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闻言,自觉蔡夫子的话分量不轻。
除却大燕老帝师这一身份,长眉老祖还曾带着蔡夫子游遍九大龙脉雄关,见过九位总兵。
「夫子要回大燕乾元府?」
「非也。」
老蔡直言无讳:「昔年君主昏聩,帝心幽幻,妖道异类沦为仙官。老朽有心改变,却无能为力,此番便是返回乾元府,依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祖当年带我去穆陵关,大唐这处龙脉最稳。」
「眼下穆陵关之南的淩云关有变,连镇龙脉的皇气剑也丢失了,实在叫人失望。老朽希望穆陵关能继续安稳下去,不要步入後尘。」
「今闻人间鬼灾魔祸又起,妖雾重来。老朽修成了些道法,有斩妖除魔之心,却也没太多方向。」
他看了秦宣一眼:「与小剑仙见过之後,老朽这便要去仙月峰寻长眉老祖,求他老人家指点。」
秦宣倒是有些想法,但长眉师伯显是有安排,就不捣乱了。
「夫子,那就人间再觅。」
蔡夫子听罢一笑,与秦宣拱手作别,驾云迳往仙月峰。
秦宣则是去往天都峰之南,探虚白子洞府,寻赵怀民。入了一片林地,两头守山石兽看到一人一牛到来,赶忙相迎:「秦师叔,我家峰主访友去了,暂不在家。」
「门内几位师兄,也去了後山崖口秘境,年後才得回返。」
秦宣只好作罢,他离开了虚白子所在。转交给石兽一点东西,有送给怀民白鹤的灵果,还有给虚黑子师兄的一对宝贝。
那宝贝,其实是东海中的大海螺。
魏夫人在天府仙阁并未待多久,虽说道子能与老祖同辈,毕竟是差了一辈。关系好,也聊不到深处。当年能认识,自然有紫伯公的原因在。
秦宣倒是想多留一段时日。
崇津关的飞舟再度起航时,他还回望天都峰方向。
魏令仪见状,心中闪烁一丝诧异:「子厚,你在天都仙子处,还算规矩吧?我们两家关系极好,紫伯公祖师一直帮衬,对我们很是照顾,你可别在天都仙子那有所冒失。」
说着,又给了秦宣一个百宝袋:「听说妙娴师伯给了你炼器宝材,紫伯公祖师也给你一份。」
秦宣笑着接过:「多谢师祖~!」
而後,又稍稍埋怨道:「师尊,我与天都师姐关系交好,添我两家情谊,到您口中,又变得冒失了。」
魏夫人对这个徒儿的说话方式是越来越熟悉,也知晓他有分寸,提一句便够了。
她微微一笑:「你有心算便好。」
魏夫人心中自然没什麽可担心的,红尘道在此地,发挥不了作用。
朝天都峰寄信这种事,注定不会发生。
「师尊,你与紫伯公师祖聊了什麽,我能知道吗?」
「聊了一些与玄渊祖师有关的陈年旧事,你的感触或许不深,但祖师的师姐弟,俱是一道从大劫中走出,关系亲近。几位长辈对玄渊祖师,很是怀念。」
魏夫人叹道:「但一入轮回,便再也找不见了。
「劫气散尽之後,祖庭会向南赡部州的潮生池递话,寻吞天大圣要那叛徒,弄清昔年真相,这是妙娴师伯的意思。」
秦宣点了点头,这个决定牵扯极大。
若妖圣不给面子,只怕要大斗一场。
「除此之外,还说起灌江山、紫金山金雷峰两位道子。」
秦宣会意:「要把他们找回来?」
魏夫人便详细说给秦宣听,大致是劫气将散,连同中州大夏皇朝在内,都要寻那钓叟,与他谈条件,将天骄迎回来。
