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冬天好像很漫长。
牟雯买了一本台历,每天“撕日子”,总感觉这日子不到头似的。这一年她因为刘工的事,日子入不敷出,每天睁眼就开始算钱。
她又变成了“小貔貅”,除非必要,钱只进不出。楚凌和小顾都不许她苛待自己,都说钱不着急要她还。但牟雯这人,一旦欠了别人钱,她就会睡不着。
她这一点有点像妈妈。
那时父亲车祸,家里渐渐背上了债,妈妈就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劳作。亏欠别人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有时谢崇回家,路过书房,看到她鼻梁上架着眼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托着腮帮子在凝神思考。
这时他会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说:“年关难过啊。”
“钱追回来了吗?”
“没有啊。被他家人挥霍了啊。”
牟雯每说到这就会叹气,模样很是可怜。谢崇会走到她面前,问一下她需不需要钱。牟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现在还不需要,但早晚会需要的。你努力工作吧,赚钱给我花。”
她说完就会看着谢崇。
她从来都不知道谢崇的收入,她没问过,谢崇也没说过。她问过别人,说凌美管理层年薪很高,加之他自己的公司,每一年的收入应该都极其可观。
谢崇说:“卡在那里,自己取。”
“逗你的,我就是觉得我今年运气不好。”
牟雯也觉得刘工挺可怜。一个人背井离乡,从一个小油漆工开始做,慢慢有了自己的工队。在家乡给亲人买房买车,自己在北京住城中村吃剩饭。这一病看出了妖魔鬼怪,亲人都不管他。他总是在医院住着也不是办法,最后被年迈的母亲接回了家。
他走的那天牟雯去火车站送他。
刘工那天糊涂想不起牟雯了,但是他临走前突然拉住牟雯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你一定会有钱的。”
刘工从前不止一次对牟雯说:你一定会有钱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牟雯心里百感交集。
临行前她给刘工的母亲塞了一个红包,无论怎样,过去几年,刘工没给她找过任何麻烦。碰到不讲理的业主,刘工都会自己顶上去。相识这一场,都无法料想是这样的结局。
回到办公室,看到小顾正在打印图纸。
牟雯帮小顾去封装,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小顾的读书账号做得越来越好,马上要受邀以文化名人的身份参加网站的分享活动。小顾马上就要实现无论在哪里都能赚钱的愿望。
“那你把工作都交接给我吧。”牟雯说:“你尽管走。”
“我也是这么想,好在咱们年底工作少,工地也都要陆陆续续停工了。”小顾见牟雯又翻账本,就对她说:“牟工,我是这样的想的:那19万你不要还我,你就当我在公司入个股行吗?给我留一条退路,等公司做大做强,我也算是有原始股了。”
牟雯闻言笑了,问小顾:“你想占多少股份?”
“5%。”小顾说。
“15%。”牟雯说:“一口价,我这就请律师准备合同。”
“那你要亏了。”
“我不亏。等你混进了文化圈,多帮咱公司拉点活。楚凌说文化圈有钱人多。”牟雯嘻嘻哈哈地给王仙鹤打电话,说王律你能帮我出一份股权合同吗?
王仙鹤说这是顺手的事。
牟雯说:“谢谢啦,我改天去看您。”
牟雯觉得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程又一程的缘分。她跟小顾相识的时候,她是一文不名的实习生,小顾是公司里的螺丝钉。小顾带着牟雯穿梭在北京城,给牟雯讲公司里的各种事。
牟雯慢慢成熟了,小顾也从令她窒息的家庭里逃离,她们就这么彼此搀扶着过了好几年。
小顾要走,她是十分不舍的。然而她知道,对于小顾来说,这个小小的工作室已经装不下她的梦想了。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牟雯拿起那本《布鲁克林有棵树》,那是当年小顾送她的书,这几年她翻过好几遍。她将书翻到扉页递给小顾,说:“你好,请帮我签个名吧?”
