和栏目原本就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何况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楚凌拥抱了牟雯,轻声说:“雯雯,我可以不拍你。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好吗?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牟雯却说:“不,拍我。”
她想找点别的事来拯救她已接近崩溃的大脑,也想在他日回望今日,时时记得这教训和痛苦。左右不过是人生的一场大事故罢了。
她想研究抵押贷款,也想找人借钱。
她在底商工作室里开始翻手机,一边翻一遍预演着借钱的话术。她私下背的好好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却说不出话。
这一通电话是打给周寒柏。
周寒柏是她的好朋友,他们平常无话不谈,然而电话接通了,他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我没事,改天吃饭啊。周寒柏觉得她不对劲,就再三跟她确认是不是有事,她说我没事。挂断电话后她叮嘱小顾不要告诉周寒柏,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周寒柏知道她的境遇。
她又打给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开会,说晚一点回给她。牟雯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候您一下。”
“那么改天一起吃饭。”褚玉溪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打了五个电话,借钱的事却只字未提,她开不了口。楚凌一直在她身边,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她的双肩包鼓鼓的。
楚凌陪牟雯待到深夜,临走前,她把双肩包放到牟雯的办公桌上,对她说:“跟人开口借钱很难,但我不需要你开口。这些钱你用着,不着急还。”
那是二十万现金。
牟雯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日常生活,每天拼死拼活跻身“社会精英”的行业,拿着百万年薪,到头来所剩无几。A先生虽然收入高,却都套在股票里,这二十万是楚凌待她的真心。是她们一起度过人生每一个关卡的报偿。
牟雯收下了。
而这时小顾给她发消息,说:“十九转账到你银行卡上了,我留一万傍身。”
牟雯一下就哭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她人生最危急的关头,她的朋友二话不说,就这么冲到了她面前。是谁说人情凉薄的?是谁说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真心最罕见的?她遇到了真心。她的生活还不算太糟。
她这一天哭了很多次,她的生活原本平静,却一股脑涌入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奔着要她的命一样。
“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楚凌说:“咱们两个出去吃一点吧。”
“去哪呢?”
“去苏州街好不好?我同事说前几天半夜路过那里,看到天桥下有一些小推车在卖东西吃,咱们去碰碰运气吧?”楚凌一边为牟雯擦眼泪一边说:“我记得那时咱俩下了班就往那跑,吃一顿必胜客就算打牙祭,那样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楚凌没再问牟雯“万柳先生”的事。楚凌能看出来,牟雯的情感已经崩塌了,这与万柳先生有着必然的联系。楚凌对万柳先生知之不多,但她知道,万柳先生更有经济基础,面对感情更有底气,所以他如果想抽身,一定更容易些。
“走吧,吃点东西。”楚凌拉着牟雯的手向外走,将牟雯拉上了她的车,两个人奔苏州街去了。
她们从前总经过的天桥,此刻还有人来人往。北京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寂静的,无论哪里都有着二十四小时的繁华。她们此刻也是天桥上的一员,看向车流的时候,楚凌下意识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转头狐疑地看着她。
楚凌说:“咱俩从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吗?”牟雯说:“不会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能挺过去。”
“所有的伤心也都是暂时的。”楚凌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你从来不问我。”牟雯说:“楚凌,你从来都不问我感情的事,也从来不给我建议。”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独立,做所有选择都有你站得住脚的原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谢谢你,楚凌。”
天桥下真的有几辆小车在卖着烤冷面、烤红薯、炒饭,她们要了一份炒饭,牟雯只吃了几口。楚凌把剩下的端过去,说:“我今天不减肥了,我消灭它!”
