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盗撤得很快,也很难看,几艘跑的慢的边缘船被抛弃。
他们不怕损失几艘边缘船。
对海盗王休伦来说,船可以再抢,奴隶可以再抓,面子可以以後找回来。
大漩涡若出事,他的王座就会裂开。
圣血天使舰队舰桥内,战术台上的红色舰影正在一片片远离。
赛斯盯着星图看了好几息:「他真撤了?」
战术侍从再次确认鸟卜仪回波。
「红海盗主力舰队正在脱离交火距离。外层护卫舰布雷,主力舰群转向大漩涡方向。毁灭幽灵号信号正在远离。」
「掌印大人一句话,就把休伦吓回家了。」
赛斯这辈子见过太多疯子。
吞世者。
在绝望战场上抱着炸药冲向恶魔的凡人。他自己也常被人视作不够克制的凶兽。
可洛森这种做法,依旧很罕见。
直接全频段喊话,告诉黑心休伦:你的大漩涡,我看上了。
然後海盗王就撤了。
这种结果若不是亲眼看到,赛斯会觉得是某个国教修士喝多了编出来的战场寓言。
但丁站在战术台前,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舰桥上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老者肩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些。
航道开了。
圣血天使舰队可以继续前往下一处战场。
这比什麽都重要。
赛斯转头看向他。
「您早就猜到休伦会撤?」但丁的手指落在星图边缘,那里标着红海盗舰队撤退方向。
「他是海盗王,他不会为了拦住我们,把大漩涡押上赌桌。」
赛斯皱了皱眉。
「可掌印大人未必真去打大漩涡。他刚刚肃清阿格里皮娜星区,他手上要管的事很多。」
但丁抬头,看向舰桥前方巨大的观测窗。
远处虚空中,红海盗的尾迹像正在退潮的血色潮线。
「洛森兄弟的每一次全频段喊话,都伴随着实际战果。泰丰斯被公开处刑,恐虐大军在阿格里皮娜被击退,安格隆陨落,红海盗分支舰队失联,钢铁勇士重巡被拆。」
赛斯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但丁继续道:「休伦可以判断洛森兄弟有多少兵,有多少船,有多少时间。可他无法确认一件事。」
「什麽?」
「洛森兄弟有没有已经把手伸进大漩涡。」
赛斯眼神一动。「他怕的是,掌印大人的人已经在大漩涡里了。」
「海盗还是海盗。嘴上喊得凶,真轮到自己家着火,跑得比谁都快。」
「这也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原因。」
但丁看向赛斯道,「不要轻视休伦。他撤退,不代表懦弱。恰恰相反,他作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赛斯听懂了。
血肉战场上,勇气能撕开敌阵。
漫长战争中,能判断什麽时候撤的人,才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休伦就是这种东西。
像藏在铁屑里的毒刺。
这次缩回去,下次还会找角度扎人。
赛斯忽然问:「要不要向掌印大人致谢?」
舰桥里几名圣血天使军官看了过来。但丁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後,他摇头。
「继续赶路。」
赛斯挑眉。
「连一句谢都不说?」
「洛森兄弟不会在意一句谢。」
但丁叹息道:「现在我们每耽误一小时,就可能有一处阵地失守。」
赛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警戒星那边,真的这麽糟?」
但丁没有立刻说出答案。
他只是把星图切换到下一处战场。
那里被大量红色、黑色、灰色标记覆盖。航道破碎。
求救信号密集。
帝国阵地像被一只手掐住喉咙。
「警戒星不是一颗星球那麽简单。」但丁低声道,「那里是通道,是防线,是帝国暗面许多世界还能继续呼吸的门闩。」
赛斯握紧链锯剑柄。