小顾也不扭捏,拿起一支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
to我最好的朋友牟雯女士:
一起出发
一起赶路
中途见
顶峰见
你最好的朋友:顾锦书。
顾锦书。
多好听的名字。
牟雯想起第一次见小顾,她对她说:你就叫我小顾。多少年过去了,无论何时,遇到谁,小顾都谦虚地说:“您叫我小顾就好。”小顾这个名字叫久了,叫顺口了,竟没人知道她的大名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总是说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这一天她给牟雯写下自己的真名,牟雯捧着这本珍贵的书,真诚地称赞她的名字:“锦书,真好听。”
小顾在这座城市不模糊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爸妈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没给我起花花草草的名字。”小顾说:“读大学时同学们都说,看我的名字,以为我来自江浙沪的读书人家。”
“确实好听。”牟雯说:“以后我叫你锦书。”
“那我还叫你牟工。”
“好的,锦书。”
小顾终于把她积年的资料都整理完了,该销毁的销毁、该存档的存档。她把她当年量过房的所有的客户信息都整理在了一张表格里,这几天没事就给客户打电话、加好友、拉群,把资源都彻底转移到牟雯手里。
她做事就如她做人一样认真,桩桩件件,都有交付。
牟雯开车送她回家,顺道去她家里坐了会儿。小顾的家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上、桌子上、地上。她睡觉,就是在床上刨个坑向里一躺,周围也都是书。
小顾热爱着读书,也通过读书赚到了钱,她现在正在找国外的住处,她想着等住处定了,将这些书先一步发过去。
牟雯这里翻翻那里翻翻,感受着小顾的自在。
小顾见她如此,就问:“你是不是不想住大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前总是说我们谢先生是漂亮先生、我们谢先生买的东西好好看、我们谢先生是黏人精、哎呀我要回家啦我想谢先生啦…”小顾模仿牟雯的口吻,牟雯被她逗笑了,问:“我原来是这样的吗?这么肉麻?”
小顾点头:“是啊,那会儿我觉得你真的太爱你的谢先生了。可我好久没听你说这些了。谢先生变成了谢崇,你也不着急回家了。”
牟雯又笑了起来:“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跟我装糊涂。”
“难得糊涂嘛。”小顾说:“你开心就好。我看你最近状态又慢慢变好了,我挺开心的。”
“嘻嘻。”牟雯嘻嘻笑了一声:“我吃一堑长一智嘛。刘工的事给我的触动不小,我得汲取经验和教训。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快乐活着。”
她从小顾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回到家里,看到谢崇正在打电话。
他发了很大的火。
牟雯听到他在骂:“我的人我没有权利聘用,这你不是跟我扯淡呢吗?”
“你当我是傀儡呢?你找栾念也没用听见了吗?栾念算个屁!”
牟雯经过他身边,从他后背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他讲话时后背有震响,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很好玩。
谢崇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什么傻逼公司啊,年会还要让老板扭屁股。”
牟雯就说:“怎么扭啊?”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怎么还能让老板扭屁股呢?”
谢崇懒散地扭了两下:“就这样扭。”
牟雯撇了撇嘴。有一次她刻意搜了凌美,看到了管理层的合影。她想:如果我在凌美开年会,我不仅让老板扭屁股,我还要老板跳脱衣舞。大俗即大雅。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折腾老板,那还不往死里折腾吗?
“年会可以邀请家属,你要一起去吗?”谢崇问她:“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去定制一身礼服。”
“我不去啦。”牟雯说。她上前亲了一下谢崇的脸。她并不愿以家属的身份参与他的活动,她在计划着离开,所以要给她自己的生活做减法。所有无谓的东西她都不要。
谢崇拦住她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帮小顾搬东西,小顾要出国了。”牟雯说。
“那你公司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正在研究招聘,但我当下又不太着急,想等办公室装修完再说。反正年底了。”牟雯说完看了眼谢崇脸色,说:“之前我去参加一个会议,听说南五环一个新的别墅区马上要开售了。那个别墅区的广告是凌美做的。”
“然后呢?”
“你认不认识呀?”牟雯问:“你如果认识,可不可以帮我打个电话?我想趁年底多积攒一点客户,今年我伤元气了,明年我想回回血。”
她直接对谢崇说出了她的诉求,比起谢崇的钱,她更需要他的人脉、经验、社会地位,钱是可以赚的,但那些东西是不易得到的。
“辛总?”谢崇问:“你要找他?”