牟雯露出了这天的第一个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夜幕下的苏州街。这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出租屋,和那个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车和热气腾腾的烫串串;想到城乡仓储每天晚上的清仓抢购和人大操场上青春的脸庞…她们都曾是其中一员,她们搬离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伤了,却还会回到这里。
这里给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过当时了。
她跟楚凌在那里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回到谢崇的家。
谢崇在家里,他竟然还没睡觉。
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想起她要跟谢崇离婚了,谢崇让她随便提条件,只要能离婚就行。
他弃她如敝履。
她惶恐着与他分开,日日夜夜百般讨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劳。
牟雯不想跟谢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问她是否想好了离婚的条件。而她现在已无精力应对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刘工的事,楚凌和小顾借给了她钱,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干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究竟还有谁靠谱,这时想到了姚沛帆。那时她给姚沛帆出图,姚沛帆说要还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给别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对姚沛帆的判断,她是一个靠谱的人,她决定去找姚沛帆。
这件事有了着落,她想去洗个澡。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了谢崇。
谢崇正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在他的膝盖上,他皱着眉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坏了,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他这一天无数次想起她当年的样子,一想到,他就会难过。
这时他看着牟雯,她令他那么陌生。
牟雯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她看到谢崇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穿/透她、占/有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那种亲密的感觉消失殆尽了。
“你在工作吗?”她问。
谢崇合上电脑,身体靠向另一侧,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过得不好。”牟雯说:“你还记得那个刘工吗?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钱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间全空了,没有工人干活。”
牟雯讲话的时候,谢崇看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你需要我帮你吗?”谢崇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钱。我也可以帮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说:“我借到了一些钱,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让我缓一口气吗?”牟雯叹了口气说:“谢崇,可以先别逼着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吗?我想一样一样来,我真的无暇应对了。我求你。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再来说离婚的事好吗?”
“好。”谢崇说。
牟雯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着后面的事。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牟雯摇头:“我不需要。”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而谢崇的手缓缓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约了姚沛帆见面。
姚沛帆刚好出差回来,直接来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状态不佳,径直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并没有隐瞒姚沛帆,径直把刘工的事跟她说了。姚沛帆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倒霉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在这个行业时间也不短了。”
牟雯说:“虽然姚小姐装修的时候,那个工队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经过矫正后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说:“你想分期付款,让我给你做担保。”
姚沛帆多么聪明,牟雯一开口她就知道了。对于她来说,给牟雯做担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也不必担心牟雯会跑掉。问题是,牟雯背靠着谢崇,却被这点事为难成了这样。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对牟雯说:“你只要有钱,满北京的靠谱装修队一抓一大把。我以为你最不缺的就是钱。看来你跟你先生的钱,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说完就笑了:“我给你担保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讲。”
“你为什么不找你先生呢?”
牟雯不想说自己的私事,所以她此刻选择了沉默。姚沛帆却直接说:“你们感情不好对吗?”
“对。”牟雯答。
姚沛帆就笑了:“意料之中。”她当即拿出电话给朋友打了,当着牟雯的面说:“什么先款不先款,你就当我在劳务市场找日结工,你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费劲罢了。”
姚沛帆帮助了牟雯。
她临走前对牟雯说:“我挺高兴你能欠我一个人情的,说实话我原本不会轻易帮助别人,尤其是做担保这件事。但我挺相信你的,这跟你先生是不是能给你背书无关。事实上我挺讨厌你先生的。”
牟雯说:“我也挺讨厌他的。”
姚沛帆大笑出声。
牟雯觉得时间好像插上了翅膀,扑扇一下,就飞很远。有一天她去医院探望了刘工,他已经从ICU转出,但人应该是丧失了劳动力了,神智也不清楚。
警察已经找到了他的家人,并采取了法律措施,但钱款一时之间追不回来了。
刘工出了这种事,在行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林为森也被波及,他也焦头烂额忙了十几天。期间他给牟雯打过一个电话,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问牟雯公司还能不能撑得住。
牟雯不想被他看轻,就说:“刘工的事对我影响不大,但也的确添了点麻烦。”
牟雯知道林为森恨她。
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她抢了周寒柏那次。那以后林为森在各种场合避开了她。他逢人就说牟雯这人没有底线,不惜一切代价抢客户,搅乱了市场。还说牟雯没有良心、不懂人情世故,他一手把她带起来,她丝毫不感恩。
牟雯曾听说过这些,但她都没多做解释。
因为换了施工团队,她和小顾每天都奔走在各个工地间,对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控。渐渐回了一些尾款,终于能解燃眉之急。
牟雯的胃口始终不好,她有时会感觉到头晕。头晕的时候就吃一块糖,然后又去忙别的。
她恢复了给谢崇做饭。
姚沛帆说得对:她既然背靠着大树,何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她不需要向谢崇解释她的人格、不必要求他的信任,他选择她又何尝不是带着目的?她跟他结婚一场,总该有收益。谢崇手里那么多东西,她又得到了几分呢?