「敌人是谁?」
但丁看着星图上的污点。
「很多。」
这个回答,让舰桥更安静。
很多。
在帝国暗面,这个词往往比某一个敌人的名字更可怕。
混沌战帮、恶魔、叛徒、海盗、异形、瘟疫、兽人、灵族。它们会在一个地方叠起来,把一颗星球压成绞肉场。
赛斯沉声道:「撕肉者会打头阵。」
「我知道你会这麽说。」
但丁看向他,「但这一次,我需要你活着打完整场。」
赛斯咧了咧嘴。
他看着星图,眼底凶意慢慢沉下去。
「掌印大人替我们打开航道。我们要是赶到後还是丢了警戒星,那就太难看了。」
但丁转身,下达命令。
「舰队重新编队。」
「伤舰留在後方,由辅助舰拖曳。」
「主力舰群立刻进入航道。」
「通知所有连队,下一处战场不接受迟疑。」舰桥军官齐声回应。
「遵命。」
圣血天使舰队开始加速。
红海盗撤退留下的航道尚未完全清理,干扰雷和残余能量云仍在漂浮。
帝国护卫舰先行扫雷,主力战舰跟进。
舰队像一道重新握紧的血色长矛,刺向更深的黑暗。
赛斯最後看了一眼红海盗撤退方向。
「掌印大人会真打大漩涡吗?」
但丁分析道:「以他的性格,若时机合适,他会。」
赛斯突然又笑了一下。
「那我倒希望自己能在场。」
但丁只是看向警戒星方向。那里的求救信号,又新增了三条。
另一边。
黑暗虚空深处。
复仇之魂号。
阿巴顿站在战术台前,听完了洛森那段全频段广播的记录。
舰桥中,黑色军团军官保持沉默。
没有人喜欢在阿巴顿面前讨论洛森。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
频繁到让许多黑色军团老兵都感到厌烦。
阿格里皮娜的失败。
血神大军折损。
安格隆陨落。现在,洛森又把手伸向休伦的大漩涡。
阿巴顿嘴角缓缓拉出冷笑。
站在他身旁的,是黑色军团的混沌领主沃拉什·暗刃。
沃拉什曾在多次黑色远征中担任舰队侧翼指挥,擅长突袭和通讯欺骗。
他是阿巴顿身边少数能直接讨论现实问题的人。
沃拉什开口道:「战帅,那个疯子怎麽盯上休伦了?」
阿巴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把星图上的几个坐标点亮。
圣血天使舰队位置。
红海盗封锁线。
警戒星方向。
阿格里皮娜星区。「他在给但丁解围。」
沃拉什看向星图。
阿巴顿继续道:「但丁的舰队近期一直在向这个方向移动。洛森没有调舰队,因为来不及。他就用最便宜的方式,敲休伦的命门。」
「海盗王的船坞、藏宝库、奴隶市场、藏匿星城,都在大漩涡。」
沃拉什沉声道:「我们距离那片战场隔着几个星系,看不到休伦是否真的後退。」
阿巴顿冷笑。
「他会撤。」
「他知道洛森也许在诈他,也知道洛森可能真的有後手。聪明的海盗,从不拿全部财产赌敌人只是虚张声势。」
「那但丁的航道会被打开。」
阿巴顿的目光落向警戒星方向。
「这会让那处战场更麻烦。」
沃拉什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洛森。自从他来了以後,整个暗面的节奏都乱了。」
舰桥中有几名军官微微低头。
这句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在洛森出现前,帝国暗面本该继续崩塌。
巴尔支撑得很苦。
阿格里皮娜处在混沌压力下。
大量边缘星区断联。
红海盗、死亡守卫、黑色军团、钢铁勇士、怀言者、吞世者,各有各的猎场。
帝国的援军慢、散、乱。
每一处火点都能被一点点放大。
可洛森出现後,很多东西变了。
他还拥有那套令人厌恶的全频段广播。每一次响起,都会打乱士气。
混沌战帮最喜欢恐惧与传言。
可现在,传言中多了一个帝国疯子。
一个敢公开骂阿巴顿、敢斩安格隆、能打退血神全力进攻的疯子。
沃拉什低声道:「他就是银河暗面的搅屎棍。」
阿巴顿没有否认。
长战之王从不因为讨厌一个敌人,就低估对方。
洛森的存在,让他烦躁。
但烦躁本身就是情报。
说明这个敌人确实改变了局面。
阿巴顿转身,看向舰桥後方的通讯祭坛。
那里,几名黑暗机械教贤者正在维护一套巨大的通讯装置。它由亚空间共振管、被束缚的通讯兽、旧帝国星语阵列残片、恶魔骨骼和黑色军团加密引擎拼接而成。装置周围挂满符文锁链。