“对的。他的门不好进,我去了好几次都被拦在门外。但我看别人都能进去,可能他们都有后台吧。”牟雯故意说给谢崇听,她知道谢崇这人要面子。
“你没有后台?”谢崇看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机。每当这时,牟雯都会开心地凑过去,她知道谢崇要发力了。
谢崇这人虽然性格差,但也不知为什么,认识他的人总会赏他几分薄面。他的面子比别人好用。
果然,电话打通了,谢崇简单说明了情况,说:“我的一个朋友想跟你们业主合作,就在售楼处放一点宣传和名片。你看行吗?如果行,我就让她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你明天去找他吧。”
牟雯开心地跳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谢谢你,谢崇。”
谢崇拍了下她屁股,让她下来,而他去收拾行李了。谢崇当下的工作并不轻松,出差频率甚至比从前要高。他对此十分烦躁,总觉得自己是被栾念绑架了。
入职时候栾念明明对他说会让他玩的开心,谁知一入职就开始玩人情世故,让谢崇到处给人装孙子。谢崇第二个月就提出辞职,公司的人力资源负责人梁心对他说:“入职前我就跟Luke说你干不长的,你不会适应的,结果Luke不信我的判断。”
那个梁心也是个人精,平时看着人不错,两个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她对谢崇用激将法还真的管用了,谢崇想:老子堂堂一个商界奇才,怎么就让你看不起了?我偏要干下去给你看看。就这样,这份工作竟然干稳定了。
牟雯喜欢谢崇出差。
谢崇出差了,她就整天呆在家里。她把家里当作酒店,总是想:这么好的总统套房,要好好住一住。
晚上他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谢崇因为要出差,朝牟雯身边凑。他亲吻她,她并不拒绝,甚至比从前更热情。牟雯不把这种亲热当成一种“献身”,她当成索取。她不知以后会遇到什么人,在这样的事情上会不会有谢崇好。她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跟谢崇胡闹。
有时谢崇会在中途看着她,总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陌生呢?牟雯就会用手挡住他的眼睛,将他推回床上,接着可着她自己的心意,在他上方,想怎样就怎样。
她问谢崇:“喜欢吗?”
谢崇诚实地答:“喜欢。”
牟雯又变换了方式,问他:“这样呢?”
谢崇的下巴扬起,喉结清晰地滚动,是真的喜欢了。他发现他比从前对牟雯更上瘾。他们之间无遮无拦,她不藏不躲,不停地带着他探索。那种感觉真要命。
他总在出差时候想家,想一进家门就掀翻牟雯,与她整夜整夜做爱。
第二天牟雯送谢崇离开后去找了王仙鹤。
王仙鹤刚刚结束一场开庭,见到牟雯以后话还没说,先喝了两杯白水,口干舌燥。
“那个股权合同我帮你拟啊,不用你亲自来啊。”王仙鹤说。
“我有别的事。”牟雯说:“我想跟你咨询离婚析产。”
王仙鹤愣了一下:离婚析产?
“我要离婚了。”牟雯说。
王仙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但以她多年的修为和见识,此刻保持了应有的克制。
可牟雯看出了异样,直接问:“你知道我的婚姻状态对吗?甚至我先生的情况你都清楚地知道。”
王仙鹤笑了下。
牟雯就知道她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知道您打过很多离婚官司,当下我想结束我的婚姻。我有几个诉求:1、依照法律对婚内财产进行平分;2、从多个渠道了解他是否有隐瞒或转移财产的情况;3、请您对我的诉求保密。当然,您跟谢崇说也没有关系,我们无非就是提前摊牌了。”
王仙鹤说:“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
“谢谢王律。”牟雯说。
她不再是一个天真的小孩了,她学着用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的方式来思考她情感的得失。想通了以后就发觉:婚姻不过如此,爱情也不过如此。
王仙鹤倒是不意外牟雯会有这样的变化。她跟谢崇的婚姻原本就不平衡,她没猜错的话,谢崇可能连跟她认识这种小事都没跟牟雯说过。王仙鹤觉得谢崇太过于自我,而牟雯又太急于在北京立住脚,他们早晚要分崩离析的。
“你还有别的要求吗?”王仙鹤说:“比如,调查一下他是不是有婚内出轨的情况,如果有,你可能会分到更多。”
婚内出轨。牟雯想了想摇头道:“我只拿我应得的,其余的部分,我不需要。至于婚内出轨,谢崇不会的。他可能心里有别人,但他不会婚内出轨。”
牟雯至此都相信谢崇的品行。
几天以后,牟雯收到了王仙鹤草拟的合同。为了方便研究,她打印出来放在自己的包里。
那一天谢崇回来,她去冲澡,他在门厅翻找东西,看到了她包里的文件露出了“离婚协议”四个字。
他内心里轰了一声,顺手抽了出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光逐渐冰冷,最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协议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有些微的粗鲁。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控制着,一边央求他轻一些一边紧紧抱着他。
谢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我好爱你。”
都是假话。
谢崇猛地低下头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许她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