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上班路上,路过苏州街的天桥,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天桥上的人行色匆匆,要从马路这边迁移到另一边,并没有人站在那里看一眼。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他和牟雯约在天桥下见面,他能看到她跑过天桥的日子。那已经很遥远了。
出门前牟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
她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满眼是他,跟他商量着晚上吃什么、约他一起去跑步。她甚至还对他说马上要过年了,她准备给他包一整个冰箱的饺子。
牟雯在表演爱他。
他从前不知道爱是可以表演的,现在他知道了。牟雯表演的爱简直无懈可击。
谢崇冷静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演一个深情的女人,内心里觉得她很荒谬。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有恶趣味,看到别人一层一层扒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这过程多么有戏剧性。
他并不想戳穿她,反而在配合着她。
他在公司停车场碰到栾念。
栾念看了眼他的车,问他能不能低调点。
谢崇说:“我为什么要低调?我在给员工树立信心:只要在凌美好好工作,就能开好车。”
栾念看出他心情不好,这时就说他一句:“你怎么每天看起来都是生活不太如意的样子?”
“每天?”
“今天。”栾念说完大笑一声,跟谢崇上了电梯。
谢崇不喜欢凌美的电梯。
一到上下班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人,很多香水的味道混合到一起,在空气中发酵。最可笑的是每个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好像不端着咖啡就不配上这个破班一样。
他满脸厌恶和不耐烦地站在角落里,不想跟任何人寒暄讲话,那些虚假的问候简直无聊透顶。他却偏赶上话痨上电梯,不断地“吃了么您”、“出差啊”、“快放假了今年这破班快上到头了…”那话痨一转头看到谢崇,又大声说:“呦,Josh,今天又换车了?”话痨本名卢米,是公司里一个顶顶的刺头。谢崇不想跟卢米说话,她每次开口都要将一群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他很讨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谢崇的英文名是Josh,他叫了很多年的名字,从卢米口中叫出来像要跟人干架。他带笑不笑地对卢米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
这时卢米又说:“Josh内向,不爱说话。”
“他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栾念突然开口,别人都笑了起来。
公司里来了谢崇这么一号人物,着实引起不小的风波。大家都不知老板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神人,每天穿着打扮像去走秀,戴名贵手表,犀利的眼神藏在眼镜下。有人估算过,他入职以后已经换了四块手表,单这些手表的价格加起来就有两百余万。
起初有人以为他是近视,后来无意间发现那是装饰镜,就觉得这人更加离奇。
他的工作能力堪称卓然,一上任就主导了几个上亿的案子,而他最常对他的员工说的话是:“别盯着那块小肉了。”
几百万的案子在他眼中是小肉,上千万的案子他才会抬一下眼皮。大家都说Josh看起来是见过大钱的。
Josh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情商,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给别人面子。就连坏脾气的Luke都被Josh给过几句,但Luke却不跟他计较。
这就是谢崇在凌美乏善可陈的一切,像在每一家大公司一样,充斥着八卦、揣测、谄媚、竞争,他并不需要全部投入就能应对。
谢崇刚到办公室,卢米就来找他,说要跟他协商下班后练年会舞蹈的事情。谢崇说你让别人练吧,我不需要练。
“瞎扭可不行。”卢米说:“瞎扭破坏舞台效果。”
“那几个破动作不是闭眼跳吗?用练吗?”