几个奴隶星语者被嵌在金属座椅中,眼窝流着血。
阿巴顿问:「我们的全频段广播,研发得怎麽样了?」
沃拉什的脸色变得谨慎。
「几个黑暗贤者还在日夜研究。」
「黑暗贤者认为,难点不在於发出强信号,而在於让信号穿过大裂隙後的混乱通讯环境,还能同时侵入敌我双方大量设备。我们能做区域干扰,能对指定舰队广播,可做不到他那种跨星区强插。」
「藉口。」
沃拉什低头。
「他们说,还需要更多星语者、大型通讯兽,以及至少三艘旧帝国中继舰残骸。」
阿巴顿冷哼。
「洛森能做到,他们就必须做到。」
沃拉什道:「他们认为洛森可能拥有某种未知灵能网络,或者是其他未知中继体系。」阿巴顿转身走下台阶。
几名黑暗贤者察觉到战帅靠近,机械肢体开始不安摆动。
为首的黑暗贤者低头。
「战帅,我们已经取得初步回声捕捉成果,只要再给我们时间,或许能解析……」
阿巴顿没有让他说完。
他扣住那名黑暗贤者的头颅,将其狠狠按进通讯祭坛表面。
金属和颅骨一起裂开。
数据线喷出火花。
周围奴隶星语者尖叫起来。
那名黑暗贤者抽搐着滑落,半个机械头颅已经报废。
阿巴顿看向剩下的贤者。
「我不需要听见或许。」「从现在起,你们每失败一次,我就拆掉一个贤者。」
「拆完贤者,就拆你们的学徒。」
「学徒拆完,就把你们的资料库喂给恶魔。」
沃拉什低头,没有插话。
阿巴顿转身,回到战术台前。
洛森的全频段广播不能再继续单方面响下去。
战争打的是舰队、兵力、补给、信仰,也打声音。
一个敌人若总能在全银河暗面面前叫嚣,而黑色军团只能听着,那就是士气上的伤口。
伤口必须缝上。
缝不上,就砍掉造成问题的人。
「做不到就全杀了,换一批!」
洛森可不管外面的议论。休伦撤军之後,帝国暗面许多势力都在猜测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红海盗认为他可能会藉机威胁大漩涡。
黑色军团认为他是在给但丁解围。
审判庭认为他又一次越过了正常帝国指挥体系。
这些声音都传进了蜂群思维。
洛森看过。然後关掉。
他现在没兴趣和外面那些人解释。
阿格里皮娜星区还没完全握稳。
一头真正的战争巨兽,要先长骨头,再长肌肉,最後才张嘴咬人。
塔尖区战术厅内,星图铺满半个大厅。
三百一十八颗人类世界悬在洛森面前。
每一颗星球旁边,都有对应状态。人口。粮食。水源。矿产。工会。总督府。轨道防御网。法务部残余。国教体系、星港状态。屍体处理能力。
基石序列投放数量。
绿皮培养池建设进度。
鸡贼筛查结果。
混沌污染指数。
t-001连接着十几条数据缆,机械眼不断闪动。
通过阿格里皮娜远程投影接入会议。
洛森先看的,是几丁质内甲升级报告。
卡斯托尔-七号肃清战,最终统计出来的几丁质能量总额,约一亿三千万点。
普通战斗死士完成几丁质内甲植入,需要三十点混沌能量,外加三十点几丁质能量。
熊卫体型更大,骨骼、肌肉和内脏承压结构都远超普通战斗死士,所需几丁质能量翻倍,达到六十点。
从帐面上看,这笔消耗很大。可洛森现在的战斗序列总数只有二十一万。
哪怕算上熊卫、白虎、赤龙、玄武、鸾鸟、饕餮、狴犴、睚眦、烛龙、狻猊,还有部分潜伏者和舰队跳帮死士,完成全员几丁质内甲升级,也只是花掉一小部分库存。
真正让洛森满意的是,升级效果很直接。
几丁质内甲不是外部装甲。
它嵌入死士皮下、肌肉间隙、骨骼外层和关键脏器保护位。
它不会影响动力甲适配。
也不会让死士像异形一样变形。
它只会让他们在失去外甲、遭遇近战穿刺、爆弹碎片、恶魔爪刃、基因窃取者突袭时,多一层硬命。
战斗序列本就拥有强化版禁军级身体素质。
再叠加几丁质内甲,他们的近战生存率会继续上升。
尤其是潜伏者战团。
他们经常穿着混沌动力甲,潜伏在海盗舰队、叛徒战帮和黑暗机械教船坞里。很多时候,他们不能使用标准帝国重甲,也不能暴露活体金属内衬。几丁质内甲能让他们在暴露後的第一轮反扑中活得更久。
对潜伏者来说,多活三秒,可能就足够打开静滞锚点,让白虎和睚眦跳脸。
洛森把报告往下一划。
第一线基石序列,也开始植入几丁质内甲。
不是所有基石序列都植入。