「这钓叟还在东胜神州,有人前两年发现他在清河流域出没。」
「你若撞见那些奇奇怪怪的钓鱼人,莫要攀谈,躲远一些。」
秦宣一点不想撞见这位,不用师尊提醒也晓得要避开。
飞舟划过东土。
这一路风平浪静,他们安稳返回金鳌岛。
方才回来,便收到一个好消息,崇津关那五十余岁成就金丹,後因七圣教算计,身背厌胜多年不得寸进的真传门人汤乐山,终於突破。
眼下,一位极为年轻的道子,两位老真传,一位三百年真传,都在元婴境。
金鳌岛这边天骄人数不多,但此时论道行,着实有大教风采。
南北六岛修士中,一些长老也有元婴道行,但不是真传身份,因其在十六道密藏中的修行中,没有大教真传那般适配,上限差了不少,道行是靠着年限堆出来的。
这般链气士,在金鳌岛不算少。
金鳌岛缺的非是中层,而是能站得住台面的天才。
如今再看,这种青黄不接的格局,似乎大有改变。
汤乐山修了十六道密藏中《地元丘山真诀》与《石胎灵诀》这两部法门,当年被氐宿真人看好,期许甚高。
此时突破之後,立时去祖祠拜见师尊。
祖祠中的老祖们既高兴,又颇为感慨。
在外海第一岛道子对战小魔侯时,七圣教再度用凶煞海妖算计,汤乐山出手,主动承受厌胜。
本以为道途已至绝境,也为金鳌岛的长辈们尽了心,燃尽最後一丝余力。
不成想,却因此举改变了自家命运。
他旧疴沉疾尽去,厚积薄发,渡过五行劫,迎来新生。
追本溯源,这一切皆与秦宣息息相关。老祖们慧眼如炬,此刻岂能不明就里。无论是先天生灵小道子,还是焕然一新、兼修两道密藏的汤乐山。
都连在秦宣身上。
诸位老祖一合计,接下来人道谋划,便打算由道子全盘做主。
秦宣方才返回金鳌岛,听到喜事。
便见一位浓眉眼大,面相颇为憨厚的汉子迎了上来,正是汤乐山。
「汤师兄苦尽甘来,可喜可贺!」
汤乐山一见他,面上填满感激之色,话不及应,便深深作揖:「师弟,多谢!」
这恩情极大,言语说着无力。
他也不是能说会道之人,秦宣扶他时,汤乐山继续道:「师弟,我会尽快压伏体内五行劫气,届时师弟有什麽要我帮手,只管安排。」
「好,汤师兄还是先回岛稳固境界,但凡有事,我是不会客气的。」
老汤是乾脆人,听罢一笑,果真回岛。
秦宣去了一趟秃山翁所在的岛屿,再见表弟林迟朔,商定了去外公家的时间,正好与长眉师伯安排的时间错开。
接着,他返回碧游宫後崖。
小秦羲正在松松的梦界之中,秦宣并未打扰,他在考虑长眉师伯所说的香火之器。
这等法宝,只为接引气机,没有固定形状。
便是炼成人形也无不可。
秦宣想到了灵宝祖庭中的那尊仙鼎,那鼎中烟香,可直飘罗天八景道场。若按照它的模子来炼,纵是仿品也相当不凡。
炼这等香火器物,寻常灵材矿石便够了。
不过,秦宣现在很富。
除了两位师祖给的材料,当时在方壶秘境中,他搞到许多百宝袋。
人卯教弟子、血神宫护法的收藏都落在他手中。
於是,从其中挑出炼器宝材,发出真火,以脑中对仙鼎的印象,去炼出宝形。於他此刻的道行,炼一尊香火之器,绝非难事。
可是没过多久,宝材中的深海沉铁、地心火铜,方才凝成仙鼎的模样,不及把玩,它们忽地化出一阵白气,旋即灵性尽失,成为一粒粒砂砾般的碎屑。
从仙鼎状解体,散落一地。
怎麽回事?
