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祖庭门人近前,秦宣听得这声「师兄」後,也唤「师弟师妹」,与他们打招呼。
他首次来祖庭,心神自然比寻常绷得紧些。
不过,看这些门人言笑状态,可见此地没有想像中那般压抑。
魏夫人神态悠然,在旁侧传音道:「祖庭固然威严肃穆,不容僭越,却也是你根脚所在,不必太过紧张。」
「走吧。」
这一声不再传音,是另外四人说的。
那四个年轻小辈应了一声,引路在前,穿过仙山雾霭,秦宣看到其中飞檐斗拱,时有宫阙洞府隐在其中。显然是一处处仙家居所。
鸾鸟不停,继续飞往仙山深处。
终在升腾的瑞气中,降於一处白玉铺就的平台上。
这里一左一右,趴着两头异兽。
见它们身形如虎豹,首尾似真龙,其色似金似玉,肩生羽翼,头生一角,正是貔貅。
魏令仪认识这两头异兽,朝它们打招呼:「钱师兄~!」
钱师兄?
秦宣在一旁看得新鲜,等着那异兽回应。
但二兽却如木雕泥塑,动也不动。
四位引路弟子中,一名少年幸灾乐祸:「师叔,这两位钱师叔趁着观庆师兄去东海送信,金游师祖的药园无人看管,便偷吃了其中宝草。此时正在受罚,星君让两位师叔在此一甲子不准说话走动。」
周围三位年轻弟子都笑了起来。
这时,其中一头貔貅眼睛睁大,露出无辜之色,忽然发出莽声莽气的声音:「魏师妹,帮忙求求情啊,我是被冤枉的,宝草都是隔壁老二吃的。」
「你放屁!」
另外一头貔貅张口骂道:「分明你吃的多,我吃的少,主意还是你出的。说什麽玉清门人在此,星君无瑕理会,否则我这般守规矩,岂会被你坑得在此受罚。」
他们说话间,身上一道符光猝然亮起。
二兽的嘴巴似是被针线穿过,缝合在一处,再不能说话了。
於是,给了魏令仪一个「救命」的眼色。
魏令仪笑了笑,不再与他们说话。
「师尊,这两位貔貅前辈是师伯祖的弟子吗?」
「不是。」
魏夫人传音回应:「他们本是东华仙山中的异兽,後被山中一位钱师叔指点,又给他们起名钱大钱二。
当初为师在此修道时,与他们相熟。」
「你妙娴师伯祖,已无弟子在山中。」
秦宣道:「可是都在外界?」
魏令仪顿了几息才道:「原是有两个徒儿,一位死在乱古大劫中,一位入了地窟再无音讯。约摸五万年前,又在仙山中收了一位颇为惊艳的徒儿。
「只可惜,这位师兄被一尊天魔蛊惑,私下钻研当年魔门初祖所留之秘法,渴望套取天魔不被道化的秘密。却身陷其中,後来渡雷劫时,露出破绽,葬身劫雷之下。」
「师伯因此,再不收弟子,也愈发严厉。」
说到这里,她又道:「为师能算半个徒儿,当年我学祖师仙卷时,颇为艰难,还是师伯相助,让我在祖庭待了一段时日,带我修行。」
秦宣恍然。
原来妙娴星君以大法力相助,代替玄渊师弟教导徒弟,为崇津关留下仙卷传承之人。
难怪说自家师尊算半个道子。
不过,这待遇比一般道子都要高许多。
无论是灌江山还是金鳌岛祖祠中的真人,同样与师尊一样修出不灭神魂,资历更老。
可不得传召,也没法来东华仙山,还是妙娴星君这里的关系近。
秦宣理清思绪,已随引路门人走上白玉台阶,穿过三重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处宽广大殿。
内里,竟传出交谈之声。
那四位门人到了这处所在,俱是一脸肃容,停下脚步。
「魏师叔,秦师兄,你们入鸾宝殿吧。」
魏令仪微微点头,四人朝那殿宇一礼,便退了下去。
秦宣暗呼一口气,听着交谈声,猜测那两尊貔貅说起玉清门人,也许就在殿中。这时已不敢胡乱传音,被祖师们听见就不合适了。
很快,魏夫人便收到殿中传音,立时给了他一个眼色。
秦宣紧跟在後方,朝着鸾宝殿走去。
这殿中不设梁柱,穹顶之上星斗流转,竟似将一方天穹嵌在屋顶。乱古劫气,具被天穹屏蔽在外。
殿中正有几人盘坐。
正中央坐着一位老道姑,面容清癯,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披玄色鹤,坐姿端正如山。
在老道姑左手边,另有两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长,穿件灰白道袍,腰间挂个黄皮葫芦,正是龙门七友中的金游祖师,如今修为掉落,是散仙之身。
另外一人比金游祖师壮硕,他的状态极为奇怪,面目朦胧模糊。时而有玄黑之色的道韵之花在周身盛开,跟着又凋零枯萎,继而再度绽放。
这般过程中,隐隐透出些衰败之气。
天人五衰!