数量太大,也没必要。
巢都水务协调员、粮食局书记员、行政档案员、普通配给站人员,没有必要消耗这种资源。
优先级最高的是一线危险岗位。
边境星球拓荒基石。
鸡贼筛查基因嗅探型基石。
下巢净化小队。
屍体工会调查组。星港走私排查组。
法务部证据库接管组。
矿业星球深层管道维修组。
这些人经常面对偷袭、变异人、混沌帮派、残余海盗、鸡贼混血、异形污染样本。
过去,基石序列终究不是战斗序列。
一旦被近战突袭,存活率不高。
几丁质内甲植入後,他们至少能撑到战斗序列抵达。
这就是洛森的战争逻辑。
不是每一个节点都要强到碾压敌人。
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要撑得住第一刀。
只要第一刀撑住,蜂群思维就会反应。
死士网络就会动起来。静滞力场会亮起。
接下来,敌人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书记员,而是一整套战争机器。
t-001汇报导:「第一批一线基石序列植入完成。预计在十五个标准日内,完成所有高风险岗位植入。几丁质库存仍有大量盈余。」
「异形材料稳定性优於预期。污染风险低於恶魔材料。若能获得更多纯血样本,可进一步优化甲壳层韧性。」
「很好。继续改。」
几丁质内甲升级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基石序列又在另外两颗边缘星球发现了基因窃取者入侵迹象。
一颗是矿业星球。
鸡贼教派藏在惩戒矿井深层,试图通过囚犯劳工和矿区黑市扩散。
一颗是小型农业世界。
教派伪装成「丰收兄弟会」,在农奴和低阶神甫之间传播所谓四臂丰饶圣像。
两处都还没达到卡斯托尔-七号那种百年深度。洛森没有给它们发育时间。
基因嗅探型基石序列标红。
潜伏者确认节点。
狻猊封锁祭坛。
白虎和睚眦短距突入。
三天内,两处教派都被剿灭。
矿业星球处决污染个体二十七万。
农业世界处决污染个体十一万。
总收获不如卡斯托尔-七号,却再次证明了一件事。
阿格里皮娜星区,比洛森预想中更脏。
混沌是明火。
鸡贼是暗虫。红海盗是鬣狗。
本地贵族是烂肉。
旧帝国官僚体系则像一张潮湿破布,什麽都能盖住,什麽都能闷烂。
洛森要把这三百一十八颗星球从里到外翻一遍。
星图开始变化。
三百一十八颗星球被划分为六类。
第一类,核心工业世界。
以阿格里皮娜为中心,包括铸造主星、轨道船坞、附属矿物卫星和战舰维修环。
这些地方由t系列技术死士、基石序列工程组、机械教合作派共同接管。
克萨斯负责技术层面的整合。
机械教旧派可以参与,但不再拥有最终控制权。
机魂祝祷可以念。生产指标必须完成。
第二类,农业和生物质世界。
克莱恩、芬尼尔、阿尔比隆,以及所有可改造的粮食星球。
这些星球会铺设绿皮培养池、淀粉作物、藻类池、铁骨养殖场和战时粮仓。
每颗星球按标准建立三百座绿皮培养池。
每座培养池外侧必须有三重火焰隔离、基石监管站、自动焚化炮塔和t系列远程检测接口。
第三类,巢都人口世界。
这些星球是劳动力来源。
洛森的处理方式最重。
总督府必须更换。
净水工会必须拆分。
粮食局必须重组。屍体工会必须接受双重监管。
鉕素工会必须接入蜂群火控。
每座主巢都设立基石序列行政核心,配合民政亲和型死士安抚居民。
下巢不再允许完全自治。
帮派可以被收编为劳务队、清理队、低阶治安辅助队。
拒绝收编者,按污染和叛乱处理。
第四类,矿业星球。
矿业世界是阿格里皮娜铸造核心的胃。
矿石、稀有金属、燃料晶、放射性矿脉,都会源源不断流向铸造炉。
这些星球死亡率高,旧贵族和惩戒管理层最容易把人当耗材。
洛森不在乎矿工舒服与否。
但他在乎效率。矿工饿死,产量会掉。
矿区暴乱,运输会断。
管理层私吞,阿格里皮娜会少炮弹。
所以矿业星球进入配额重算。
基石序列接管矿脉统计和工时系统。
矿脉亲和型死士参与探矿。
惩戒劳工可继续使用,但死亡率必须控制在蜂群思维允许范围内。
任何把矿工批量卖给黑市奴隶船的管理者,直接装船送狴犴审判。
第五类,边境与前哨世界。