卢米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过一会儿她的领导Will给他发消息:“晚上练一下啊,咱们练不告诉Luke,最后让Luke丢人。”
Josh对Will倒是有几分尊重,回他:“好。”
他进入工作流非常快,就像老僧打坐,一秒就能入定。先处理紧急事件,再看未读邮件,在这个过程中穿插着跟各个员工的沟通。他觉得很烦,手下几乎没有能用的人,唯一一个他觉得踏实好用的,因为竞聘失败,向他提出了辞职。其他有能力的人都很“浮夸”。谢崇太讨厌浮夸了,那种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很厉害”的浮夸,对他来说真的太致命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以往这时牟雯会给他发消息,有时是一张随手照片、有时是一两句话,从前谢崇以为这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也会认真地回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她想稳住他,想从他这里获得更多。那张离婚协议的批注里写着“查清他是否存在财产转移或隐匿”。
谢崇没那么做过,没刻意防备过她,所以在那份文件里,这句话最令他心寒。
这一天牟雯也给他发消息了,她说:“我现在准备去花鸟市场买过年的植物。”
其实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但她因为工地继续放假,每年准备过年都比别人早一些。牟雯自始至终都对过年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积极的热情。
她特别信奉“辞旧迎新”,这一年尤为如此。
牟雯喜欢在过年的时候买些花花草草,这习惯多少年没有变过。她说新年的时候,看到家里的花都绽放了,会觉得下一年一定是特别好的光景。她会在过年买新衣服,谢崇最无法理解的是她要买红袜子,让他在除夕那一天穿。
她在学习老人过年的方式,一年又一年把“年”带进了他的家里。
谢崇没有回她这条消息,因为他现在清楚了,她给他发消息,并不是出于真情流露,而是像在做任务。她的任务是在她心里可承受的范围内尽量拉长与他的婚姻时间,这样她的收益就会更多。
她为了这个任务设置了很多必做事项,比如主动跟他聊天、跟他做/爱、为他做饭、送他一些小礼物…过去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做的,谢崇如今已然明了。
谢崇也想起她突然对他社交圈的热络,她会有意无意地问他各种人是否认识,如果认识能不能给她搭个桥。她那么聪明,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手段多样,他的钱她要、他的人脉资源她也要。
挺好的。
倘若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他又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谢崇去开了个会,中午时候看到牟雯给他发了一盆阔叶植物,问他好看么。她没话找话自得其乐,根本不在乎他回或不回。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全当做没看见。
中午跟栾念一起简餐,栾念问他:“你家属对你经常出差是什么看法?”
谢崇说:“没看法。”牟雯能有什么看法?谢崇又想起他近来屡次出差,她都看起来很舍不得他,总是问他何时回来。他以为她想念他,每次都尽量缩短出差的行程,一旦结束马上回家,无论多晚。红眼航班都要被他的屁股坐穿了。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内心在欢送他、又想时时了解他的行踪。他不在的时候,她应该很自在,在家里走来走去,把家当作她的舞台,或行宫。
“年会不来吗?”栾念说:“可以带家属。”
“可以带你为什么不带啊?”谢崇说:“你没有家属吗?”
“我没有。”栾念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有了约等于没有,我是真没有。”他说完这一句,心里舒服些了。谢崇这人也不能太给他脸,给他脸,他就蹬鼻子上脸。
“真没有还是刚没有啊?”谢崇又问。他吃过多少商务饭局,饭桌上男男女女,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关系牵强。不过一顿饭而已,他就看出了栾念的情事。但谢崇这人极其聪明有分寸,他从不点破。有时也因为有恶趣味,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两个人夹枪带棒吃了一顿饭,最后算是不欢而散。
谢崇回到办公室想小睡一会儿,结果牟雯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顺手接了,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开了一上午会,你在干什么?”
牟雯说:“我买了好多花正在向家里走。我今年想回牙克石过年,你回不回呀?”
“我不回。”谢崇说:“你回吧。”
“那我也不回了。”牟雯说:“咱们两个自己在北京过年吧?咱们还没一起在北京过年过。”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谢崇说:“回家说不好吗?”