秦宣心中了然,这是一尊自大乘期渡过风灾的虚仙,若再渡过这天人五衰,便能摘取道果,成地仙位格。
这时,心中一道传音涌现:「中间那位便是你妙娴师伯祖,旁边还有两位师叔祖,分别是金游祖师与补衲山人,你以师祖相称便可。对面两位是玉清仙门之人,皆是化身至此。」
「高的那位是副掌教鸣玉子,矮的那人是其师弟锄云子。」
「不点到你,不要胡乱说话。」
魏夫人的传音戛然而止,因为殿中五人,各把目光投向他们。
於是,她领着秦宣上前,极为郑重地朝中间的道姑作揖:「令仪拜见师伯!」
老道姑不苟言笑,微微点头。
魏令仪见状,又见过两位师叔,接着向玉清仙门两位长辈问好。
她这边礼数周全,才将秦宣拉上来,认真介绍道:「师伯,师叔,这便是秦宣,由玄渊祖师留在仙卷中的仙识亲定,是我金鳌岛新立道子。」
「子厚,快来拜见诸位师祖。」
不拜祖宗牌位,无需跪叩。秦宣深深作揖,恭敬道:「宣拜见师伯祖、师叔祖。祝几位长辈仙福绵绵,福泽流长,气运亨通。」
一旁的金游祖师笑道:「你小子话这样甜,可是要寻星君讨要好处?」
这位祖师虽落成散仙,但看上去心态很好。
妙娴星君没说话,那双眼睛半阖着,目光却沉沉落在秦宣身上,像是能洞穿皮囊骨骼,直看进神魂深处。
秦宣并未露出惊慌之色,自然答道:「若长者有赐,宣不胜欣喜。只是此来祖庭,实是师尊挂念诸位长辈,一直在金鳌岛念叨,与弟子说起长辈们的照顾。这次得了师伯祖的帛仪,日子也顾不得细挑,要带弟子来拜会,面见慈颜。」
魏令仪在旁说道:「这些俗情挂牵,长辈们心中自晓,莫要多说。」
秦宣乖巧应了一声。
那金游祖师见状,哈哈一笑,转头对妙娴星君道:「师姐,我看他俩是冲你来的。」
金游祖师乃是乱古大劫时的人物。
在他眼中,这师徒二人都是小辈,故而说话很是随意。
当着妙娴师姐的面,还能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实在罕见。
他笑的有点大声,老道姑给了他一个眼神,金游祖师的表情,便逐步收敛。
被师姐教育多年,他也不敢放肆。
玉清仙门的鸣玉子与锄云子呵呵一笑。
二人化身至此,乃是与灵宝商议乱古劫气生变一事,不过也不心急,看到崇津关门人,自然想到灵宝在东海的布局。
当初魏家老祖与龙族关系和睦,东海之局差点做成。
如今多家插手,有七圣教捣乱,血神宫窥伺,还牵扯西方教与妖族内斗,加之东海那老龙稳住了仙基,再想拿下,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崇津关这地方,自玄渊祖师之後再无道子。
十多万年来,可算是老树开花。
金游与魏家祖师是关系亲密的师兄弟,同属龙门七友,有此兴致,二人也能理解。
鸣玉子看着秦宣。
这位玉清专事处理门中事务的副掌教,不由想起徒儿杜舟与芦雪从东海一地带回的消息。
眼下在四大祖庭中,金鳌岛道子没什麽存在感。
不过,这年轻人只用短短时日,便在东土闯下偌大名头。
瞧其所行,有几分兴金螯岛的气象。
十三万年才出的一位道子吗?