他又尝试了一下,继续以崇津关真火炼器法门去炼。
结果一模一样。
火候不足,未能炼透宝材,因此重新塑形时,其灵性会逸散流逝。
想到这一点,秦宣加催法力,真火大发,换了个更容易炼的灵材紫铜矿石。然仙鼎成型後,又似呼吸吐气一样,把灵性全数吐出,化作碎屑。
「秦子厚,你又在搞什麽?」
「我正在炼仙鼎。」
牢松的话音带着调侃意味,秦宣不服输,摸着下巴思考,寻找三次失败的根源。
之前他曾炼过太乙分光水旗,研究龙宫的定海珠、定海神纹。
那比这香火之器复杂多了。
「仙鼎?」
秦宣应声,将灵宝祖庭那尊仙鼎与自己炼制香火之器的计划告诉了她。
这时光华一闪,小女娃出现。
「爹爹~!」
秦宣温和一笑,将她举高高单手抱在怀里,松松声音再度传来:「那仙鼎自有道韵,可成一界,你按照它来炼器,却无从化界,也就束缚不住灵性。」
「不过若能练成,会比寻常香火之器强许多。」
「让秦羲帮你引太阳真火,同时,你还需藉助青蜃瓶。」
秦宣若有所悟,立时与青蜃瓶沟通。
瓶子比秦宣懂得还快,转发出一道青色蜃气。这蜃气奇妙非常,秦宣利用它施展梦仙术,便能以蜃气虚空编织梦境,将脑海中仙鼎模样,具现出来。
这一道术法只要不被打破,也等於成就一界。
因此,仙鼎便被蜃气与梦仙术塑了形。
这时小娃娃将太阳真火引来,秦宣利用此天地神火,把地心火铜这等宝材,直接烧成气态。此火铜之气自宝材所取,本就灵性不俗。
若注入风母这等本源的话,它立刻就活了。
但秦宣舍不得,只是打入金灵元气,使其更具韧性,接着便催动火铜之气,充入蜃气仙鼎之中。
此时有了梦仙术的束缚,灵性再不会逸散。
仅仅六日,他的手中便多出一尊三足火铜鼎。
「去!」
秦宣将三足鼎打出,使它直飞崖下。海水中分,鼎入其中,一直沉入岛屿下方,被金鳌岛这巨大的底蕴之物镇压。
只需半年,二者即可有气机串联。
那时鼎上会自带敕封印记,其中所聚功德业,便能关联在金鳌岛上。
这凝聚香火运数的法门各家多有差别,因干系甚大,不是谁都能调用。岛上除了他,唯有几位老祖能叫金鳌岛敕封香火之鼎。
香火之器能积攒功德运数,也能招来恶业,不可轻授。
小鼎入海刹那,祖祠中诸位真人生出感应。
得知道子施法,便检查一下是否出错,发觉秦宣的香火之器炼的极好,他们便不再多管。
而碧游宫所在,秦宣通过此番炼器,有了些新的感悟。
玄渊祖师当年用的是自化小千,而他所领会的一点精意,在他化小千之中。
一晃眼,他便在後崖上盘坐了五个月。
秦宣在感悟,而元婴则是每时每刻都在修炼。
他吞下的五行劫气与乱古劫气背後的一道异力,还在消化之中。元婴任劳任怨的修炼,使得秦宣的神魂不断增长。
元婴初期修炼的神意,早被他掌握。
此时让元婴把金丹服下,以真火炼元婴道体,迈入元婴中期,随时都可以办到。
但秦宣不着急。
一来头上有乱古劫气,二来他还在炼真火。
又两月後的一日,秦宣在小秦羲的帮助下,藉助太阳真火,将青虹飞剑淬链了一番。
他把人卯教那元婴老怪的本命法宝直接烧炼,将其中蕴含的太白金气,炼入青虹之中。
这是在得到这口仙家飞剑後,第一次对它淬链。
与玄念真人相比,他的修为差了一大截。
但真火特殊,他炼的三足金乌之形,渐有火候。在女儿的帮助下,已能对青虹剑这等法宝下手。
只不过,损耗非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
人卯教中那老怪的本命法宝是一柄寒金刺,被他生生给炼没了。
後崖上空,一道青光飞来飞去,森严淩厉中,又耍出一朵朵剑花,煞是好看。
秦宣暗自点头,这损耗是值得的。