“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啊。”牟雯说。
“说完了,然后呢?”谢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差,牟雯却没有生气。她说:“没有然后了啊,你忙吧,我回家啦。”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不跟他动心,所以也不跟他动气。
谢崇生了气却无处发泄,这一整天心里都堵着,总想砸东西或者捏死谁一样。
下班后练扭屁股,只动了一下,那个卢米就开始嚷嚷:“诶诶诶,大家都要像Josh那样扭啊,没想到Josh还有这特长。”
他心里烦躁,一直板着脸,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去地下车库的路上竟又看到卢米。她正抱着肩膀在那里等他,他绕过卢米要上车,却被卢米挡在了前面。
他问卢米:“你有事?”
卢米问:“你是不是收贿赂了?”
谢崇知道卢米为什么总是故意针对他了,卢米的好朋友竞聘失败。她的好朋友在谢崇部门,她以为是谢崇故意针对。
“荒唐。”谢崇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没有脑子。”谢崇说:“就像你现在拦着我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你也没脑子。”他拉开车门上车,开走前对卢米说:“几个破钱就想贿赂我?”
“你说我没脑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种人不懂收敛,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你要为人申冤。你越这样敌人越警惕,你拿什么跟别人斗?”谢崇指指自己的头:“动动脑子吧。”
“更何况职场竞争,各显神通,技不如人,就虚心受教吧!”他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报复卢米总在人前对他大呼小叫。说完心里舒坦了,对卢米带笑不笑那一下。
傻逼吧。卢米心里骂他:怎么会有人说这么傻逼的话!
但谢崇不理会她的神情,一脚油门就走了。
谢崇觉得凌美坏人多,真正聪明的人少。这时他想到牟雯。如果牟雯来凌美,能把那些人斗得渣都不剩。牟雯多厉害,多能忍辱负重、多能沉住气、多么有计谋。那些人就该牟雯这种人来斗,算是“以暴制暴、一物降一物”。
他已经到了家门口,钱颂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没有迟疑,掉转车头就走了。牟雯已经做好了饭,左等右等他不回来,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她听到他那边很吵闹,有女人的声音对他说:“谢总,再喝一口。”
谢崇对牟雯说:“本来到家门口了,现在到酒吧了。”
“那你还回不回来吃饭呢?”
“当然…不回了。”谢崇说完也不挂电话,把手机丢一旁,接着跟别人说话。
如果他愿意,他就是这种场合的明星,女人很喜欢他,总想跟他说几句话。谢崇喝过酒,讲话就黏糊,听起来像在调情。牟雯听了会儿挂断电话,自己吃起了饭。她知道谢崇在故意气她。
这一天的谢崇跟之前不一样,牟雯感受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正如谢崇所说,牟雯这人一旦动起心眼来,心机是十分深沉的。
她吃过饭,看了会儿书,跳了会儿健身操,又做了深蹲。她每天都维持着惊人的运动量,以确保自己的体力能应付繁重的工作。
半夜两点谢崇给她打电话,说:“牟雯,我喝多了,你来接我。”
“你在哪里呀?”牟雯说:“开车了吗?你给我一个定位。”她并没有生气,仍旧像从前一样,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这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后直接挂了电话。
钱颂在一边听着,在谢崇挂断电话后问:“你怎么还命令起牟雯了?这么晚,她还没睡?”
“她就是睡了也会接我。”谢崇并没喝多,他心里清楚:牟雯无利不起早。哪怕他现在在天津、在承德,她也会来接她。这就是牟雯无人能及的牛逼之处。
他不知牟雯表演的爱情之中是否还掺杂着几分真心,他的内心无法消化那张“离婚协议”,所以总想一探究竟。
当然,他也因为那份协议开始放肆起来。他意识到人都是现实的、逐利的,只要他还有价值,牟雯就不会走。
谢崇让钱颂先走,钱颂不放心,走了又掉头回来。他把车停在谢崇看不到的地方,找了个地方等着。
钱颂对牟雯是十分好奇的。
他没跟牟雯正面接触过。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牟雯在他心中的形象从“拜金女”到“家庭主妇”到“创业者”到“受气包”,她的形象一直在变化着,但始终无法立体。钱颂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与谢崇纠缠这么多年。
他就那么等着。
冬天夜晚寒凉,谢崇却一直抱胸站在车外。他仰头吐气,看一圈一圈的白眼在天空消散。他在消磨等待牟雯的时间。
牟雯来了。
她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跟司机师傅礼貌地说着再见,然后朝他快步走来。
她穿了一件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绑着,戴了一个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在羽绒服里晃,面孔清透干净。
钱颂这次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谢崇面前,见他目光定定的,就伸手在他面前一划,说:“嘿!想什么呢?”