鸣玉子来了几分兴趣,他朝妙娴星君说道:「近来方壶仙山於东海现世,风母吹动天地劫气,乱了谋划,引得诸家道统不宁。我也遣徒儿探入秘境,除了一些方壶大劫中的气机值得重视,还有一个惹人注目的年轻人。」
金游祖师身边,那被天人五衰纠缠的补衲山人开口:「道友说的可是孔宣?」
「嗯,正是此人。」
方壶问心路,曾在古仙州闻名遐迩,天下间的大教自然知情,能须臾登顶问心路,心性之了得,便是诸位大仙年轻时也有所不及。
鸣玉子问道:「星君可曾听闻此人?」
妙娴星君那苍老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缓缓道:「心性无瑕者,凤毛麟角。可惜太过年轻,往前推五千年,给他渡过风灾证一个虚仙,放在现在,我们也要重视了。」
鸣玉子、锄云子、金游祖师、补衲山人四位,都微微颔首。
留给天骄的时间已然不多。
背後若无道统加持,想谋取仙机极为艰难。劫气散尽後,便会被拉开差距。
老道姑话罢,看了秦宣一眼,接着对玉清仙门的两人说道:「论及心性心境,我这徒孙也不差,能稳压血河神子与东海大太子。」
「哦?」玉清仙门那满头银发的锄云子老道露出新奇之色。
他一直在平逢仙山,对秦宣没有了解。
灵宝这边,能让他记住的唯有紫金山天都仙子,神霄雷法太过特殊。
他看了星君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四大祖庭中,罗天仙门守在羡天古道庭,他们玉清门人,比较随缘,少与人争斗。
星宫与灵宝两家,则是有些矛盾。
星宫中有两大天骄,从青要仙山的云篆天书《帝辰总枢》中多有参悟,据说自星辰寂灭中炼出直通大道的心境。灵宝这边的《罗浮真篇》却不善此道。
妙娴星君一提这话,他们便闻弦知雅意。
锄云子「哦」了一声,随即接话:「那真是难得。年轻人修行日短,总会神思飞动,心境难定。」
妙娴星君道:」令仪,你坐下。」
「是。」
魏夫人坐在补衲师叔下手边,知晓师伯的考验要来了。此前她给师伯送信,如今她老人家亲见,自然不可能专信书面之言。
不过,心中对徒儿很放心。
秦宣感受着鸾宝殿中的氛围变化,也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殿中气氛骤变!
