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回返云潮关之东的翠峰洞府,与崇津关同门再度碰面。
众人飞上云空,远眺越溪以北。
石英子捋须道:「此场灾祸已然平息,暗河地裂处虽留隐患,却也不会影响到秦师弟的坛场布局。」
「梅里郡、岚陵郡那边,俱有仙月峰长眉老祖的人手,他们正料理後事,想来那些流窜出的鬼物,也掀不起风浪。」
话罢,他暗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秦宣思忖道:「极渊暗河那边,我已告知二皇子,待我取来唐皇印信,处理不难。」
「不过,接下来一段时日,还要劳邓师兄与汤师兄先在此坐镇。」
邓放与汤乐山一道应是。
至於石英子与谭泉,则是要领着崇津关之众返回东海海眼处。
秦宣做此安排,他们自然没意见。
众人又看向秦宣,发现他正凝望着清江,很快便猜出他的心思。
谭泉道:「师弟就不要想着清河龙王了,这厮早被吓怕,缩在江底,现在估计没胆子出府。」
清河龙府是那老龙王的道场,秦宣暂时也无计可施:「便让它多活几日。」
谭泉晓得自家道子的脾性,她笑了笑,打算离去,又朝一旁的黑衣少女道:「媚儿姑娘,上回来去匆匆,再打东海过,可要招呼姐姐一声。」
媚儿笑应一声「好」。
周围几人反应都很快,像是收到了谭泉的提醒,纷纷朝秦宣作别。
很热闹的翠峰,不多时便安静下来。
秦宣眺目那恢复安稳的越溪郡城,旋即带着媚儿坐上山巅,前方江水由浊转清,江风中的肃杀血腥气,已消弭无形。
「公子,你的春秋书友什麽时候来?」
「不知道。」
「那得等到何时?」
「等几天,倘若不来,也不好说我不是。」
「哼哼,我去找姥爷,不陪你等了。」
狐狸少女口上说走,只是把头歪向一边,背对着他。秦宣把她拉了回来,同时取来《春笺秋寄》,让小狐狸也变成春秋书友。
媚儿早听他说过这是剑术,可是一点剑术的影子也瞧不见。
同样是风月小传,那还不如换一本。
在小狐狸精的强烈要求下,秦宣取来另一本《小狐仙月下叩扉》。
两位《狐仙》书友,便一起等《春秋》书友。
一连过了五日,白染都没有现身。秦宣觉得,神神秘秘的白姑娘多半是不会来了。於是,与笑意愈盛的媚儿朝北而去。
玄武城,城西。
天蒙蒙亮,石牌巷口的铁匠铺内便传出叮当声,熹微光芒下,打铁的火星子格外耀眼。
往巷子深处走,有一株几个汉子合抱不过来的大柳树,树皮皱裂,看上去有许多年头了。
「这便是你说的那株大柳树?」
秦宣顺着媚儿的目光,仰头望去。
「嗯,是不是比平原郡城花石巷中的柳树大不少?」
「对。」秦宣点头。
媚儿带着追忆之色,伸手触摸树皮,又很快缩回:「这些记忆一点也不美好,我小时候在这,总是担惊受怕的。姥爷去走阴路,我便只能单独留在家中。」
「那时候,我的道行很浅,姥爷也没教我化形的本事。」
她说话间很亲昵地抱着秦宣一只手臂:「其实,我更喜欢平原郡一些。」
至於为什麽喜欢,她看向秦宣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秦宣笑道:「走,去你家里瞧瞧。」
媚儿拉着他往前走。
这里的路与平原郡花石巷真的很像,一样左拐右拐,弯弯绕绕,最後进入内河支流。
只是,玄武城远比平原郡城繁华,巷子深处,也有许多人家。
内河边,还有妇人早起浣洗衣物的声音。
秦宣看到两间房舍,各都关着门。
媚儿把门打开,外边破旧,里面整洁乾净。布局让秦宣有种熟悉感,与平原郡棺材铺那边的房子很像。
媚儿没在这儿逗留,让他看过後,便把门一阖,带着他出了玄武城。
二人东行三十余里,闯进山中。
媚儿轻车熟路,进入一片烟岚杂沓的山谷,在秦宣感知不到的角落,念动咒诀,於山谷中开启一道狭长通道,最终进入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
那里,似乎是一处峡谷。
却隐藏极深,更为空旷。
峡谷西面,被开出洞府,前方还残留着生火痕迹。
东面是一块巨大石壁,上方不仅刻着许多壁画,秦宣还看到一些石窟,内里有佛家塑像。
「这便是我姥爷的祖地。」
「哦?便是这里吗?」
秦宣很意外,这与他想像中很不一样。
「公子,你看那边。」
媚儿拉着他往前走,九宫挪移阵图浮现在他眼前。
这几乎是秦宣的遁法启蒙,据说学满九宫阵图,便能施展中州大夏皇朝的一门奇术「遁天步」,大成时能瞬息千里,於诸多大阵禁制中从容来去。