小女孩才会抱着王子公主的美梦过一生,有头脑的人早就开始计算利弊全身而退了。
更何况她那么想让谢崇也撕心裂肺一场,她的好胜心又熊熊地燃起。
牟雯的爱情死了,但是她的精神又活了。
她给谢崇做饭,但不与他同桌吃,她总是将饭做好放在那里,自己去忙别的。
有一天谢崇拦住了她,问她是否想好离婚条件了?牟雯说:你再容我想想好吗?她的眼睛看着他,那么可怜又可悲。
有一天中午,牟雯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都行。
牟雯就去了厨房。
他跟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在她身后了,那感觉很神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去哪他就要跟到哪的日子。
他看到牟雯站在那里,人变成薄薄的、细细的一个。他甚至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掰断似的。
这一天她找了话题跟他说话,她问他工作是否顺利?公司里的人都好相处吗?
谢崇说:“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一份工作而已,我又不指望它过生活。公司里傻逼很多,从上到下,好人没有几个。”
牟雯并不意外从谢崇嘴里听到这些关于工作的评价,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不惯很多事。
谢崇又说:“他们还喜欢欺负老实人,不敢惹刺头。那个刺头也不是真的刺头,无非就是有底气,每天都是去他大爷的。”
“像你一样吗?”牟雯说:“像你一样有底气,所以能让所有的东西…”
她的“滚蛋”二字还没出口,察觉到眼前一阵漆黑,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她最喜欢的厨房里。
谢崇的心一瞬间就揪了起来,他冲到牟雯面前,抱住了她。他快要窒息了。
多年前夏天的午后经历的一切,与眼前的情形在他头脑中交叠出一样的影像。他抱着牟雯哭了:“牟雯,牟雯,求你别离开我。”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惊恐,以至于那天从医院回来,他一直在牟雯的床边不肯走。
“我们不离婚了,牟雯。”谢崇说:“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好吗?”
他的生命已然经不起任何人的离世,每走一个人,都会带走他的一个部分。牟雯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对牟雯的感情那么复杂,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他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好的几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很好的一觉,睁开眼睛看到了外面的好天气。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餐桌上摆好了饭菜,是谢崇跟阿姨学着做的。
牟雯吃的不错,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谢崇,见他也回望她,她对他笑了。
她慢慢恢复了生气。
牟雯知道是她的心在慢慢痊愈了。
她对谢崇比从前还要好。
有一天晚上,谢崇出差归家,推开家门,看到牟雯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闪回她自己的房间。她隔着门对谢崇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谢崇站在她的门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那些死去的东西现在正在蓬勃燃烧着。他的手贴在那扇门上,说:“你出来帮我收一下行李。”
牟雯应他:“好的。”
她随手披了一件长袖睡衣出来,然而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她修长的腿还露在外面,半透明的睡衣根本罩不住她的下半身。
但她装作不清楚,就那么走出来,走到客厅里,问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吗?”
“对。”谢崇说。
他转身去冲澡,一闭眼睛就是牟雯蹲下去的瞬间,蕾丝边的睡裙半遮半掩。
牟雯故意慢慢收拾,他出来的时候,她刚好将那些衣服都拿出来。她察觉到谢崇走到了她身后,但她依旧在假装忙碌。
直到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轻捻着睡裙上的花边,鼻尖蹭过她耳朵那一片通红的肌肤。
牟雯仰起脖子靠近了他,微微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下巴上,将她的脸又扭向他一点,急切地吻住了她。
牟雯张开嘴迎接了他。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们之间湿靡的吻声,他快要吞掉她了。
牟雯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他闭上了眼睛,正沉醉在这个吻里。她的眼神那么冷静,却微张着嘴唇配合他。她甚至比从前更大胆,勾着他的舌,慢慢地吮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拉住他的手,经过峰峦沟壑,最后在河流停下。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长长的睫毛因为动情而抖了一下,他上班时候要装作文明人,戴着平光眼镜遮住他凶狠的眼睛,此时眼镜不见了,他的脸颊两侧有一道镜痕,像个斯文败类。
牟雯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她察觉到他比从前更投入,于是她更加地装出忘我的姿态。
直到他将她推倒在沙发里,手指穿进了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按在沙发背上。
那件长袖睡衣早已脱掉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后背。肩胛骨那里突出了两块骨头,是她一日又一日痛苦的证据。
他亲吻那两块骨头,又吻住了她。
当他放开她的嘴唇,她无声地笑着将头埋进了沙发里。
那个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是牟雯自己亲手揭过的。
真心真的转瞬即逝了。
从此她和他,是两个独立的人。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