身上有些赃物不好处理,炼了最为合适。
小秦羲引动真火颇为辛苦,她返回梦界後不久,便在一个温暖怀抱中睡下,但忽然想起爹爹的交代。
於是在松崖之上,她将一朵由地心火铜所炼,栩栩如生的火色小花拿了出来,举在一张仙颜面前。
「娘亲,送给你。」
「你炼的?」
「不是,是爹一心二用,在淬链飞剑时炼的,教我送与你。」
松树枝丫上,有两只小腿在轻快摇晃,还有轻柔的教导之声传来:「若以後有人这样送你小花,你不可随意接受,尤其是遇到你爹这样的人。
「那娘为何收了起来。」
「我收起来,正好下回砸他。还有,你不要喊我娘,喊师父。」
小女娃想到秦宣的教导,回应道:「知道了,娘..」
又过去两月,秦宣去了玄渊殿一趟,向师尊要了一道敕封灵符,告知自己即将回林家一趟。魏夫人叫来茅岩与郑修缘,做了一番交代後,让他们随行。
秦宣从金鳌岛下取来香火小鼎,将与自身气机有关的敕封灵符打入金鳌岛在鼎上刻下的敕封印记中。
两相映照,香火之器正式功成。
它与底蕴之物不同,没有功德,温养再长时间也不会有多大增长。
秦宣将鼎带在身边,随时准备用上。
做好这一切後,便喊上表弟林迟朔,一道前往清河流域、玉影湖林家。
与林二公子一道来此的,原有五人。
其中三人在秦宣去祖庭时,已先一步返回,要将这消息送至家中。虽说一家人不见外,但大教道子抵达,家中太过仓促,委实不像话。
故而,林二公子身边,只有两人。
加上秦宣一行,总计六人。
老牛也在队伍中,因路上不平静,秦宣提防又遇上鬼蜮势力布置的「生灵坑」。
清河流域在青州府中心,为唐王封地,乃是人道昌盛兴隆之所。
一行人驾雾出了崇津关,往西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大江,朝东奔流。清江主江横铺百里,巨大的舟楫在此也小得可怜。秦宣见了这江,想到胡奸商的消息。
在平原郡发灾作怪的龙蚯王,便在此处。
清河龙王与东海龙宫是表亲,上回去龙宫赴宴,却未曾与这龙王照面。
江中还有一头避劫的老龙王。
想到此节,便随口问道:「迟朔,你上回来时,清江之中可有生乱?」
林迟朔认真一想:「大表兄,这倒不曾见,我们林家的关系全在中州金霞福地与九首山,搭不上清河龙王。只闻周围不少妖族势力投靠清河龙府,来时,我们走於更南边的路,距此比较远。」
「我倒是听说清河龙府与唐国关系很好。」
「清河龙王曾至大唐宫,与唐国皇帝见面,彼此下棋聊天,颇有交情。」
「约摸四年前,清河龙府还在清江中摆下宴席,请唐国大皇子。」
「这些消息不仅在清河流域的市井中流传,本地的链气士也广有知者。」
茅岩与郑修缘各自点头,显是证实林二公子的话。
玉影湖,在青州府靠南边。
秦宣稍稍留心,他们驾云走过一日,转道西南。
沿途山势地貌,多有改变。原本大泽大湖居多,到了西南处,莽莽群山绵延。
他有意去探,便继续朝南转进。
这已是大燕乾元府方向。
终於,数日後,在秦宣目光远眺的极致所在,有巨大关隘与群山连绵,如真龙伏地,仰头朝天,成飞龙腾跃之势,只是被雄关镇住,飞走不得。
他神识方才扫过,便立刻调转云头,朝北改向。
再靠近,皇气剑便要冲出去了。
毫无疑问,此地便是大燕的淩云关,那里的气息极不平静,秦宣不敢再探了。
淩云关往北,是穆陵关。
此地灵气充裕,整个关隘也如真龙伏地,但此龙脉无心冲天,像是趴在地上酣睡,格外安稳。秦宣以戊土坤元煞朝地脉感知,发现与淩云关截然不同。
这关下地气比淩云关浓郁,却极为平静。
淩云关的地气给秦宣的感觉,如一座要喷发的火山。
不过...