秦宣学成的那一幅是艮宫图。
後续的遁术,是他顺用这一幅图,自己摸索出来的。
狐狸姥爷曾说过,祖地的石壁上,就刻着「遁天步」,没想到是真的。
虽然他现在对遁天步,不似当年那般渴望,但能看到这一遁法,对他也有助益。
九宫阵图刻得比较散乱,在媚儿的帮助下,秦宣才将它们凑齐,他心满意足,弥补一桩憾事。
接着,又把注意力放在石壁刻画上。
这里似乎藏着狐狸姥爷的秘密。
「媚儿,这些我能看吗?」
「可以,」媚儿点头:「姥爷曾说过,让你来看九宫阵图,顺便看到这些,自然不打紧。」
她望着那些壁画:「上面的内容,我也不怎看懂。」
「你瞧这边。」
她伸手朝靠北侧指去。
那里有一座小石窟,里间盘坐一尊大耳笑面石佛,其下方的石壁刻画,石彩斑斓,极为精美。
画面展示的似是佛门道场,有一金色法座。
左右以石彩点缀金光,似分列坐着诸多神佛,手势不同,更持诸般宝物。
但这些神佛,无不是面露惊悚,做仰首之姿。
在佛门道场上空,飘着灰雾,里面有一双眼睛睁开,直视金色法座上的古佛。
「公子,你能瞧出什麽?我问过姥爷,但姥爷没理会。」
媚儿也有些好奇。
若搁寻常,秦宣还真是看不懂,但他想起了马阁的话,有所猜测:「这或许是灵山道场,正被一尊恐怖妖仙攻打。」
小狐狸朝壁画望去,不由摇了摇头:「西方教正收罗妖族,立下小妖庭,哪里能有妖仙能打上灵山。不过,只看这壁画,你的猜测倒是挺像的。」
「这壁画是谷老先生刻下的吗?」
「不知,我来到此地时,壁画便有了。」
秦宣又朝石壁上的石窟望去,里间的佛像惟妙惟肖,他在最中央的一尊佛像底座上,看到了熟悉的印记。
那是一个火轮。
秦宣第三次看到,前两次分别是胡师爷所给用来对付黄风怪的珠子,还有地底岩浆小世界中的业火红莲。
目光扫过那些佛像,脑海中,似有一重迷雾被扒开。
他立定不动,回忆一桩往事。
媚儿并未出声,陪在他身侧,忽然,秦宣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怎麽了?」
媚儿被他这般看着,非但没有羞涩,反而笑着贴了上来。
秦宣追思道:「曾经在平原郡城,有西方教的长老连续在耿府、连云山庄相助我两回。起先,我以为西方教内部争斗,因为我与其并无瓜葛。」
「现在我忽然想起...」
「就在连云山庄那一晚,我去寻你。晚间与我分开时你还完好无损,可再见你时,你却忽然练功出了岔子,气息紊乱虚弱。」
「那晚将蜘蛛妖宝网击碎的佛光,可是你用佛宝打出来的?」
「你强行催动佛宝,故而受伤。」
狐狸少女听罢,瞅着他的眼睛,把手指竖在唇边,对他比划一个「嘘」声动作。
她晃着秦宣的胳膊:「公子,你千万不要说,否则姥爷会很生气。家里的一些东西,姥爷不允许我碰,我那时鬼术妖法尚在学基础,很粗浅。」
「见你涉险,心急之下,只好用姥爷收藏的佛宝助你。」
「你可千万不能说。」
她又一次叮嘱。
秦宣点了点头,并未去探索狐狸姥爷的秘密,只是看向媚儿的眼中更多柔情。
在祖地中,又逗留了一会儿,二人接着便返回玄武城。
秦宣没有去找二皇子,而是与媚儿在城中游逛,尝玄武城中的人间烟火,各般凡俗美食。对於仙道中人,尤其是道行较高的链气士来说,这等撩拨红尘之举,甚少为之。
不过,秦宣却乐在其中。
他心情好起来,只觉华池中自主修炼的元婴,都似在与五尊君主神做更为密切的交互。
玄武城内河石桥上,两道人影在夕阳下并肩而行,娇俏少女手中还有半串糖葫芦。
「当初我从平原郡首次来东土,见到这片浩瀚地域,看到玄武城的繁华时,便有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是什麽愿望?」
「已经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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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什麽?」
秦宣认真道:「便是与小狐仙很是悠闲地逛逛玄武城的城街小巷。」
少女听罢,水灵灵的眼睛带着媚意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
媚儿嘴角微翘:「那不算实现,我现在还没成小狐仙。等我成了小狐仙,便用仙法媚惑你,叫你什麽人都忘了,只记得我一个。」
话罢,神气地哼哼两声。