这些地方靠近废弃航道、绿皮漂流区、红海盗走私线和未知异形活动带。
玄武负责建立防御节点。
烛龙负责航道监测。动物亲和型基石序列负责本地生态风险。
潜伏者负责走私线反渗透。
每一处前哨,都要能坚持到静滞增援抵达。
第六类,污染与观察世界。
混沌残留、纳垢孢子、鸡贼嫌疑、亚空间异常、旧战场遗蹟,都归入这一类。
狻猊战团拥有优先处置权。
基因嗅探型死士长期驻守。
本地人口分区管理。
一旦污染超过阈值,星球局部封锁。
如果局部封锁失效,再考虑轨道打击。
安德烈看着整套规划,评价道:「boss,这已经不是接管星区,是把星区改造成一套机器。」
洛森道:「帝国本来就是机器。」安德烈摇头。
「帝国那台机器漏油、卡齿、齿轮吃人,还没人知道哪里坏了。」
洛森看向星图。
「所以换零件。」
他的方案简单到残酷。
三百一十八个星球总督,都要换成洛森的人。
三百一十八颗星球的所有重要部门,也要逐步换人。
净水。粮食。鉕素。屍体。星港。轨道防御。法务。税务。徵兵。医疗隔离。矿产统计。工会登记。
这些部门,不需要贵族血统,也不需要家族脸面。
需要的是稳定、忠诚、可追踪、不收钱、不被虫吻一下就把全家藏进地下室。
基石序列正适合。
洛森的秩序,不是温柔秩序。它发粮,发水,修管道,救孩子,也会在同一天把孩子口中最慈爱的救济院女士拖出去斩首。
它不向平民解释每一个真相。
它只让水流,粮到,枪声远离住所,让夜晚敲门的怪物被打死在门外。
这就够了。
蜂群思维的星图逐渐亮起。
每一颗被接管的星球,都会出现一条新的光线。
光线连接阿格里皮娜。
连接洛森的主意识。
三百一十八颗星球,正在成为蜂群思维的一部分。
普通人仍然是普通人。
他们会工作,会抱怨,会偷懒,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害怕检查,会在配给站排队时小声骂总督府。
外界很多势力都知道洛森在治理阿格里皮娜星区。他们觉得他在舔舐伤口。
阿格里皮娜刚经历恐虐入侵。
复仇者军团需要补员。
铸造世界需要修复。
三百多颗星球需要重建。
这听起来像一段漫长的虚弱期。
红海盗、黑色军团、死亡守卫、钢铁勇士、怀言者,都在观察。
他们以为洛森正在处理烂摊子。
这个判断没错。
可他们想不到,洛森处理烂摊子的方式,是把烂摊子重铸成一台战争机器。
当绿皮培养池全面铺开,九万五千四百座培养池每十四天产出一千九百零八万吨净肉。
每十四天,九点五四亿生命点。这些生命点可以变成基石序列。
可以补满战斗序列。
可以扩充舰队死士。
可以让每一颗星球都长出更多神经节点。
当阿格里皮娜的铸造世界恢复,宏炮、装甲板、跳帮鱼雷、舰船龙骨、塔盾、力场发生器、等离子反应堆,会顺着轨道船坞源源不断流出。
当三百一十八颗星球的矿石被重新统计,矿业星球不再被本地管理层私吞,阿格里皮娜熔炉会获得更稳定的原料。
当巢都世界恢复徵兵和工厂,洛森不再缺劳力、船员、机仆材料和行政人口。
当农业世界恢复供粮,帝国暗面那些仍在坚持的阵地,会收到真正能吃的东西。
当鸡贼筛查体系建立,基因嗅探型基石序列会像猎犬一样巡过每一座星港、每一处救济院、每一个徵兵点,把藏在人皮下的异形一只只挖出来。
当狴犴战团的审判样本传遍星区,本地总督会明白,投降能活,欺骗会死,卖平民会被装船,杀法务部也躲不过帐本。
当潜伏者战团沿着红海盗走私线、黑暗机械教贸易点、混沌战帮外围奴隶市场继续扩散,洛森的眼睛会伸向星区之外。
到那时,阿格里皮娜将不再只是一颗铸造世界。它像一头战争巨兽的骨架,正在黑暗中一节节成形。
未来的阿格里皮娜,会很可怕。
只要时间足够,星区就会长成他想要的样子。
阿格里皮娜星区变化的不只是这些。
洛森站在塔尖区的窗边。
奥博卢斯三号星球的上空,数百个圆桌大小的黑洞悬在云层之上。
它们排列成环,彼此保持着稳定距离,像一套无声运转的轨道抽风井。
内部漆黑,外圈扭曲着云层、尘埃、辐射粒子和工业废气。
从地面仰望,看不见它们。
巢都居民只能看见天空变薄。
一层层压在星球上空的辐射云,被黑洞缓慢抽走。
那些云曾经像一口锅,倒扣在整颗星球上。白昼时,它挡住恒星光芒,只让昏暗的黄灰色光线漏下来。夜晚时,它反射巢都工业炉和废料焚烧塔的红光,把整个天空染成旧血一样的颜色。