以穆陵关为中心,方圆千里的云天,正飘着大片阴云,十分压抑。
大燕一地的凡俗之人,可以从关口进出。
链气士从关口侧翼飞过去没人理会,但靠近龙脉雄关,难免要被盘问。这雄关下龙脉蕴含的运数难以估量,链气士冲撞此地,立时有天道反噬,与找死没什麽两样。
秦宣并未靠近,他与把守在这里的总兵素未谋面,若蔡夫子在此或许还能聊聊。
从穆陵关往西北只飞过七百余里,眼前景象,忽然颠覆了秦宣的认知。
山峦绿衣,渐渐在眼前消退。
再过二十多里,已是一片渺无人迹的荒凉。倒塌的房舍、荒芜的田野,白骨,秃鹫,一个个充斥齿痕的树桩。
风吹来,卷起沙尘妖雾。
方壶秘境中的黄沙世界,似在秦宣眼前浮现。
林迟朔不以为奇,他便是从这里走来:「此地距离平臯城不到二百里。
茅岩道:「听说此城附近有鼠妖自地底冒出,没想到这般严重。」
秦宣问道:「你来时便是如此吗?」
「差不多。」
林迟朔道:「再往西一段会更严重些,鼠妖成患,当时便将我们困在平臯城,鼠妖中小妖王甚多,把妖气修成了阴邪狠毒的毒瘴,一口喷出,便可将遁光打落,想飞出去也做不到。」
「金霞福地的一位程姓前辈说,这鼠妖妖法古怪,来头不小,且能遁入地下,极难对付。」
一行人说话时,继续朝平臯城方向飞。
这也是一座人烟阜盛、市井繁华的大城。放眼望去,街巷熙攘,人声鼎沸,尽显一座大城的盎然生气。
只是,那热闹的人声,却非叫卖说笑。
而是显得有些混乱。
四下闹鼠患,人当然朝这座大城汇聚。
秦宣看到了一些头戴白冠,挂着黄色腰牌的仙官,大唐的人已经至此,正配合本地郡守治下官兵衙役,处理城中事宜。
鼠妖显是被打发走了。
秦宣感应了下,除了些散乱的妖气,城内城外并无鼠妖存在。
他看到周围光秃秃的大山,便大致预想到当时有多少妖物。
郑修缘回望一眼龙脉雄关:「平臯城距离穆陵关不远,这些妖物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他转脸看向秦宣:「子厚,妖物已经退去,咱们就别耽搁了。
19
「走吧。」
离开平臯城,往西也能看到鼠患所过,再跨越一大片区域,一切又都正常了。尤其是各大道场林立所在,妖物也不敢放肆。
玉影湖不是一处湖泊,是一大片广水湖泽。
此地也是上佳修行之所。
又飞过几日,秦宣放慢了速度,他掐算起日子,向林迟朔询问:「迟朔,我们提前到,还是赶在表弟新婚之日?」
林迟朔提议道:「自然是当日更好,如此喜上加喜,大表兄为一对新人贺,岂不叫玉影湖一众观者艳羡。」
周围几人听罢,各都笑了。
郑修缘也来了兴致:「前几日我还在东海奔波,不想此番还能沾子厚的光,得闲讨一杯喜酒来喝。」
「谁说不是呢。」
茅岩一张严肃脸露出笑意,调侃道:「子厚何时叫我们喝上喜酒?」
秦宣摇头:「我不知道,茅老兄可以去祖祠问问,也许老祖们给我安排了道侣,那我也只好从命了。
「」
这是能去祖祠问的?