秦宣呵呵一笑:「那你的道行得很高才成。」
待落霞隐尽,暮烟四起时,媚儿带着秦宣回家。内河支流边的破旧老宅中,亮起灯火,当初在平原郡时,二人便这般待过,很有种重温过往的感觉。
屋舍中央是一张软垫,上有一案。
两人一来,案上多了果盘杯盏,添了许多人气。
若是寻常,多半是秦宣打坐,媚儿挨着他身旁吐纳,可这一回,两人却靠在床榻,狐狸少女双手勾着秦宣的脖子,贴着他不断说话。
「公子,已带你看过祖地,你还有要事要做,我也该去寻姥爷了。」
秦宣自然不舍,但为她考虑了一下,没有像在云潮关那般再次挽留。
「你一人能安全回阴城吗?」
「能的,我与姥爷走过不少回,还去过九幽,只要守好规矩,第三阴城也不算太危险。如今那些九幽鬼物被阴兵打散,地底乱局会好上许多。过一段时日,还要与姥爷再下九幽。」
说到这,她将靠在床榻上的秦宣直接拉下来,与他睡在一起。
秦宣微笑:「媚儿,你的胆子比以往大了很多。」
「哪有,人家的胆子一直很小。」
她一面说胆子小,却一面凑近。
灯火下,咫尺的目光里,秦宣瞧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天生媚意。
狐狸少女见了秦宣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正要跑,却被秦宣搂住,接着,二人额头相抵。
媚儿摇头,发出妩媚声音:「公子,你靠得太近了,不可以。」
她说话时,没有後退,却往前靠,使得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还故意朝秦宣吹了一口气。
秦宣道:「媚儿,你要助我练功吗?」
「嗯。我正在助你炼心,公子一定要有定力。」
狐狸少女感受到秦宣进一步动作,她分明在说拒绝的话,可声音轻柔动听:「不行,不行,公子你这样练功是不成的...」
她话说到一半,再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已亲在一起。
秦宣尝到了甜丝丝的味道,媚儿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指尖攥住了他後领的衣料,将他拉向自己。
二人热情中,有些生涩,轻轻含吮。案上的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媚儿气喘吁吁,钻入秦宣怀中。
她平静一会,眉眼含笑,再次勾住秦宣的脖子,紧紧搂住他。
「公子,书上说,狐狸精都是吸人精气的,你不怕吗?」
秦宣笑道:「小狐狸精有什麽好怕的。」
媚儿有些不服,在他脖颈边深深一吸,亮出两颗尖尖犬齿,像是要咬一口,但只是吓唬人的,她没有咬,只亲昵地蹭了蹭。
狐狸少女的心跳得很快。
秦宣伸手安抚她,他在柔软中感觉到,媚儿长大了。
这一夜,两人没有睡,後来一直说话。
秦宣问起当初平原郡的详情,媚儿便与他说起细节。她看重那份救命之恩,又将秦宣当成可以依靠之人,秦宣已是不舍她再去危险的九幽阴间。
但媚儿修炼了狐狸姥爷传授的秘法,回去是必然的。
他身上有诸多宝贵资源,要拿出来相赠,但宝虫也好,地火之精也罢,媚儿都没有要0
东方亮起一抹鱼肚白,不远处响起鸡鸣。
内河边灯火熄灭,房门再度阖上。
「公子,不必相送,等我找到机会,再回来寻你。」
秦宣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嘱咐:「小狐仙,注意安全。」
黑衣少女又蒙上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笑如弯月,冲着秦宣眨了眨眼,捏了个鬼道隐遁,消失在巷中。
少顷,等媚儿走远,老牛适时到来,载着秦宣去往二皇子府上。
李二早在等候他。
一见秦宣,便热情道:「秦兄,随我一道入宫,父皇很想见你一面。」
「可是印信一事?」
「印信一事父皇自然答允,只是...」
李二顿了顿,眉头微皱:「他还想说清河龙府一事。」
「哦?」秦宣有些意外,看了看二凤的脸色,不禁说道:「不会是想替清河龙王求情罢。」
「有几分意思。」
李二道:「父皇与清河龙王相交多年,如今敖丰铸成大错,特意遣人上书宫中。那信中多有忏悔之意,又言曾为清江安稳做出许多贡献,请父皇看在他多年劳苦与旧日情分,从中斡旋,想劝你息事宁人,勿复追咎。」