穹顶流转的星斗像是被什麽力量搅动,光芒明灭不定。
一股细微幽深的波动从大殿深处蔓延出来,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触碰秦宣的灵台。
秦宣只觉眼前微微一晃。
大殿中的一切场景,消失了。
魏夫人、金游祖师,甚至是妙娴星君,各都化作一团黑影。
这些黑影唰的一下汇在一处,扭曲中慢慢出现人形,成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青年。
只不过,这青年包裹在黑光中,极为强横的念头让周遭空间不断扭曲。
仅看他一眼,仿佛便有东西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低语,声音柔软而诱惑。
「知道我是谁吗?」
那青年忽然开口。
秦宣摇头。
他接着道:「凡音皆妄,天音唯真。我是一尊天魔,能教你不被天地道化的秘密。」
「你我形神一致,只要合二为一,你瞬间便能修成他化天魔身,从无垠虚空中攫取用之不尽的天魔法力,从此不受劫气影响,逍遥三界之外。
天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触及灵台,直达内心深处。
且每个链气士都明白,天魔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秦宣面容平静,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灵台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魔说的话,其中还有天魔虚影在游走,却不能影响他的心志。
甚至,他还生出一丝好奇。
因此,秦宣没有摆脱天魔,反而朝他问话:「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曾有人告诉我,天魔之中,也有愚驽之辈,知晓的秘密并不多。」
那天魔道:「我懂得很多,道门天骄曾从我这里得到巨大好处,你也可以。」
「我不信。」
秦宣实诚道:「我是个实在人,只相信实实在在,能看见、能摸得着的东西。」
天魔试探道:「你对我很了解?」
秦宣点头,不与他玩虚的,直接吐出茶茶教给他的七十三字天魔咒,这是当初在酒仙镇中学的,用来拷问酒仙人在鱼中的魔念。
随着七十三字吐出,秦宣的灵台中也飞出一尊黑色虚影,与天魔长得一样。
他对秦宣道:「不要信这个家夥,他什麽都不懂,在骗你。」
这一段天魔咒来历不凡。
纪家的传承来自洞阳大教,这是此教收集的《大自在天魔经》残篇,与魔门初祖有关。这位初祖,当初就是反诱天魔,把天魔骗成了傻子。
如今天魔咒一出,鸾宝殿中妙娴星君引出的这尊天魔,立刻变了脸色。
他见秦宣不是乱说,有真材实料,那便不能糊弄了。
「我如何不懂?」
於是,顺着秦宣的天魔咒,不断念出新的咒语,他念了一段之後,秦宣控制着随天魔咒出现的魔影,说道:「别信他,他说的这些十分浅显。」
天魔又念出一大段,教秦宣如何养噬道魔虫、如何炼魔渊煞火、如何以《天魔逆乱大法》去烧魂灯。
说着说着...
天魔突然反应过来,闭口不言,冷冷盯着秦宣与那魔影。
这一回,秦宣直接开口:「你只说一些小术,不被道化的秘密呢?」
「与本尊合二为一,你便能知晓!」
天魔已知被戏耍,立时化作一团黑光朝秦宣冲去!
「把灵台让出来!」
可是无论他如何冲击,都冲之不进。
一面古镜总在虚无处照着天魔,既让他无所遁形,又让天魔只能看到镜中的自己,要夺舍秦宣的心神,根本是痴心妄想。
天魔以魔念形成的念界,一下子被秦宣撕开。
他又回到鸾宝殿。
那些蛊惑如潮水般退散,於净利落,像从未出现过。穹顶星斗重新稳定,光芒匀净地洒落下来。
殿中恢复了平静。
金游祖师与补衲山人微露异色,他们没想到师姐会把这尊天魔放出来。
昔年师姐的徒儿,便是被这尊天魔蛊惑,修偏了道法,这才葬身雷劫。
此天魔虽远不及鼎盛,却颇有惑心之能,不成想,这小子心性了得,未受影响。并在短短时间,骗过天魔。
「《大自在天魔经》。」
玉清副掌教一口道破秦宣的天魔咒,鸣玉子追忆道:「这部经文如今很罕见,当年遗篇在中州被抢夺一空,你身在东土,能单炼出一道天魔咒术,还未被影响心志,难怪星君也要夸你心性。」