茅岩呵呵一笑:「让郑兄去问罢。」
郑修缘白了他一眼:「你人不错,有好事尽想着我。」
冬至,玉影湖诸地灵雾如纱,轻拢着林家千顷庄园。
这一日林家张灯结彩,红绸从庄府正门一路铺到湖畔渡口,方圆上千里的修仙家族皆有贺客登门。
林崇信嫡孙、林家大房的林延昭,今日迎娶玉影湖西岸李家的嫡女。两家联姻,算得上是玉影湖近来的一桩盛事。
林家来玉影湖不久,以中州的关系在此紮根。
这是金霞福地的安排,林家在此,便可为他们掌握更多清河流域的消息。
与李家联姻,他们也在促成。
这一家族,与大唐国有亲戚关系。
两家让年轻人尝试相处,合不来就作罢,不成想,竟真的把事做成了。
渡口处,林家几位旁支的年轻子弟负责迎客,一个个身着新衣,面上带笑,却也暗暗咋舌。
今日来此的势力极多,玉影湖诸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不缺。
但不管来的是哪一家,便是那些寻日里很威风的金丹大修士,也很给面子,客客气气递上拜帖。
此时的林家,有了个大靠山,今非昔比。
往日在玉影湖争夺资源,有些小矛盾的势力,此番也来拜会,要趁机化干戈为玉帛。
实在没想到,林家会突然出个不能招惹的大人物。
唱礼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秦宣的外公林崇礼今日着一身崭新的玄青色锦袍,半白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宴厅前迎客,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他身旁是家主林崇信,兄弟二人频频拱手还礼,心中却都揣着同一件事。
二人已得了家中之人报讯,却不确定能否赶上日程。
林家外公时不时看向远空。
心中极为期待。
但也做好了外孙赶不及的准备。
毕竟,外孙成为崇津关道子,此次是被祖庭中的星君召往东华仙山!
这已是寻常链气士难以想像之事。
便是他这个做外公的,当初收到崇津关的请帖,也是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之前还是真传,现在却成了大教道子!
崇津关的消息传到玉影湖,更是引发震动,林家现在不一样了,不仅有中州背景,还在东土多了个大教道子!
今日这场喜事,来的贺客比预想中多了许多,冲着谁的面子不言而喻。
金霞福地属於九曲仙盟中的一支,背靠天姥。
但他们在东土,并不能引发这样的声势。
道子,灵宝祖庭妙娴星君!
这消息从崇津关道子庆贺宴上传播出来後,意义就不同了。
紫金山祖师已是名动东土的大人物,得道在大劫之前,十多万年来不曾现世,东土多有其传说。而妙娴星君是其师姐,道行难以想像。
如今这样的大人物,看好崇津关道子,派来鸾鸟仙童,送上灵宝帛仪,召往东华仙山。
玉影湖虽是福地,但距离清河流域争斗的中心甚远。
如此人物,放在这里已经超纲。
金霞福地一位老人,便站在林家外公几步外,还有数人在一旁等候,他们的心情也极为微妙。
林家这一脉传承来自金霞福地,他们实难想到,林家祖坟冒青烟,会蹦出个这样逆天的外孙。
不过,对於整个九曲仙盟来说,也不算坏事。
他们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便叫人上报九首山。东土的人不了解妙娴星君,作为中州的势力,岂能不知。
於是,他们也留人在此,参与这场喜宴。
林家主厅附近,里里外外还聚集了玉影湖西岸的李家之人。
为首的,是个看上去四十余岁,贵气十足的中年人,虽然留着胡须,看着却颇为整洁。
正是李家的家主李荣泰,今日较为特殊,连他也亲身到场。
李荣泰是唐皇表亲,虽然不是唐皇这一支,但关系不算远,家中有人在玄武城中做仙官,本身又是修仙家族,在玉影湖一带,算是大势力。
林家这情况,却出乎李家预料。
甚至,李荣泰自己也是懵逼的。他女儿与林家公子是意外遇见的,起先两家没有联姻的打算。林家中州背景不差,可毕竟太远。
但女儿这位林家公子印象不错。
李荣泰便点头了,让他们尝试接触。
等两个年轻人关系有所进展後,他忽然听说,这位公子的大表兄,成了崇津关真传。
近来,在他们定亲後,更离谱的消息传来,这位大表兄,竟成了道子,还被召去祖庭!
