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杰克】技能进入冷却,没有占用一分一秒的游戏时间,在未被拉入赌博空间的受选者眼中,戚白不过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青年从善如流地走向圆桌,微笑道:“很简单的道理,【鬼】如果不考虑暴露的问题,那么最想杀死的一定是我和杨庆希两个晚到的人,谁知道我们来之前的那会儿在干什么,会不会对他不利呢?
“并且在杀人的同时,如果我是【鬼】,要想真正摆脱自身的嫌疑,肯定会考虑嫁祸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至于嫁祸给谁——我自认为我的条件挺适合当【鬼】的。”
的确,“反社会疯子”的标签和【鬼】这个身份出奇地适配,戚白又和刘始有杀身之仇,只要冒出一点嫌疑的苗头,都保底能获得一票。
杨庆希的尸体依旧躺在地上,新鲜的血液肆意横流。戚白面不改色地跨过尸体,也不顾座位上还残留着几道血痕,神情自若地坐了下去。
【所有玩家已落座,第一条线索公开中】
随着播报声响起,圆桌中央忽然凹陷下一个圆洞,当中平放着一张纸。
该怎样形容这张纸呢?“绝对之白”,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短语。
这种视觉体验在物理现实层面近乎不可能达成,人眼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对光强的响应是有极限的,过高的对比度会迫使视觉系统进入过载状态,引发眩光等不适感。
而构成纸张主体的纤维并非完美反射体,其表面微观结构必然造成漫反射和光散射,现实中白纸的“白度”势必存在物理上限。
也许只有在罪恶尖塔这个非现实的空间,才能产生如此纯粹的白色。亦因此,上面写着的黑色文字更显触目惊心。
那是【死者】二字。
死者,死去的人,指向性不可谓不明确。
戚白凝视白纸黑字片刻,笑着看向刘始:“我记得你已经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刘始身上交织,在游戏规则公布之前,戚白就透露了他杀了刘始的事实,刘始也没有否认。
而如果将“刘始是鬼”的结论代入之前种种,反推过程,很多事就都说得通了。包括【鬼】为什么选择杀杨庆希,不过是因为刘始和戚白有旧怨,趁机栽赃陷害罢了。
刘始几乎在看到【死者】二字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嫌疑的所在,但在她看来有嫌疑的不止是她一个。
相比之下,戚白同样是“死者”,姓名里带一个“白”字,明显比她更像是线索指向的人。
却没想到,她还没说什么,戚白就先倒打一耙!
刘始注视着戚白的眼睛,冷冷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
“我已经决定为了通关游戏放下和你的恩怨,专注游戏本身了;你却还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在塔外追捕你只是奉命行事,况且你已经杀了我一次……”
戚白闻言,轻轻地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我是反社会的疯子啊。”
“……”
刘始懒得和神经病争辩,仰起脸环视众人:“不管你们相信与否,我都是【人】,不是【鬼】。
“戚白也是在死后进入罪恶尖塔的,如果各位看过新闻,应该知道他早在3月21日就死于维序局的枪下。
“并且,线索是一张白纸,我们所有人在看到线索的那一刻都能想到‘白’这个字,而戚白的名字里就有‘白’……”
“so what?所以呢?”齐筱箫摊了摊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些推论也太牵强了吧,你这么急于摆脱嫌疑,越来越像【鬼】了啊。”
刘始差点被气笑了,但终究没发作,侧目看向一直以来秉持理性的陆析。
后者的镜片反射冰冷的白光,看上去同样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后略微抬眼,眼底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漠。
事已至此,刘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密密麻麻的糟糕预感在心脏表面攀爬。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游戏要想活下去,并不一定需要保证自己所在阵营的胜利……
规则第六条:【决出胜负后,游戏结束,存活玩家将根据游戏中的表现等级,获得积分、道具等奖励。】
也就是说,【鬼】完全可以用利益联合两个【人】,从而将剩下三个【人】排除出局!
难怪六名受选者中,罪恶尖塔要安排三名外城人,三名内城人;敢情所谓的公平还能通过这种手段达成!