鸣玉子一抖宽袖,看向妙娴星君:「星君这位徒孙,哪怕与星宫南斗仙翁的两名弟子比心境,也不会差。」
魏夫人望着师伯,见这位老道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瞬间便安心了。
妙娴星君看向秦宣,声音依然没有波澜:「子厚,你修道未至二十载,方才炼就元婴,与南斗仙翁的弟子可比不得,莫要因你鸣玉子师祖的话而起骄纵之心。
「是。」
秦宣应了一声,朝玉清副掌教一礼,正要谢他谬赞。
鸣玉子截了他的话:「星君的要求比我高,放在我平逢仙山,你这天赋也是相当罕见。我有两个徒儿,你是一脉道子,与他们算同辈,都是劫气散尽前的这一代年轻人,往後可多多交流。」
秦宣恭敬应声,心说早就见过了。
他已知晓杜舟与芦雪的来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的师尊。
鸣玉子与锄云子都看向秦宣,今日他们又记住了一个後辈。
方才星君吐露了几个关键词,修道不满二十年、元婴、非凡的心性。
妙娴星君吩咐道:「令仪,你带着子厚自去祖殿。」
师徒二人一听,知道大活来了。
他们顺着话,从鸾宝殿中离开。於诸位祖庭之仙而言,这仅是一个小插曲,玉清与灵宝一脉还要继续商谈劫气一事。
鸣玉子化身至此,便是要与妙娴议出一个结果。
其中因果,是几家祖庭的安排,崇津关也参与不进去。
「子厚,你此番表现得很好,我许久没见师伯她老人家笑了。」
魏令仪领路间,说起方才的天魔与妙娴星君那位徒儿的往事,她不吝夸奖:「师伯对你一定是满意的,那天魔,算是少数让她老人家挂怀之事。」
秦宣点头,说起自己的猜测:「师尊,东海布局,只怕祖庭中的意见并不统一。」
魏夫人微微颔首。
妙娴星君知晓崇津关的难处,却没有留他们,可见非她一言能决,故而直接让他们去灵宝祖殿。
师徒二人都是聪明人,已经会意了。
鸾宝殿之北,高过三千阶,有一座巍峨高大,悬於云海深处的仙殿,外头置三足方鼎,其中香火,成白烟一缕,朝空浮细,直通九天,有着难以描述的奇妙气机。
「这香火可直达罗天八景道场。」
魏夫人朝天上指了指,那是古道庭所在。
秦宣明白了,在这里搞出动静,八景道场中的人会有感应。
「师尊,真没问题吗?」
「放心吧。」
魏令仪是过来人:「跟我来,先去拜仙鼎。」
秦宣紧随其後,师徒二人来到三足仙鼎香火前,诚心见礼,让秦宣吃惊的是,那积攒香火的仙鼎,忽然在鼎身上,睁开了两只眼睛。
下方,还拉出长长的嘴巴。
它看向魏令仪,笑道:「魏家小辈,你怎又来了。」
魏令仪道:「我来拜会道祖。」
那鼎听罢,咧嘴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快去吧,快去吧。」
秦宣远远看到,那祖殿内部供奉着三块牌位。
上方一位自然是道祖,但道祖同列,竟还有一块牌位,上方只刻了一个「三」。
在道祖与这奇怪牌位之下,第三块牌位上写的是:上方灵虚明皇天尊。
十方天尊,除了天地八个方位之外,还有上下。
龙门七友法授至上,源头便在此处。
魏令仪一边朝祖殿中走,一边对秦宣道:「古道庭由道祖所创,当年他老人家身边,还有两位在不周山结识的朋友。这三字位,便是其中一位。我们尊其为「三祖」。」
「三祖在陨落时,不允许道门在阳间供奉,也不能在世间轻易提起。」
「供奉在这里,因灵宝祖庭不少传承与三祖有关,祖殿也不属於阳间人界。」
「道庭前辈曾对我说,三祖在大劫时,合於九幽,故而有此忌讳。」
秦宣顺势问道:「那道祖的另外一位朋友呢?」
「供奉在星宫。」
魏令仪在传音时也变得极为小声:「据说这两位老祖,曾在乱古大劫中因化劫产生异议,故而咱家祖庭与星宫的关系不是太好。」
「你心中知道便可,为师也只是偶听一些长辈谈起。」
秦宣嗯了一声,他心思有些乱,推测起那些往事。
「师尊,道祖合道之後,还能显化吗?」
魏令仪摇头:「为师也不知晓,这个问题,你要去过罗天八景道场,才有答案。」
话罢,师徒二人已经迈入祖殿之中。
一瞬间,便失去了对外界所有感知,他们的脸上,立时出现一抹小孩子受了欺负般的委屈之色。
魏令仪领着秦宣,朝几位祖宗牌位叩头。
接着,她开始说起对道祖,对三祖,对天尊的思念,然後说到古道庭当初多麽辉煌,再谈到如今崇津关所处的困局。
如果魏令仪是无缘无故哭诉,多半要被赶出去。
但是...