收到林家的消息,这位天骄或许今日会来。
李荣泰听罢,赶紧登门。
就在李家的队伍中,有一名气息沉凝的黄衣老人,他身旁,还有一名神采英拔、气宇不凡的年轻人。
黄衣老人很低调,与李荣泰相隔较远。
但是,他却是李荣泰的长辈,更是玄武城玲珑府中的仙官。
一旁的年轻人传声道:「崇津关与紫金山相比,如何?」
黄衣老人道:「公子,紫金山有紫伯公祖师坐镇,底蕴深厚,自是更胜一筹。」
他继而感叹一声:「紫伯公得道之仙,不被劫灭,便可长生久视。崇津关曾有一位玄渊祖师,可惜陨落已逾十万春秋,空余遗恨。」
年轻人道:「十多万年前,可真是久远。」
黄衣老人又道:「不过,近来崇津关多有起色,还得了祖庭关照,那就不好说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敬畏:「灵宝祖庭是无上道统,我等修士,难以揣测。
年轻人点了点头。
黄衣老人问道:「公子若寻一方教宗拜入,修行上会比在玄武城快许多。只是入了仙家,就与王道再无瓜葛,公子可是想好了?」
「没有。」
年轻人话罢,转过话题:「今日那位道子会来吗?」
「多半会来。」
黄衣老人肃容道:「此人天赋极高,甚至可以说高得可怕,我在东土从未听说有人的修炼速度与他一般,怕是要追溯到大劫前的惊艳人物。今日来此的势力如此之多,也是有此原因在内。」
老人方才说完,玉影湖上风起,那风自东方来,带着一股子淡淡清气。
黄衣老人隐隐有所感觉,盯着更远处的云天。
喧嚣的渡口骤然一静。
所有人擡头望去,只见天际云涛翻卷,一道瑞彩破开层霄,笔直垂落。
牛「哞」之声响起,声震九垓。
只见一头青牛足踏瑞霭,徐徐而来,周遭云朵一沾瑞光,或化作道莲载沉载浮,或凝作鸾影,翩跹徘徊,久久不散。
天地之间一股瑞气涌来,携带祥光,沛然落於林府。
福泽至此,似乎在为成就喜事的新人祝贺。
众人看到这番气象,岂能不知祥瑞驾临,注目一看,青牛现身时,背上正有一名青年,身着青衣,绣着云纹仙籙。
面容俊逸无俦,眉宇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淡淡清气,自然而生,与祥瑞之光,交相辉映,实在是仙姿尽显。
青牛身旁,立着郑修缘与茅岩。
二人肃穆而立,一人手捧紫气如意,一人掌托海外宝树,皆是金鳌岛掌教赐下之珍,赠予新人。
周遭一片譁然。
林家之众则是喜气洋洋,跟在青牛之後的林迟朔也与有荣焉,激动不已。
林家众人一道迎出,林崇礼站在最前。
他们从祥云上落下,周遭路迳自动分开,秦宣看到前方老人,毫无怠慢,快步走了上去。
林崇礼站定,远见外孙走来,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透过那张年轻面孔,依稀看到女儿,又想起平原郡之事,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诸多言语被他咽下,最终化作一个欣慰到极点的笑容。
秦宣走到近前,向林崇礼深深一礼:「外公,孙儿来迟了。」
这一声外公叫得平平常常,却让不少人重视。
亲眼见到这位道子与林家二爷亲近,更是有种不同意味。
「不迟不迟。」林崇礼连忙扶起外孙,脸上的笑意怎麽都压不住。
正说着,新郎林延昭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满面红光地跑了出来,後面跟着新娘李筝,盖头还未掀,却也跟着夫君快步迎来。
两人身後呼啦啦跟着一帮林家小辈,林迟朔的堂兄妹们全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兴奋与好奇。
大表兄已是家中的传奇人物,只是未得一见。
今日总算看到真人了!
