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静姝的脸白纸一般，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眼泪汩汩而下。
但她没再说什么，撑着手臂，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
啪！
明明地面离十二层很远，陈韶还是听到了沉闷的坠地声，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起来。
谢芳看着空无一物的窗口，过了一会儿，弯腰叠好了被子，又把地面上凌乱的书籍盒子逐一摆好。
“不能乱糟糟的，这孩子怎么不听呢？”
她说着，照常检查了一遍卧室里的布置，把所有东西整齐码放完毕，又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才一步步走出卧室。
不一样了，和之前那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陈韶直到走出卧室，才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回头看向整洁的房间，方才的场景和上次谢芳拼命想要救下谢静姝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继白歆放大了内心的嫉妒之后，谢芳也放大了自己的控制欲在这件事中的作用吗？
坏孩子。
不听妈妈话的坏孩子。
谢芳的呢喃在他心头跳跃。
感觉又有被谢芳情感浸染的迹象，陈韶扯了扯嘴角，蹦出来一句：“团团其实很听话的，你看，说跳就跳了。”
呢喃戛然而止。
陈韶趁着这个时机，再次推门进去。
谢静姝又坐在了书桌前，受到惊吓般一颤，头低得更狠了。
陈韶还没说话，谢芳就开了口：
“听话……”
“为什么不听话……”
谢静姝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地捏着笔，手背上的青筋都分外明显。
“我说，为什么不听话！”
谢芳忽然抬高了声音，扑向了谢静姝。
那双比谢静姝更大、更显粗糙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谢静姝的脖颈，女孩下意识抓住，试图反抗，脸颊很快就涨得通红。
陈韶注视着谢静姝因窒息而扭曲起来的脸，心中慢慢升起一丝满足与快意。
女孩的脖颈是温热的，剧烈挣扎颤抖着。谢静姝拼命往后仰，试图汲取一丝空气，椅子便被这股力道带到地板上，她的脊背也磕在了椅背上。
但这样的姿势反而给了谢静姝支撑，她竭力缩起腿，往谢芳身上重重一蹬，女人才受疼松开了双手。
……暴力不是对待家人的手段。
陈韶提醒着自己。
而谢静姝已经挣扎着爬起来，冲出了卧室。
谢芳紧随其后，矮跟皮鞋在地板上蹬蹬作响。
客厅完全变了个模样，到处都是倒下的家具，谢静姝光脚踩在碎瓷片上，留下花瓣似的血。
“团团，为什么不听话？”
谢芳不解地追问着。
她完全没受到碎瓷片的影响，甚至手上不知何时拎了一把带血的菜刀。
似乎就是陈韶在编辑中心见到的那把。
或许是受到了惊吓，谢静姝下一秒就被绊倒了。她不顾被刺伤的手臂，努力爬起来，前方的大门却紧紧关闭着。
“团团，你别跑这么快，等等妈妈，让妈妈看着你……”
谢芳在她身后呢喃。
谢静姝拼命摇着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两只手也难以控制，带得防盗装置和门锁也哐哐作响。
唰！
在谢芳的刀尖砍中她的最后一刻，谢静姝猛地推开大门，冲进走廊。
她跑了。
……她怎么能跑呢？
陈韶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渗血的刀尖，还有地板上带血的脚印。
“别离开妈妈的视线，不要让妈妈生气……”
谢芳重新抬起脚。
接下来的经过像是忽然跳到了杀人魔影片的录制现场。
城市里的其他活物全都消失了，谢芳在整个城市里追逐谢静姝，从清晨到傍晚。
天空渐渐被染成惨淡的橘红，不堪重负似的一点点压下来。
陈韶透过谢芳的眼睛看到女孩越来越惊慌失措、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沉浸在这股情绪中，但每当女孩的身影消失，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跟着谢芳去寻找。
现在要说“别继续追了”这种话，不仅谢芳依然不会在意，他自己都不想实行。
只是，难道他们要这样追到天荒地老吗？
“团团，你在哪儿？”谢芳呼唤着，“妈妈看不见你了，妈妈很害怕……”
陈韶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余光注意到街角有一片微动的影子。
谢芳立刻转过头去。
嗒、嗒、嗒。
“团团……”她说，“原来你在这儿啊。”
这是条死路。
谢静姝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着，看着母亲祈求。
“妈，放过我……放了我吧……”
谢芳只是摇头。
“外面不安全。”她游魂似的，“你一个人不好，跟我回家，团团，妈妈会保护你……”
她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去，每走一步，谢静姝都在瑟缩。
终于，谢芳走到了巷子尽头。
陈韶低头看着谢静姝凌乱的发顶，有暗红色的血从发丝里透出。
谢静姝扶着墙，颤抖着站直。
“我……我回家……”
她捂着脸，不敢看母亲的脸。
“真的吗？”陈韶温和发问，“真的要回家吗？”
谢静姝会想要回家吗？
如果这是一个美梦，当然是这样的结局。
但这只是谢芳的一个噩梦。
谢静姝不会想要回家的，她只会……
忽然，谢静姝抬手用力推向陈韶的胸口，整个人兔子一样往外窜。
“你不听话……”
谢芳喃喃道，脚下生了根似的，没有动作。
陈韶却默不作声地举起了刀。
他的动作远比谢芳更迅捷，刀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谢静姝的脖颈蹭着刀尖过去，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但她没有被杀。
因为陈韶忽然停住了。
谢芳的意识激烈地反抗着，惊恐的尖叫几乎击穿了陈韶的大脑。
谢静姝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
陈韶下意识想要追上去，下一刻就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谢静姝的方向。
然后，他笑起来。
“我不想让团团死。”
他说。
哪怕是幻想，谢芳也不愿意让谢静姝死去。
他们追逐了这么久，每一次谢静姝都能逃掉，每一次谢芳都要等她跑掉才继续追寻……
她好像沉浸在了一个追逐叛逆女儿的梦里，又或者只是把自己对女儿的控制具现成了实际意义上的追杀。
却又永远追不到。
陈韶不得不用这样的方法来打断这永无止境的追逐。
“团团喜欢我们的家，喜欢我送她的漂亮盒子，喜欢妈妈做的饭，喜欢在房间里和朋友玩闹。”
“房间要干干净净的，不然团团要生气了……”
天空在陈韶面前坍塌，又凝固成浅绿色的天花板。
“你怎么又买储物盒？我都没地方放了。”谢静姝笑着埋怨她，“不过新盒子好漂亮啊，我得想想装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