她属实是情真意切。
说到伤心之处,魏夫人哭诉之声半点也假不得:「东海为祖庭谋划,欲收东海龙宫一脉,掌控海域仙山。这才有玄渊祖师建崇津关。
自他老人家陨落。我崇津关老带新,新变老,又老带新,走了一代又一代人,在东海之上,不知耗去多少精力,流了多少血。」
「如今年久岁深,东海格局已变,崇津关与各大势力争锋,却不敢遗忘昔年布局,只是面对魔门无上道统,西方教、七圣教、海眼妖魔众多威胁,处境艰难。」
「如今稍有起色,只差长辈们首肯。」
「东海之谋,不能放弃!」
「这十多万年的心血,不该尽付东流~!」
秦宣发现师尊很能说,一句接一句,从头到尾不带停的,他有点接不上话,只能在一旁配合。
每当师尊语气有变,稍微停顿,他便在一旁搭话:「师尊,道祖他老人家已经听见了。」
「师尊,长辈们不会不管我们。」
「呜呜呜,玄渊祖师走得早啊...」
」
「」
二人在祖殿之中,一连哭诉了七日七夜。
终於,从祖殿後方,转出一道脚步。那是一名胡子稀疏,脸色黝黑,鼻梁两边堆满皱纹,身着半旧葛袍的老人。
他手中拿着一把木尺,对着虚空敲了敲,发出敲在木板上的「嗒嗒」声。
「好了好了~」
老人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
魏令仪一见到这老人,便招呼秦宣一齐喊道:「老祖。」
老人摆了摆手,对魏令仪道:「令仪啊,这东海的事不是早说了吗,你去寻妙娴便可,怎能带这麽个小娃娃在此胡闹。」
「你们在此唤道祖,罗天八景道场那边听到这里的动静,几大道统岂不是要笑话我灵宝一脉。」
魏令仪道:「老祖,妙娴师伯也不好应这里的事。」
老人随口道:「你们拿海眼功德业,妙娴怎不好应?」
魏令仪道:「我们还在做祖庭当年的布局。」
老人把手中的尺子一晃:「做不得了。」
魏令仪道:「老祖,崇津关又拿下了五处海眼,包括当年生巨鲸妖魔的那一处角宿海眼。」
「妙娴与我说过此事了。」
老人朝稀疏的胡子捋了一把:「这里的乱子比你们预想中要大,东海已不是一家能谋划的。我灵宝一脉门人多,在人道更有优势,两头不好兼顾。」
老人说到此处,发现秦宣欲言又止,问道:「小娃娃,你想说什麽?」
「老祖,是哪里的乱子?」
秦宣在东海旁边,自然担心。
老人道:「汤谷雾海、海眼妖魔、妖族内斗、东极大荒中的血神宫。」
「这四者,没有一样是你们能应付的。东海龙宫那位老祖宗也只能守一块地方,你们这五大海眼,多半会遭一定反噬。」
「不过,祖庭会管你们的,别总是在此胡闹。」
他瞪了两人一眼,又松了松眉头:「若真是好得手,祖庭岂会置之不理?」
老人又对秦宣道:「你这小娃娃天赋不错,跟在我身边修炼吧。」
秦宣站在魏令仪身边:「老祖,崇津关有此危机,我怎能退走。」
老人嗤嗤笑了一下:「小娃娃虽然什麽都不懂,又和你师尊一样胡闹,却有点孝心。等你们在东海待不下去了,便来祖庭,我准你们留在东华仙山。」
「崇津关便移到龙门附近,留下这一道承。这个承诺,够了吧。」
「多谢老祖!」
师徒二人连忙致谢。
虽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覆,老祖却给了一条後路。
「去吧,余下之事,你们去寻妙娴。」
老人又肃容道:「令仪,东海之事已毕,不可再寻至祖殿。」
「是。」魏令仪恭敬应了一声。
再擡眼,老人已消失不见。他们退出祖殿时,魏令仪才道:「这位是忘尘上人,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是天尊的亲传弟子。」
「早年我跟着妙娴师伯修行时,还见过这位长辈。」
她望着东海方向,感慨道:「世间沧桑变化,东海过了近十三万年,已不是玄渊祖师留遗时的样子,过往的经验,不好用了。」
