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顶传开。
秦衣用木夹子把几片干巴巴的叶子丢进紫砂壶。
一股浓烈的辛辣气味飘了出来。
谢怀翻身坐起。
“秦师姐居然还留着我当年乱配的毒药。”
他用手背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风。
秦衣把第一杯茶推到他脚边。
“你当年配这提神茶差点把大长老喝吐了。”
她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不过这味道现在喝起来倒是刚刚好。”
裴稻青从身后拿出一个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罐子。
她找了一块石头把泥封敲开。
浓郁的灵果香气混合着酒味立刻驱散了周围残存的血腥味。
谢怀抽了抽鼻子直接凑了过去。
“裴大掌教出门居然还自带干粮。”
裴稻青找了几个破碗一字排开。
她小心翼翼地把酒液倒满。
酒水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
“师傅平日里禁止门下弟子饮酒。”
裴稻青把装得最满的一碗递给谢怀。
“我自己去后山偷偷摘的果子酿的,连师傅都不知道。”
她局促地搓着衣角。
谢怀接过破碗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好酒。”
他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残酒。
“等咱们从中州活着回来,我去后山帮你搭个酿酒作坊。”
裴稻青眼睛直接亮了起来。
“谢师兄说话算话。”
她端起自己的那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这姑娘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到了耳根。
陆晴明坐在最远的一个土堆上。
她对茶和酒都没伸手。
天空中偶尔有几只归巢的夜鸟飞过。
陆晴明把长剑连带剑鞘搁在双膝上。
她屈起修长的食指在剑鞘不同的位置来回敲击。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山顶上荡漾开来。
这敲击声慢慢汇聚成了一段凄凉的曲调。
高低起伏的音符里透着一股不甘和苍茫。
谢怀端着空碗听得入了神。
“当年那位飞升失败的剑仙前辈也是这么敲剑的吗。”
谢怀随口问了一句。
陆晴明敲击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是三百年前最流行的曲子,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听不懂。”
她昂起下巴继续敲击。
“这叫以剑代琴,本姑娘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们长长见识。”
谢怀把手里的破碗扔在地上。
他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重新靠在石头上。
“看在陆大小姐这么卖力的份上,我也给你们讲个故事。”
炉子里的火光把三个女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谢怀用一根干枯的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碎石。
“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睁眼就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盯着火苗不断吞吐。
“那个世界的人为了抢一块破石头都能打得脑浆子流一地。”
“那家伙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吹牛骗人。”
谢怀把树枝扔进火炉里。
火堆溅起一串火星。
“结果偏偏有三个傻娘们信了他的鬼话。”
秦衣放下茶杯。
裴稻青抱着膝盖往前挪了挪。
陆晴明也彻底停止了敲击剑鞘。
谢怀看着她们三个直接乐出了声。
“一个明明冷冰冰的偏要学会酿酒。”
“一个整天拽得二五八万却连睡觉都要抱剑。”
他指了指秦衣的方向。
“剩下一个成天把自己当成道门的亲娘,连命都不要了。”
谢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说这三个傻娘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陆晴明直接站起身。
她把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里。
“你这个混账东西拐弯抹角骂谁呢。”
陆晴明用手指着谢怀的鼻子。
裴稻青赶紧拉住她的衣袖。
“陆师姐别生气,谢师兄这人就是嘴欠。”
裴稻青转向谢怀。
“那个只会吹牛的家伙后来对那三个人好不好。”
谢怀收敛了笑容。
他把后脑勺枕在双手上看着夜空。
“他拼了命也要把那三个傻娘们护在身后。”
四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秦衣把紫砂壶里的水全部倒干。
她直视着谢怀的眼睛。
“谢怀。”
秦衣第一次去掉了师弟这个生分的后缀。
谢怀偏过头看着她。
“道门的摊子是挺大,但这天下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秦衣把紫砂杯捏在掌心里。
“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别总想把所有的麻烦都一个人扛了。”
空气中跳出系统的蓝色提示框。
【提示:秦衣好感度提升至三十八。】
谢怀只当没看见这串乱码一样的文字。
裴稻青把黑罐底部的最后一点果酒全倒进自己碗里。
她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反悔。”
裴稻青伸手按在两情剑的剑柄上。
“我这辈子都不会退让。”
她盯着谢怀脖子上的纱布。
“去中州也罢,去天涯海角也罢,我绝对不会缺席。”
陆晴明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她走到谢怀脚边用脚尖踢了踢石板。
“你们两个这酸倒牙的话趁早留着回去慢慢说。”
陆晴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怀。
月光把她的人影和剑影重叠在一起。
“谢怀你给我听好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下次你要是再敢背着本姑娘去玩命,我真的会把你切成八块。”
陆晴明咬住下嘴唇把头偏向一边。
“去中州探墓这种苦差事必须把我也算进去。”
“千剑山庄还没盖起来,我得靠你发工钱呢。”
四个人的目光在这片山顶上交汇。
夜风吹动着他们残破的衣摆。
谢怀放声大笑起来。
“有你们这三个祖宗在,我就是想死都死不利索。”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收拾东西睡觉,明天咱们去中州抢钱去。”
谢怀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三个女人开始清理地上的残局。
谢怀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深深插在道袍的口袋里。
那张被飞升剑魂搅碎的信笺碎屑里残存着最后一抹紫黑色的气息。
这股气息顺着谢怀的经脉直接钻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谢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分毫。
中州方向的夜空亮起了一颗妖异的红星。
一声只有谢怀能听到的沉闷心跳声在耳膜里不断放大。
震得他丹田里的金丹出现了一道肉眼不可察觉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