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上前叩了叩门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
“租车？”老头诧异这么晚了还有客人上门，有些警惕，“这么晚了，三位道长要去哪儿？”
方启报了要去地方的名字，又补了一句：“赶路急，劳烦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头一听这地方，直摇头：“那地方去不得。”
方启眉头微挑：“为何？”
老头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前几日镇上来了几个当兵的，说是那边闹了僵尸，连道士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个。他们封了路，不让百姓靠近。我这车马行虽说小本经营，可也不想把伙计往火坑里送。”
方启没有急，老百姓害怕僵尸是人之常情，便从怀里摸出二块银元，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老人家，我们不进那地方，只到外围。您在离镇子十里处放下我们便行，不必等，车我们自会处置。”
老头低头看着那枚银元，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将银元收进袖中：“行。就送到十里外，不能再近了。”
方启拱手：“多谢老人家。”
说着，老头转身朝后头喊了一嗓子：“阿福！阿福！起来套车！”
后院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不多时，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伙计牵着匹矮脚马从后门绕出来，车上套着一辆半旧的木板车，车板虽有些磨损，轮轴倒是上了油的。
伙计把车停稳，抓着车辕探身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银元，又看了一眼方启几人，低声问：“掌柜的，真去啊？”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送到十里外就回来，别多事。人家道长的事，你少问。”
阿福“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不再多嘴。
他翻身上了车辕，等方启三人依次坐定，一扬鞭，矮脚马便踏着夜色上了路。
马车就这样赶了将近十天的路，路上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既没有鞑子的追兵，也没有游荡的僵尸，连路边的野狗都比平日里安分几分。
可越是靠近要去的地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沉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幕上头，把阳光都滤掉了一层。四周连鸟叫都听不见了，田野里也静得出奇，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和矮脚马偶尔打个响鼻的动静。
赶车的阿福脸色越来越白，手里的鞭子攥得死紧，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三位道长，生怕他们突然不见了。
方启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前方天空的颜色不对。
胡守正也察觉到了，他凑到车帘边，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声道：“这尸气…有些年头了。”
他说着，掐指算了算，脸色沉了下来，“此地地脉怕是近期被什么东西钻了空子，阴气郁结不散，渐渐就成了这等光景。”
方启放下车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师父和千鹤师叔他们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福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三位道长，小的就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小的实在不敢去了。”
方启也不为难他，跳下车，从怀里又摸出几十个铜板递过去：
“辛苦你了。回程路上小心，若是遇到什么异常，别回头，只管赶路。”
阿福接了铜板，嘴里连声道谢，随即一扬鞭，赶着马车飞快地往来路去了，那架势恨不得把马蹄子跑出火星来。
方启收回目光，转向胡守正和胡元：“走吧，应该是前面了。”
三人沿着土路继续前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路边出现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前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影。
方启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随即脚步加快了几分——他认出了其中两个。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靠着门框打哈欠，正是张大胆。
另一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正百无聊赖地啃着，正是秋生。
张大胆最先察觉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师兄回来了！方师兄回来了！”
秋生也猛地站起身，三两口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师兄！”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方启走到近前，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尘土和眼下的青黑：“师父呢？千鹤师叔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在外面？”
秋生咽下嘴里的干粮，连忙答道：“师父和千鹤师叔都在里面呢！还有龙虎山的几位前辈，都在里头商量事。师父说了，不让外人打扰，让我们在外头守着，说是等师兄来了直接进去。”
方启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张大胆：“四目师叔呢？”
张大胆连忙道：“师父一早就带着几个龙虎山同门出去了，说是在附近看看情况。”
他说着，又朝屋里努了努嘴，“对了，阿威师弟也在里头，跟在师父身边打下手呢。”
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开，九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在了方启身上，脸上几乎是在同一刻便露出了惊喜之色：
“阿启！你终于到了！”
他大步跨出门槛，几步走到方启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随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人没有大碍，然后责备道：
“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那隐身僵尸的事，我听四目说了。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方启咧嘴笑了笑：“师父放心，弟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胡守正和胡元：
“师父，这位是阁皂山玉枢院的胡守正胡道长，弟子在路上遇到的。胡道长一路相助，弟子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九叔顺着方启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胡守正身上，当即收敛了方才那副又喜又责的模样，整了整衣襟，朝胡守正郑重拱手：
“胡道长！贫道林九，茅山弟子，久闻阁皂山玉枢院大名。事情我都听四目说了，此番小徒多蒙道长照拂，贫道感激不尽！”
他这一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真诚，没有半分茅山长老的架子。
胡守正连忙还礼，连连摆手：“林道长言重了！言重了！说来惭愧，是小方道长救了贫道师徒的性命，贫道不过是顺路同行，哪谈得上照拂？若非小方道长及时出手，贫道这劣徒早已命丧那僵尸王之手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丝毫客套。
九叔却是对他好感倍增，侧身让开门口：“胡道长，还请里面坐。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胡守正应了一声，回头朝站在身后的胡元招了招手：
“小元，你就在门口等着，跟这两位师兄一起守着。师父进去跟林道长说几句话，别乱跑。”
胡元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便退到张大胆身边，在门槛上蹲下。
张大胆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胡元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啃了一口。
九叔这才领着方启和胡守正跨进门槛。
茅草屋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歪腿的方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穿着各色道袍，腰间挂着的法器也各不相同，此刻正围着舆图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众人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启和胡守正身上。
九叔走到桌边，侧身介绍道：“诸位，这位是小徒方启。路上刚赶到的。那位是阁皂山玉枢院的胡守正胡道长，受小徒之邀前来相助。”
他手指向桌边那几位身穿各色道袍的道长：“这几位是龙虎山张天师门下的精锐，此番北上专为应对那飞僵而来。”
方启拱手一一行礼，称呼众人。
那些龙虎山的道长们也纷纷点头还礼，目光在方启身上多停了一瞬。
其中一位留着三缕长须的道长率先开了口：“早就听闻茅山方启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方启连忙客气了几句，便退到九叔身侧站定。胡守正在末尾的条凳上坐下，也安静地听着。
九叔重新落座，指着舆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沉声道：
“刚刚说到老天师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里，我们的人在那附近找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被吸干的尸体，看痕迹，确实是飞僵所为。”
九叔的手指悬在那处朱砂圈出的位置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舆图：
“最后被发现的地点——是这里。尸气朝西扩散，我们在西面五里外找到了那几具尸体。”
他收回手，沉思道：“但飞僵本身，至今没有再现身。”
方启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处标记上，缓缓移向舆图西侧，忽然开口问道：“师父，这附近可有什么大村大镇？”
九叔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门口传来秋生压低了声音的通报：“师父！四目师叔带着人回来了！”
说话间，门帘掀开，四目道长矮身走了进来。
他解开外袍抖了抖，然后往桌边一挤：
“哦，阿启到了？你们这是还没定下来呢？那飞僵就在附近晃荡，咱们在这儿干等，不如主动去查。”
他隔空朝九叔一指，
“林师兄，我打听过了，西面三十里有个大方伯村，是方圆百里最有钱的地方。我怀疑那里有问题。”
九叔眉头微皱：“大方伯？”
四目点头：“不错。而且我还打听了一件事——那村里的首富姜家，最近办喜事，新媳妇过门当晚，新郎被蛇咬死了。”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都抬起头来。
方启的眉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姜家，新郎被蛇咬死，一场喜事变丧事。
而管家要在主人未稳的时候，勾结土匪劫财。
这个情节似乎前世在哪里看过？
可他一时之间记不起来了，毕竟除了九叔系列的电影，他看的真的不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