「老祖留下让崇津关搬离东海的後路,可见此中危机,远超预料。」
魏令仪又看向秦宣:「子厚,你方才应该答应下来。留在这位老祖身边,你能参悟我灵宝一脉的云篆天书《罗浮真篇》,玄渊祖师道法的源头,便在这里。」
秦宣摇头:「师尊,祖庭万般好,可眼下危机四伏的崇津关,更叫我牵挂。」
「按老祖所言,五大海眼处,祖庭会帮忙,总算有助力。能否扛得下来,是功德业还是反噬,是否要离开东土,那也要试过才知道。」
他的话语极为坚定,不似魏令仪那般在过多思虑後带着彷徨。
秦宣不舍得金鳌岛这个家,东海还有他五方五行的布局。
只恨修为不足,在这些大事上,无有主宰之能。
好在,他现在还有时间。
「小娃娃,区区东海海眼,我教你一个办法!」
这时,那祖殿外的三足仙鼎开口说话。
秦宣见它喊自己,赶忙迎了上去,恭敬道:「鼎前辈,有何教我?」
那鼎裂开一张长嘴,里面的牙齿四四方方:「你继续往祖殿哭,殿後之人很心软,早晚能答应你平定东海,那时,你崇津关便是东土第一大教。」
什麽馊主意。
老祖好声好气地赶人,也说明缘由,岂能得寸进尺。
秦宣在心中嘀咕,又道:「鼎前辈,还有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
仙鼎大嘴开合:「我去东海一趟,帮你们镇压海眼,什麽妖魔都不敢造次。再镇压那些妖族魔道,让他们闻风丧胆。」
秦宣眼睛一亮,又听它道:「不过,你要先带我离开,因为我被镇压在此。」
秦宣快要无言了:「鼎前辈,我也想带你走,但无能为力呀。」
仙鼎看了他的神色,又哈哈大笑,显然是在逗他玩。秦宣也没生气,这鼎一直在东华仙山,不知该有多麽古老。
他身上很有灵性的宝贝,只有青唇瓶。
却也不能像仙鼎这般口吐人言。
「你这小娃娃真有意思,来,我教你一道先天神纹,可定大泽四海。」
话音未落,一道玄黑光芒钻入秦宣眉心。他思维朝其中沉浸,却发现没法感悟。忽然想起定海珠上的神纹,於是利用真龙精血。
终於,对仙鼎给的这道神纹,有了一丝丝体会。
「鼎前辈,这神纹可是龙族的?」
「是古妖庭的。」
仙鼎道:「太古量劫的第一大劫,便应在当时最强盛的古道庭与古妖庭之上,古妖庭便是那个时候,被打得崩解。」
「这是我在那段岁月中得到的。」
它笑道:「看你在祖殿中哭得惨,这好处便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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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听罢,连连道谢。
又请教道:「鼎前辈,为何太古时道庭与妖庭要大战?」
「我要是清楚,就不会被镇压在这里了。」
「你想知道,去八景道场问吧,那里准有答案。」
话罢,它倏的闭上眼睛,能一口吞下猪猡的夸张大嘴也随之消失,祖殿之前,转瞬寂静。
秦宣与魏夫人离开,路上讨论起这仙鼎,并不能知晓它的来历。
秦宣又将那先天神纹给师尊过目,以魏夫人的修为,也无法从神纹上得到任何感悟。
就好像人族去看妖族的圣灵妖书一样,明知是宝经,却什麽也领会不到。
秦宣全仗着小龙女的真龙精血。
他暗自推测,仙鼎该是看出他有此精血,所以才给他这道神纹。
否则便是给了他,也毫无用处。
秦宣想着,回东海时再去寻龙妹妹,看她能否帮上忙。
魏夫人在前,领秦宣回到鸾宝殿。
未曾踏入,她便收到传音,跟着便走向殿宇後方,与秦宣来到一处遍植荷花的池塘。
那一片片荷叶,便如道基莲台,上方有链气士打坐。
他们经过时,这些人并未被惊动。
入了池塘深处一座小亭,如进入一方独立小天地。
周围环境骤变,不再是池塘,而是处於静室。