谢崇收回目光,说:“你来了。”
“我来了啊。”牟雯伸手去他口袋里掏车钥匙,他摊开手臂让她翻,头微微低着,看着她。
他像第一次看她似的,他们两个好像不熟。又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对抗着、翻涌着。
钱颂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难道结婚的人都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吗?谢崇看上去要在户外就把牟雯办了似的。钱颂总听人说结婚几年,新鲜感褪去,连接吻都会越来越少,更别提真枪实弹做/爱。但他看谢崇和牟雯却不像。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觉得他们此刻一点都不清白。
“钥匙呢?”牟雯抬头问他,眼神撞到了他的。
谢崇将攥着的拳头松开,钥匙掉了出来,牟雯眼疾手快去接:“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找半天。”
谢崇却笑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牟雯坐上驾驶座,察觉到谢崇将手放到了她腿上。她低头看看,再扭头看着谢崇。他微微侧着脸看着他手的方向,手指在她腿上轻轻地划动,一触一触。目光渐渐深邃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他的表情很玩味,手掌贴实了她的腿,缓缓向里移。
“谢崇!”牟雯打他手:“你喝多了。”
谢崇冷静地开口:“牟雯,我从来都不会喝多。我从前说喝多都是骗你的。”
“那你每次都说你喝多了。”
“我就喜欢折腾你。我看你一趟趟来找我我高兴。我是变态。”
牟雯看着他,这时她意识到了,谢崇应该是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牟雯心里隐隐有了快感,这时她认定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坏女人。
她坐直身体,看向车窗外,任由谢崇胡闹。
谢崇却抽回手,抱着肩膀:“走吧,回家。”
牟雯没有动。
她含笑地看着谢崇:“你就那么想见我呀?一次又一次。”
“是啊。”谢崇说:“喝了酒就想见你。”
他看起来不太认真,然而牟雯也不去追溯。她当然记得她在很多个深夜跑出家里去找他,那时她都是心甘情愿。现在她也是心甘情愿,但她情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回家喽!”她说。
她将车开进北京的夜色中。
牟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北京的深夜了。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街头游走,不知是游客还是租客。这是真实的北京,不断有新人涌入、不断有旧人溃逃的北京。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当然现在也是。她车开得慢而稳,不太想回家似的。
谢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这时问牟雯:“你去找辛总了吗?”