这种天空,奥博卢斯人看了几千年。
很多下巢平民出生到死亡,都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恒星。
他们知道「太阳」这个词。
国教祷文里有。
旧课本里有。
贵族塔尖的私人天文穹顶里有。
可在他们的人生里,白天只是灯管变亮,夜晚只是灯管变暗。空气永远带着金属粉尘、酸雨残留和排污管道里的臭气。孩子在通风塔附近长大,肺部从十几岁开始纤维化。工人咳出的痰里带着黑色絮状物,屍体工会把这种东西称作「巢都肺」,登记时连病名都懒得单独写。
帝国对此习以为常。
巢都世界,本就该这样。
平民呼吸脏空气,贵族购买净化穹顶,工厂继续生产,星球按时交税,内政部文书收到数字,机械教拿到矿物和零件,星界军徵兵车把年轻人拉走。
如果有人问,为什麽巢都天空不能治理?帝国会给出一千个理由。
成本过高。
技术遗失。
工期漫长。
优先级不足。
污染层稳定,不影响核心产能。
居民适应性良好。
星球税务记录正常。
最後,盖章归档。
只要还能收税,就说明环境适宜人类居住。
安德烈站在洛森身後,望着外面的天空。
三周前,这片天空还是一整块黄灰色的硬壳。如今,那层壳被撕开了。
恒星光从云层裂口落下,第一次没有经过辐射云折射,直接照在奥博卢斯三号星球的塔尖外墙上。
许多贵族塔楼的旧外壁被照出斑驳痕迹。
那些墙体过去一直藏在灰光里,看上去还算体面。真正阳光落下後,裂缝、补丁、污渍、锈痕,全都显出来了。
安德烈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中巢和下巢反应很大。很多居民第一次看见真正阳光,以为是轨道轰炸前兆。二十七个街区出现短暂恐慌,民政亲和型基石序列已经安抚下来。」
洛森看着窗外。
这个反应并不奇怪。
对於习惯黑暗的人,光也会像灾难。
第十三中层巢都,一处旧工人街区。
供电灯管在白昼模式下仍旧开着,因为管理系统还没有适应天空变亮这件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一道真实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墙面上。
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手指碰那块光。
他以为会烫。没有。
只是暖。
他的祖母坐在门口,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最後低声念起祷文。
「帝皇照见我们。」
旁边的基石序列没有纠正她。
在这种时候,让老人把恒星光理解成帝皇注视,比给她解释辐射云粒子抽离和黑洞稳定场更有效。
下巢的反应更粗糙。
有人跪下。
有人骂总督府过去几百年骗他们。
有人把家里发霉的被子拖到管道口晒。
洛森没有把这些当成小事。
环境改变,会改变秩序。阳光会让一些人狂热。
净水会让一些人争抢。
空气变乾净,会让旧有净化器垄断商破产。
焦土外部区域一旦能开发,原本盘踞在巢都通道口的走私团伙会失去部分价值。
治理星球,不是把天空洗乾净就结束。
天空只是第一层。
洛森最初发现黑洞投影可以清理污染,是在克莱恩星系。
那时,克莱恩十七颗农业星球刚刚从纳垢污染中救回来。
瘟疫、腐烂、孢子、毒雾和污水,几乎把整个粮食体系拖进坟墓。
云层里残留着纳垢孢子和病菌灰,恒星光无法稳定照射地表。农作物活下来了,产量却低。
洛森试着把黑洞投影部署到高空。
黑洞投影对污染云、孢子层、工业辐射尘、酸性气溶胶和高层废气都有作用。它不像普通空气过滤塔那样,需要建巨型设备,需要消耗大量能源,需要定期更换滤芯。黑洞投影直接在高空制造吸收点,把污染层抽入其中,由系统和金火共同压制消化。
克莱恩星系十七颗农业星球,清空瘟疫污染後,恒星光重新照到地表。
第一轮复种,产量直接翻倍。