室内四壁素白,北方悬一幅素绢,上只一「道」字,墨色苍润,笔意枯瘦。字下一案,形制简古,案上列烛台二座,各插白蜡一枝,焰光摇摇,色作淡金,不灼不烈。
案後有一蒲团,旁边挂着拂尘。
案前另置了两个龙须草编就的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两个蒲团,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
师徒二人在此盘坐,一连打坐二十余日,终於在某一日晚间,他们循着感应睁开眼睛,便见一位着玄色鹤,面容清癯的老道姑端坐案後。
「师伯~!」
「师祖~!」
魏令仪与秦宣赶忙见礼,老道姑一压手:「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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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祖殿之中,可有人应你?」
魏令仪应声道:「忘尘师祖在第七日後见了我们。」
随即,她将祖殿中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妙娴星君微微点头:「让你们去一趟,好叫你师徒二人晓得,东海之事很复杂,非是我狠心不顾念你们。」
「师伯~~!」
「哪是您说的这般,整个道门,也就您最照顾我们。」
魏令仪来到那案边,坐在妙娴星君身侧,她手一挥,桌上出现茶盏,所用的茶叶,还是秦宣提供的。
她奉茶给妙娴星君。
面容严肃的老道姑露出慈和之色,魏令仪算是半个徒弟,对她的态度自然不同,旁人难能这般与她亲近。
「九天清茶。」
妙娴星君一口喝了出来。
魏令仪道:「这茶是子厚得来的。」
妙娴星君看向秦宣,微微一笑,朝他招手:「子厚,来。」
「是。」
秦宣上前,无需魏令仪教,也给妙娴星君奉茶:「师祖,请用茶。」
接着,又从百宝袋中取出两篮灵果:「这些灵果是我种在金鳌岛上的,如今已经长成,只能以此聊表孝意。」
果篮才搁下,随即便消失在眼前,显然是被老道姑收了起来。
她望着秦宣,问道:「方壶仙山中的孔宣,可是你?」
秦宣微微诧异:「师祖怎知?」
妙娴星君平静道:「我以那天魔考校於你,本意只是让你从其蛊惑下脱困,不想他的天魔之念对你毫无作用,你方才炼出元婴,绝无有修为抵御天魔的可能。」
「那只能是无瑕道心。」
「玉清门人不详我这天魔,本仙岂能不知,当年我那徒儿,已是化神巅峰,正要渡黑雷劫成一方大乘真君,问道虚仙,却死在这天魔手中。」
「无瑕道心,怎会一下出现两个,我见你与天魔沟通,便知那孔宣是你。」
秦宣流露敬佩之色:「师祖慧眼。师尊来时还说,要将此事告知师祖,不想您老人家一眼便瞧出来了。」
妙娴星君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师侄挑的这个徒孙,甚是满意。
「东海海眼之事,不用再谈。只待妖魔爆发,我会叫人来助。」
「不过,你们也从祖殿中得知了,东海这一关,并不好过。想抓住成道之机,须得找补。」
魏令仪赶忙道:「师伯,如何去补?」
「你们离开祖庭时,立刻去紫金山,」妙娴星君看着她道,「你去找你紫伯公师伯,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子厚,你便去仙月峰寻长眉,让他帮你切入人道。师祖我只能给你个机会,劫气散尽前,能为金鳌岛与你自身补多少功德运数,这得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