「大表兄!」
「大表兄!」
林延昭上前,领着诸多小辈一道见礼。
新娘李筝也跟着盈盈一礼:「大表兄万安。」
秦宣微微一笑:「你们的事才要紧,不要耽误吉时,我来此看望外公,还得了你们的好,能讨一杯喜酒。」
茅岩与郑修缘上前,送上了从崇津关带来的贺礼。
将紫气如意与海外宝树送给了这对新人。
林家外公拉着外孙的手,将他带至主桌,不少人的目光随着他们移动,也有人去看那头老牛。
秦宣进去喝酒,老牛趴在门口酣睡,任凭周围吵闹,也无法干扰它。
主桌上,有李家家主,有金霞福地的老人,有一位玉影湖一带成名千年坐镇漆生岛的老元婴,还有林家闭关的元婴老祖。
但外公却要把他放在最主位。
秦宣觉得不合适,於是让外公落座。
两位老祖也笑呵呵叫林崇礼坐下,那边的林家家主直接把弟弟按了下来。要说功臣,还是林家二爷。否则再辉煌的道子,再被祖庭看好,也难与林家有这层关系。
秦宣也很是感慨。
想当初他在龙宫赴宴,龟丞相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没有邀请他与龙君同席,竟邀请虚黑子。
今日在此,他却要被放在龙君当时的位置。
多少有点沧桑变化的感觉。
林家与李家这桩联姻喜事,在热闹喧嚣中举行,玉影湖的诸多势力都明白,这一日过後,在这周边地域,林家是彻底超然了起来。
往日因为新入清河流域被针对之事,将一去不复返。
曾经的一些对头望着主桌位置,心情十分忐忑。
那个年轻人声势太大,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如果林家二爷要清算,他们只能想办法赔礼。
秦宣被敬了不少酒,对玉影湖周围的势力,他并未倨傲,十分客气,与金霞福地的那位程姓老人交谈时,既感激他在平臯城助表弟脱困,又说起自己与九首山的一些渊源。
譬如他修炼过天姥的神魂秘法。
如此一来,与金霞福地的关系便更亲近了。
天姥是一位古老存在,秦宣自知大世之後,必然多有变故,与这样的前辈高人有些交情,总不是坏处。
兰兰懂得神魂秘法更多,只怕与天姥大有渊源。
与湖西李家家主李荣泰交流时,秦宣则是提到紫金山上的秀凝师妹。李荣泰本就对这桩姻亲满意,秦宣一说起自己与这位公主相熟,顿时让李荣泰大喜。
李荣泰开怀畅饮,关系大大拉近。
凡俗之事,修道之士不好插手,但仙官可以,李家之中,便有数位仙官,分居要职。
秦宣要切入人道,与皇室打交道,自然便捷。
不过...
他忽然注意到,在说起秀凝师妹时,有位一直注意自己的年轻人,情绪发生了挺大波动。看他的面相,有几分熟悉之感。
秦宣并未隐藏自己的目光,那坐在黄衣老人身旁的年轻人,自然察觉。
於是,他举起酒杯,以李家家主子侄的身份,起身相敬:「秦道子,早在东土听闻你的名讳,今日有缘得见,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秦宣听到这个曾在女剑仙画卷中听闻的声音,顿时心思起伏,反应过来他是谁了,这时不禁想说一句:二凤,你帮我把春秋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