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时间越来越少,距离【鬼】牌行动开始只有两分半了。
杨庆希迎着戚白的视线,警惕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前的心神不宁很可能是直觉对危险的预警,就好像行走在晴天朗日的街道,听到周围的警报器在同一时间响彻,哪怕行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热情洋溢的微笑,也应当怀疑一番是否有怪物披上人皮……
但怎么可能呢?四年前那场大清洗,枪声与炮火不间断地占据了整个春天,所有与“红”组织有关联的人都死在了联邦的饱和式打击下,血腥味在被炮弹煮沸的空气中发酵成尸臭……
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呢?
杨庆希咽了口唾沫,移动视线寻找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立方体空间干净得出奇,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
戚白微笑着,好像看不出杨庆希的恐慌,只是维持着那副令人不安的表情,用闲聊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一个朋友,明明只是个比旁人聪明一点的家伙,却妄想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拯救所有遭遇不幸的人们。
“他愚蠢地相信着人与人之间并无高下之分,一厢情愿地团结所有遇到的人,却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刻,那些曾被他救过的人纷纷选择弃他而去,甚至将他的位置告诉给他的敌人。
“他原本不该死的,但他还是死了,怀着一种自我感动的幼稚想法,竟然说什么‘反抗总是要死人的,他必须去死’。”
杨庆希听着戚白不急不慢的话语,心底所有糟糕的猜测逐渐落到实处。
先前戚白所有怪异的举动在眼前一一排列,他立刻想明白了一切,全身都僵住了。
在长廊间完成尼姆游戏后,戚白又多此一举地翻开一张牌看了眼牌面,由于《六分之一》游戏中用到的卡牌和尼姆游戏的牌是同一套,理论上戚白知道所有阵营的牌面。
正如刘始所说,以戚白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绝对公平的游戏不会允许玩家主动摊牌,他却故意在第一时间公开自己的身份牌,还多此一举地提了嘴牌面的内容,分明是利用逆向思维,借机洗脱自己的嫌疑!
是了,戚白是【鬼】,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故布疑阵,使他放松警惕与其共处一室,然后好杀了他为那所谓的“朋友”报仇!
此时此刻,杨庆希满心都是懊悔,他明明看到了那些疑点,有机会提前将戚白揪出,却只想着抱其他受选者的大腿,竟硬生生错失良机!
“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是故意出卖组织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杨庆希涩声说着,借助桌面的遮挡抓住右侧高背椅的扶手,向上一提。
很遗憾,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无法充当武器。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不能给戚白杀人的机会……杨庆希迅速起身,疾退半步,抬脚踹向戚白的下巴,同时并指如刀击向青年的下腹。
戚白闪身躲过,一手横挡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往反方向一拧,发出“咔嚓”的脆响。
不知是错开了哪根筋骨,杨庆希膝弯一软,整个人脱了力气,下一秒便被戚白反身按在桌面上。
他死死瞪着前方的墙壁,不住挣扎,却听青年幽幽叹了口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闲着无聊,和你聊聊天罢了。
“不管你出卖过谁,我都没有伸张正义的闲心,更不觉得‘正义’这种虚无缥缈的人定概念有存在的必要。
“虽然世界上不乏愚蠢又天真的家伙,明明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和横在头顶的压迫剥削束手无策,却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向上攀登者指手画脚……但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无聊的言论。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杀人需要出于道德的目的,或者非杀不可的理由,而不能是为了利益呢?”
杨庆希听着戚白的自说自话,已经完全摸不准这个神经病的想法了。
他甚至听不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唯独愈发强烈的危险预警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逃离。
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才刚品出些许名为“活着”的滋味,怎么能死在这里?