“我去找了。”
“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牟雯说:“辛总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我是因为装修跟你认识的,因为给你装的不错,所以你愿意帮我的忙。”
“牟雯,你说话很聪明。”谢崇说。牟雯不说假话,她从事件里摘出片段来说,所以每一句都成立。她也不用担心需要圆谎,她只需要在表达的时候叠加信息。
谢崇不知牟雯是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说话风格的,这非常厉害。或许是从周寒柏、褚玉溪、王仙鹤这样的人身上学来的。
牟雯呵呵笑了一声,她说:“以后辛总问你你也可以这样说。”
“你直接说你是我爱人,事情岂不是更好办?你就跟我捆绑在一起,很多人都会给你开绿灯。”谢崇深谙人情社会的法则,引荐一个人、为一个人担保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那万一一损俱损呢?”牟雯玩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你怕你不能全身而退。怕他日别人说起你给你冠上谢夫人的名头。怕你未来不够自在。谢崇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戳穿她。他在这种虚情假意的来往中找到了一种噬心的快感,这令他觉得自己是个受虐狂。
他们穿过北京的夜色回到了家里,谢崇站在门口脱牟雯的大衣。
“今天不行。”牟雯说:“我不方便。”
“谁说一定要方便呢?”谢崇执着地脱她大衣,他的眼睛落在她耳垂上,接着手就跟了过去。
他轻轻地捏着她耳垂,就那样看着她,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身上沉静的香水味将她包围了、浸泡了。牟雯喜欢谢崇的味道,她问过他的香是哪一款,他说那是他自己调的香。
牟雯这些年接触过很多有钱的男人,他们其中不乏喜欢用香的人,唯有谢崇的味道恰到好处。
她在这样的味道中仰起了头,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并不亲昵,而是带着暧昧的试探,接着他将他拉到了怀里,亲吻着她的耳垂,又一点点靠向她的嘴唇。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微张着嘴唇,轻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牟雯向后闪躲,被他扣住了后脑。
他的吻很磨人,就那么一点点啄她的嘴唇,而她的大衣已经被脱掉了。
谢崇抱起她,走向沙发。
他们都陷进了沙发里,他的手钻进她的衣裳,轻捻慢揉,就那么跟她亲吻拥抱。
偶尔动一下腰,提醒她他的存在,见她没有反应,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平时不是很会吗?”他说,缓缓将她的手拉向他。她的手心冰凉凉的,一冷一热之间,他们都缩了一下。
他抱紧了她,目光愈发地深了,不停地吻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牟雯看着他的脸,当她发现她能掌控他的表情时,她把这当作了游戏。轻重缓急都随她的心意,而谢崇的拥抱越来越紧,她快要透不过气了一样。
黑夜漫长,他们在沙发上,额头相抵,谢崇说:“辛苦了。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卡,给你的。”
“什么?”牟雯问。
“钱,你喜欢的钱。”谢崇说:“喜欢就拿去吧。”
谢崇睁开了眼睛,看着牟雯。他在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一笔意外的钱而开心,也在思考如果他一直这样给她钱,那么她的“离婚协议”会不会有更改。
“那我就收着了。”牟雯说。
几天后,谢崇晚上回来,牟雯问他:“表演顺利吗?”
“还行。”
“我也想看!”牟雯拿出手机找音乐,说:“你给我跳你给我跳。”
谢崇拗不过,给她比划了几下。他不情不愿,跳舞时候微微仰着脖子,屁股扭得很性感,别有一番风味。牟雯看着他这般,心想:谢崇这等姿色的人我以后怕是很难遇到了。然而人与人各有不同,不是他这样的人,就会有另一样的人。
她已经开始在想以后。
有一天小顾问她离婚后还会再恋爱吗?