原有的游戏规则划分的阵营之上,赫然还存在另外一个以立场为标准划分的优先级更高的阵营!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达成联合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呵,亏你们愿意搭上输赢,信那个反社会的疯子。”刘始冷笑出声,“我不知道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但你们该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他会让你们活着通关?”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没证据的话别乱讲啊,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公平正义,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齐筱箫笑嘻嘻地说着,抬眼看系统界面:“话说什么时候开始投票啊,我等不及了。”
陆析也道:“如无意外,尽快开始投票吧。游戏区的时间和生活区呈一比一的关系,在游戏中耗时太久是一种无形的价值损失。”
好像是听到了两人的诉求,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提示文字和倒计时。
【在投票环节之前,你们有一分钟的讨论时间。】
【00:00:59】
【00:00:58】
【00:00:57】
陆析言简意赅道:“我会投给刘始。”
“我也是。”齐筱箫举手表示赞同,“我真觉得刘始是【鬼】哈,一上来就号召我们对付戚白,多可疑呐!”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本质上决定于立场和主义,也许只有真正热爱游戏的玩家才会享受纯粹的竞技乐趣,但很可惜,受选者们都不是游戏爱好者。
戚白噙着笑看着局势的发展,从口袋里摸出猩红的糖果塞入口中,细致地咀嚼。
他知道刘始的无辜,但他想让刘始去死,而且也有能力推动这一结局的达成,于是他便要求盟友们这么做了。
审判在这个年代是最荒诞不过的闹剧,掌握权力的人可以让任何人去死,就像维序局乐此不疲地拿着逮捕令破门而入,居高临下地宣布人们死期将近。
——却不知道处死维序局和联邦,需要有多大的权力?
戚白的目光越过刘始,落在闻时雨身上:“现在我们有三票了,你的选择是?”
“我……我觉得你们说得有道理。”闻时雨怯生生地看向刘始,“探员姐姐,对不起……成为【鬼】不是你的错……
“罪恶尖塔说它可以复活死者,等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复活你的……”
在看完《六分之一》的游戏规则后,闻时雨第一感觉便是刘始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在游戏中作为【鬼】再合适不过。
已知【罪恶尖塔】强调绝对公平,而游戏规则肉眼可见对【鬼】牌持有者不公,那么作为游戏设计者,要么在玩家身份上做文章,要么在奖励上做区分。
她猜测两者兼有:让死者当【鬼】再公平不过,反正人已经死了一次了,赢了相当于赚一条命,输了也不亏,不是么?
于是,她主动与刘始一间房间,雪中送炭的同时传达善意,博取刘始的好感。
毕竟刘始作为维序局的探员,经过联邦的筛选和训练,智力和武力必然不俗,日后会是很好的帮手——闻时雨有信心通过和刘始的联合帮助刘始获胜。
但现在看情况,刘始根本不是【鬼】,【鬼】是戚白才对。
闻时雨从小就深谙审时度势的道理,此刻的刘始对于她来说就是垃圾资产,留着麻烦,不如丢弃。
她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心底却一片冷意,只恨自己看错了人:早知道就暂且将内外城的隔阂丢到一边,和齐筱箫进一间房间了!
【00:00:29】
【00:00:28】
【00:00:27】
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刘始听着闻时雨矫揉造作的话语,冷笑起来。
一个无亲无故之人怎么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复活她呢?所谓的复活不过是背叛的借口罢了。
心脏随着数字的跳动而剧烈抽搐,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清晰可闻,刘始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父亲牵着她的手来到内城外沿的时候。
内城和外城被名为“城市天空”的透明保护罩分隔开来,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和低矮灰暗的集装箱群构成鲜明的界限。
保护罩主要由气体构成,只在地面上建有一道两米左右的围栏,稍微用铁盒子垫一下脚就能翻越,但经年累月约定俗成的规则让任何一边的人都不会轻易迈过那条分割线。
父亲示意她眺望外城的人群,她看到一个半边身子溃烂的女人背着编织袋踩上垃圾山,弯腰抓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撕下来一角塞入怀里婴孩的嘴中。婴孩嚎啕大哭,女人呆愣愣地看着,手足无措。
父亲问她有什么感想,她说:“她们好可怜,我们能不能帮帮她们?”
父亲摇摇头,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要努力学习,长大后要努力工作,不要沦落到像她们那样。”
在遇到戚白以前,刘始从未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外城人逼到这种地步。
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场游戏确实如罪恶尖塔所说,在最大限度上做到了公平,哪怕戚白不知道利用什么方法联合了陆析和齐筱箫,她仍未被逼到绝境。
那位前辈借给她道具时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戚白S级首通了两个游戏,实力不容小觑。如果你不幸在游戏里遇见他,就用上这个道具杀了他吧。”
刘始原本觉得,那么多受选者,她哪有那么倒霉遇上戚白?这个道具相当于是白送。
却没想到才第三场游戏,她就撞上了那个杀过她一次的疯子。
“他将道具交给我的时候,大概就预想到我会和戚白对上了吧……”刘始看着道具栏中躺着的红色环状图标,莫名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出生在内城的一个普通家庭中,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不仅考上了联邦中央大学,还找到了人人羡慕的工作,履历足以俯瞰大部分同龄人……
在那个来自秩序公会的维序局前辈将道具赠给她时,她也只当自己能力出众,哪怕在任务中牺牲,亦被高层所看重。
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棋子。
“也许……我在第三个游戏遇到戚白,不是因为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