克莱恩当地农师一开始不敢相信,反覆检查土壤、种子、灌溉液和收割机。最後,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农作物需要光。
这个结论可笑到让人沉默。
帝国很多农业世界,为了追求高产,会逼农奴二十小时轮班,给土壤注入刺激剂,把藻类池催到发臭。可他们经常忘记,先把天上的毒云清掉,让恒星正常照地,比鞭打农奴有效得多。
安德烈对此评价过一句话。
「帝国的统治逻辑,经常像一个人把窗户焊死,然後抱怨屋里的人看不清字。」
洛森很喜欢这句话。
所以,他把黑洞清理计划列入星区一级工程。
奥博卢斯三联星,是第一个完整实验样本。三颗巢都星球,工业污染严重,轨道废气层厚,辐射云覆盖多年,外部焦土占据星球表面七成以上。
过去,三联星被视作典型巢都世界。
巢都越建越高。
外部越荒。
居民越往内部挤。
净水靠管线,食物靠外部输入,空气靠过滤器,屍体靠工会焚化。焦土区域除了垃圾处理、废料倾倒、刑徒劳役和非法帮派据点,几乎没有正面价值。
洛森不打算接受这种状态。
他要的是星球。
不是三座插在毒土上的人口烟囱。
黑洞清理持续三周。
第一周,天空变薄。
第二周,酸雨停止。第三周,恒星光穿透云层。
到第三周末,三联星上空的主要辐射云被抽空,剩余污染层降低到可治理范围。
奥博卢斯三号星球的民政报告显示:
中层呼吸类疾病急性发作下降。
净化器滤芯消耗下降。
低层照明能耗下降。
太阳能阵列开始恢复部分工作。
温室作物生长速度提高。
下巢暴力事件短期上升,原因是居民试图争抢「露天光照区」。
洛森看到最後一项时,甚至笑了一下。
人类就是这样。
黑暗里争水,光出来了,就开始争光。没关系。
只要他们争的东西从屍体、霉粮、脏水,变成晒被子的地方,就说明世界在变好。
三联星清空天空,只是第一步。
巢都之外,仍然是一片焦土。
洛森把星球地表图层展开。
焦土区域占比约七成。
其中三分之一是工业废料荒原。
三分之一是酸化土壤和金属盐壳层。
剩下一部分是旧战场、屍骨矿、垃圾带、废弃高速轨道与帮派废墟。
普通植物活不了。
拿帝国常见的谷物、果树、藻类外培品种去种,只会在第一场酸风里死乾净。
可银河很大。蛮荒星球上有很多特殊植物。
有些植物能紮根在重金属土壤里,把毒性物质固定在根系结节中。
有些植物能在弱酸环境中生长,释放适合人类呼吸的气体。
有些藤类可以覆盖废墟,将粉尘锁进地表。
还有一些高纤维树种,生长很慢,却能在几十年内改变一片区域的土壤结构。
过去,帝国很少把这些东西用於巢都修复。
原因很多。
跨星球引种需要审批。
生态改造周期太长。
贵族觉得焦土影响不到塔尖。
机械教不喜欢不可控生物系统。
内政部不愿给几十年後才见效的工程拨款。地方总督更关心本任期能否交税。
再加上巢都世界人口巨大,任何生态失败都可能引发过敏、毒化、虫害或新的瘟疫。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不做。
继续抽税。
继续建过滤塔。
继续让下层居民咳死。
洛森的处理方式不同。
他可以把生态改造拆成军事工程。
先划区,再净化。
再封锁,再引种,再监测,再扩张。
失败区域直接焚烧重启。
成功区域复制模板。奥博卢斯三号星球外部焦土,被划为三千个生态试验区。
每一区只投放一种或两种主植物。
第一批引入的,是来自青苍雷边境星球的「铁根草」。
这种草低矮,根系深,能固定重金属粉尘。味道难闻,不能吃,但能让风沙减少。
第二批,是来自芬尼尔果园星系边缘月球的「灰叶藤」。
它能附着在废弃建筑表面,吸收微量辐射,分泌弱硷性液体,中和酸性尘土。
第三批,是来自一颗蛮荒死亡世界的「黑壳树」。
树皮厚,生长慢,耐毒,根部能在贫瘠土壤中扩散,适合做长期生态骨架。
植物亲和型基石序列被派到各个试验区。
他们比仪器更早知道植物哪里出了问题。
土壤过酸。
根系受阻。辐射残留高。
真菌污染。
本地虫群啃咬。
这些反馈实时进入蜂群思维。
t系列根据反馈调整净化剂配比。
这套改造工程很慢。
慢到普通帝国总督会觉得毫无意义。
可洛森看的是百年尺度。
巢都世界如果能恢复百分之十外部生态,就能建立外部农业试验带、露天训练场、太阳能阵列、低成本居住区和防御缓冲带。