牟雯直觉她不抵触。她对小顾说:“锦书,我是一个俗人,我挺喜欢跟男人耳鬓厮磨的。如果男人有谢崇那样的相貌就更好了,我看着不恶心。”
小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真可爱,我不行,我离婚后好长时间都对男人很抵触。现在又慢慢觉得男人这种东西很可爱。我有时厌恶他们,有时又想跟他们睡觉。我对男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反复地变化。”
“但有一点。”牟雯对小顾说:“我现在只把男人当调剂了。我尽管还没跟谢崇离婚,但我已经学会把他当作调剂。只是有时候会可惜,像从前那样,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全心全意的大傻子时代一如不复返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
牟雯说不清。
她有时去人大散步,看到学生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他们看起来那么纯真,忧愁离他们很远。牟雯总爱看他们欢畅地大笑,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笑声将会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他们仍旧会笑,但那笑声已然不同了。
牟雯自己就是这样的。
她太怀念那天肆无忌惮开怀大笑的日子了。
有一天谢崇将文件忘在家里,问她能不能帮忙送一下。牟雯说好啊。
她去了谢崇的公司楼下,看到咖啡厅里很热闹。牟雯自己开小工作室,已经没有感受过一个人流如此密集的办公楼了。
她站在那棵树下,并没有走进那家咖啡厅。她想象着谢崇推门出来,带起一阵风,应该会有人看他,毕竟他是一个出众的男人。但是谢崇并没有出来。
他让一个人下来找她。
那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请问你是牟小姐吗?谢崇让我来取资料。”
“是。”牟雯没多问什么,将文件递给那人。
谢崇遂了她当下的心愿,并没有向人透露她的身份。他对牟雯说他晚上约了人不回家吃饭,让牟雯不要等他。
牟雯回他:“好的,早点回家。”
谢崇没回她。
反正她不爱他,那么就代表她也失去了他的爱。谢崇对待自己“不再”去爱的人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任谁都无法改变。
他晚上去见了王仙鹤。
王仙鹤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竟然没有告诉她我们认识。”
“这与你无关吧。”谢崇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们好到可以给她准备离婚协议的地步。”
“反正都是收费的,收谁的都一样。”王仙鹤说。
“她让你调查我是否有隐匿财产对吗?”谢崇说:“不用否认,我知道她会这样做的。非常不巧,我有,我有很多。”
王仙鹤很震惊谢崇说的话,她觉得他是在故意跟牟雯较劲。但他却非常肯定地说他有。
王仙鹤说那我真的会告诉她。
“告诉吧。”谢崇说。
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贪婪。他想。他当下已经彻底认定牟雯当初与他结婚,是真心假意参半,如今她的真心已经全部退却,只剩下假意。
“我想问问啊。”王仙鹤说:“你们两个这样到最后,准备以什么方式收场?”
“她想怎么收场,我就怎么收场。”谢崇说:“你怎么指导她收场,我就怎么收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每次打官司的样子。你先接受了她的委托,自然就会向着她。王律的手段我是清楚的。”谢崇起身离开:“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就没有想过吗?她这样跟你离婚,可能是爱上了别人?”王仙鹤故意这样逗谢崇。同样的问题她问过牟雯,而牟雯是从人格上信任谢崇的,她说谢崇绝不会出轨。
现在轮到谢崇回答这个问题了。
谢崇冷笑了一声说:“牟雯只会集中精力去对付值得对付的人或事。在她没达到目的以前,婚外情只会是她的负累。她不会这样做的。”
当他回到家,看到牟雯已经洗了澡。
马上要过年了,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毛茸茸的红袜子穿着。见到谢崇就把新袜子拿出来,让他也穿上。
他们都穿着红袜子坐在沙发上。
谢崇问牟雯:“你觉得单方面的爱能持续几年?”
牟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她觉得谢崇是借这个问题在映射她。她想了想说:“五年。”
“五年是极限吗?”谢崇又问。
“是吧。谁愿意耗时间搞一场单相思呢?”牟雯说:“一直耗在一场单方面的爱之中的人,不过是因为没见识过别人的好罢了。”
谢崇这时笑了。
他想起牟雯的离婚协议,一直等着她跟他提,但是这一天她又没提。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转移财产。
“牟雯,你这个人真的不够光鲜。”谢崇突然这样说。
“什么意思呢?”牟雯问他。
谢崇摇摇头:“你真的不够光鲜、不够体面。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就看上了你,你跟别人究竟哪里不同?”
“有答案了吗?”牟雯问。
“有了。”谢崇说:“我觉得钱颂一开始的答案就很对。我失心疯了。”
牟雯认真听着,听到他这样说,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崇问。
“我笑我没有失心疯。”牟雯说:“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为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钱啊。”牟雯说完大笑起来,接着拍拍谢崇的脸说:“别这样了谢崇,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开心一点吧!”
她说完亲了谢崇一下,谢崇下意识躲开,眼神带着嫌恶。
谢崇一秒钟都不想跟牟雯待在一起。
他起身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