戚白稍微放松了些力道,杨庆希跪在地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兄弟,你不能杀我,如果我死了,等到了投票环节你也活不成。你放过我这一回,我可以帮你打掩护……”
然后他就听见戚白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鬼】啊。”
杨庆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这句话,但眼下他似乎除了相信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受制于人,就算戚白是【鬼】,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祈祷戚白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反社会分子的恶趣味……
“哈哈,这……这样吗?”杨庆希赔着知情识趣的笑,声音颤抖,“兄弟,算我求你,我女儿才十四岁,还在等我去赎她……我现在还不能死,只要我活过这场游戏,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想应该不必了。”戚白凉凉地笑了,目光不觉间带上一丝讽刺,“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女儿应该早就死了吧。”
视线左上角,一行行银白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第一轮游戏开始,“鬼”牌请杀人】
【在心中默念杀死的人选,或放弃】
【5、4、3、2、1】
戚白松开了钳制杨庆希的手,一步步后退。
杨庆希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
在戚白的视角里,一条猩红的鬼影凭空出现在他背后,尖锐的手爪搭上他的肩膀。
鬼影弯曲手指,指甲嵌入皮肉,杨庆希感受到疼痛,缓缓转头,在看到身后的东西后张大了嘴巴。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肘去砸鬼影的头,手臂却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从脖颈往下的血肉开始一块块消失,像是被无形的存在一口口啃食。
剧痛,几乎使人崩溃的剧痛……杨庆希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为了第一轮游戏被【鬼】杀死的人选,游戏机制已经开始运行,再无转圜的余地。
戚白是【鬼】!从一开始就是!他被骗了!
杨庆希瞪视戚白,大张着嘴想要怒骂,却只吐出“嗬嗬”的声响。
戚白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绝望的面容,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无辜地垂下眼:“我也没说过你不会死啊。”
血腥气在空间里氤氲,难听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又在到达极点后渐渐轻了下去。大量鲜血从破碎的血管中溢出,如打翻的赤色染料般流了满身。
杨庆希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血流如注的身躯缓缓向侧面倒下,擦过桌面和椅面,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戚白看着身前辨不出人形的一团血肉,叹了口气:“说到底,我是不是【鬼】和你会不会死是两个独立事件,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直接联系呢?”
他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是【鬼】,包括之前和杨庆希说的所有言论,其中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戚白无非是担心这个立方体空间的房门不隔音罢了。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道理,如果因为一时失言,害得自己被【人】锁定,他估计就算重新投胎也原谅不了自己。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红字:
【“鬼”牌行动结束,第一轮投票开始】
戚白默默往旁边退开几步,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糖汁,耐心地整理起在打斗中揉皱的衣物来。
进行不需要耗费太多脑力的机械性动作有助于思考,他又一次开始复盘进入游戏以来发生的种种。
在翻开身份牌,看到上面画着的猩红鬼脸后,他尝试过用【黑杰克】技能生成一张【人】牌。
可惜失败了,目前的【黑杰克】技能只能生成1-10,JQKA,大小王之类的牌。
他紧接着推断出罪恶尖塔必然不可能允许受选者互相窥牌,便故意公开牌面,希望能借助这一大胆的举动打乱其他人的节奏。
但很显然,受选者们都不是傻子,在刘始的有意针对下,嫌疑再度指向了他。
之后他主动站在【人】牌的立场上,提出分房间的通关策略,便是因为摸清了受选者们的平均智慧水平,知道哪怕他不说,也会有人想到这点,倒不如由他率先说出答案,以便趁机摆脱嫌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他不可能放弃行动。随着公开线索的出现,越晚杀人,胜利概率将越是渺茫。
他也不可能像受选者们猜测的那样,尝试杀死其他房间中的人。
万一他对规则的判断出了错,那么就相当于白白浪费一次行动机会。
至此,杨庆希的死成为定局,戚白只剩下杀死他这一选择,并且也毫不意外地这样做了。
而游戏规则明确说过,【鬼】牌持有者可选择杀死与其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一人。
他和杨庆希共处一室,杨庆希被【鬼】杀死了,他却还活着,怎么摆脱嫌疑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受选者们在看到尸体后轻而易举地根据规则推理出他是【鬼】的答案,通过投票让他结束万恶的一生,然后喜闻乐见地获得第一场游戏的胜利。
但结局真的会是这样吗?
戚白垂目注视地面上的血色,猩红的粘稠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四面八方流溢,蔓延成小型的湖泊,让他想到蓝鲸市外城十字巷那条红色的河。
他一向是个迷信高风险就该有高收益的人,既然罪恶尖塔特意强调了这场游戏的【绝对公平】,想来不会让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一定有解法,就像杨庆希作为目击过他翻动门上扑克的人,完全有机会避免自己的死亡;他作为【鬼】,必然也有一线生机赢得游戏,甚至撬动更大的利益。
毕竟,赢家通吃才是贪婪者的美好结局,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