如果恢复百分之三十,巢都对外部粮食和空气净化系统的依赖会下降。
如果恢复百分之五十,这颗星球就不再是只能不断向内挤压人命的钢铁牢笼。
它会重新拥有地表。拥有地表,就拥有未来扩张空间。
洛森站在窗边,看着恒星光照在塔尖区的玻璃上。
帝国拥有横跨银河的疆域,拥有能毁灭星球的武器,拥有数不清的圣人、英雄、战团、舰队和神迹。
可它很多时候,连给平民一口乾净空气都懒得做。
在帝国帐本里,下巢平民的肺,远没有一座宏炮工厂值钱。
可洛森的帐本里。
一个能活到四十岁的工人,比一个二十岁就咳死的工人多干二十年活。
一个不用每天吸毒云的孩子,长大後更可能成为合格工程师,选者或者舰队水手。
一个环境逐渐变好的巢都,暴乱率会下降,医疗消耗会下降,生产效率会上升。
安德烈走到他身侧。
「民政部门建议给这次天空清理起个名字,方便宣传。」
洛森问:「他们想叫什麽?」「帝皇天幕重启计划。」
洛森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继续道:「国教那边提供的。」
「太长。」
「基石序列提出了另一个。」
「说。」
「清天工程。」
洛森点头。
「用这个。」
洛森看向星图。
奥博卢斯三联星的三颗星球已经完成第一阶段清天。
克莱恩十七颗农业星球完成污染云清理,产量翻倍。下一批目标,是阿格里皮娜附属工业卫星,以及十几颗巢都世界。
再往後,三百一十八颗星球都会纳入清天工程评估。
不是每颗星球都能立刻清空。
有的星球污染层和气候系统绑定过深,抽太快会引发风暴。
有的星球高空有旧战争遗留武器云,贸然抽离可能引爆轨道尘带。
所以每颗星球都要单独建模。
黑洞投影负责抽离。
t系列负责计算。
洛森的命令很清楚。
巢都世界,也要有花园世界的环境。
这句话若传到火星,很多老神甫会觉得他疯了。
巢都就是巢都。花园世界就是花园世界。
帝国把世界分门别类,像给屍体贴标签。农业世界产粮,矿业世界挖矿,巢都世界产人,铸造世界造武器,死亡世界产怪物和硬汉。
分类方便收税。
方便管理。
方便把一颗星球的生态与人命压榨到极限。
洛森也需要粮食、矿石、工人、工厂。
可他不会接受「巢都只能烂下去」这种懒惰逻辑。
如果黑洞能清天,就清。
如果特殊植物能改土,就种。
如果绿皮培养池能提供生物质,就循环。
如果基石序列能管理,就接管。
他不需要每颗巢都都变成贵族诗歌里的花园。但至少,要让平民知道天空不是永远灰的。
要让外部焦土重新长出能固定尘土的根。
要让巢都之外不再只是垃圾、屍骨和流放犯。
这是环境治理。
也是统治手段。
当一颗星球在洛森接管後,水变乾净,粮变稳定,天空露出恒星,孩子少咳血,街道少死人,工人能在真正阳光下晒一件衣服,那些平民会自然知道谁带来了改变。
他们未必理解蜂群思维。
他们只会记住,旧总督收税,掌印者让天空亮了。
这比一万篇布道更有用。
窗外,三号星球的云层又被撕开一大片。
恒星光落下,照到巢都外部一片焦土试验区。
那里,第一批铁根草已经从灰黑色土壤里冒出细小的叶片。叶片很丑。
颜色发暗。
看起来毫无诗意。
可植物亲和型基石序列上传了一条记录。
【试验区三十七号,铁根草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二。】
【土壤表层粉尘流动率下降。】
【根系开始固定金属盐颗粒。】
洛森看着这条报告,笑了一下。
这比贵族塔尖上的花园顺眼多了。
因为那不是装饰。
那是星球重新长出的第一层皮肤。
安德烈低声道:「三百一十八颗星球都这麽做,工程量会很可怕。」洛森看着远处天空。
「阿格里皮娜星区本来就很可怕。」
他转身,走回星图前。
「从奥博卢斯开始,建立清天工程模板。」
「每一个样本成熟後,向同类星球复制。」
「明白。」
洛森看着三百一十八颗星球,一颗颗点亮环境治理图层。
它们有的灰,有的黑,有的红,有的黄。
每一颗都像帝国留下的病灶。
但它们现在在蜂群思维里有了编号,有了方案,有了资源调度,有了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