秦宣面无波澜:「李兄,你觉得清河龙王该死吗?」
「该死。」
二凤道:「父皇念及旧情,帮他递话,怎麽做还是看你,秦兄不必受影响。」
秦宣微微点头,想着敖丰为何突然放低态度。
一时间,他谨慎起来。
这厮只怕还有谋划,所以不想被自己盯上,请唐皇说话,恐怕是缓兵之计。
李二叫来车驾,与秦宣一道入皇宫。
这一路上,秦宣听到许多议论声,自然与越溪郡之事有关。
连克水患冥灾,二凤的名声已闯上天际,大皇子一系,已是不再相争,静静等待供奉阁龙气显化。
这也代表着,秦宣的香火鼎稳了。
先机,已被他占下。
穿过一重重威武宫门,车驾直入里间,秦宣与二凤在皇城仙官带领下,穿过朝会皇极殿,路过龙气供奉阁香火场,最终来到御书房。
此地,让秦宣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女剑仙曾在画卷中,让他见过一回。
李二与秦宣一道来此,不由想起,这位如今名动各大教的金鳌道子,曾让他来御书房取一本风月小传,真是相当魔幻。
御书房中,一位身着皇袍,望着六十余岁的老人迎到门口,给足了礼遇。
「陛下。」
秦宣不曾托大,快步上前拱手问候。
老皇帝打量了秦宣一眼,笑道:「久闻秦道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陛下谬赞了。」
「请。」
老皇帝将秦宣请到御书房坐下,有宫女端茶上来,李二将之遣退,自己接过托盘,为两人奉茶。
秦宣很客气地喝了一口。
老皇帝见到他这个当事人,便问起黄风岭、安邑郡、越溪郡这三处灾患。
从旁处听来,与从秦宣口中得知,自然有些差异。
秦宣见他有兴趣,便详细一说。
一盏茶後,老皇帝的面色,显然沉了下去,尤其是秦宣说到清江一地,把其中利害说得一清二楚。
「那清河龙王遣龙鳅王发水,它入了地底极渊暗河,搅动地脉杀机,若当时便被他得逞,大燕引出的冥灾与水患一齐到来,不止越溪郡生灵危矣,一直到玄武城,都要受到影响。」
「国朝大乱,是必然的。」
「这非是一地斗法,非是皇子继位之争,而是要坏大唐国祚,好收回龙脉雄关。」
秦宣没等老皇帝提敖丰,直言道:「清河龙王拜入潮生池,如今与大燕之人苟合,坏唐国之心不死,若不诛此獠,他日必有水患。」
老皇帝看了李二一眼,微叹一口气。
他已猜到,李二将清河龙王之事提前告知了秦宣。方才这番话,也是秦宣的态度。
如此一来,也不伤他这位王道之皇的面子。
这份心意他领略到了。
老皇帝朝侧边招手,一名宫人托来一件被黄绸包裹的物事,揭开绸帛一瞧,是两方雕龙玉印,不仅有王道龙气,还有香火之气。
「这件是天子信玺,为发兵之用。这一件是皇帝行玺,答疏於王公。不知哪一样,能为秦道子所用?」
秦宣看了印信,朝天子信玺一指:「便用此物,利用王道龙气,可成香火之兵,镇压暗河鬼物,寻常链气士忌惮王道反噬,也不敢触碰,如此,可保清江冥灾不发。」
「好。」
老皇帝把天子信玺交与秦宣:「那便劳烦秦道子设下坛场。」
「应当的。」
秦宣应声接过,这亦是一桩功德业,他自然乐意为之。
唐皇这时道:「想必秦道子已知清河龙王一事,敖丰与我交好,但他做下这等事,已是背弃情谊,我与他再无瓜葛。」
他从袖中龙府书信,递给秦宣。
显然,这件事全数交由他处理。
「陛下深明大义。」
秦宣想诛恶龙,却无合适之法。然而,在他接过书信的瞬间,盯着上面清河龙王写下的字,心思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坐不住了,与唐皇聊过正事,敷衍几句後,便离了皇宫。
「秦兄,你怎的神色匆匆?」
二凤很好奇。
秦宣略作斟酌:「李兄,你留意一下大皇子动向,我要回金鳌岛一趟,回头来你府上,你将大皇子请来说话。」
「好。」
李二答应一声,还想细问。
可见秦宣无心多话,便作罢了。
秦宣与他作别,带着书信,随老牛全速赶往东海,这一回,他返回金鳌岛後,连玄渊殿也没去,径直来到碧游宫後崖。
「松道友!松道友~!」
秦宣连喊,随即被拉入梦境。
或许是他来的太急,让梦境松树上的青衣女子以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她连小腿也不晃了。
「秦子厚,你又在搞什麽?」
秦宣顾不得那温柔声音中蕴含的质疑。
忙说道:「我欲诛一头恶龙,但这厮躲在江中,江底有一避劫老龙,庇佑於它。我入不得这处道场,动他不得。但忽然想到,能否将他拉入梦中?」
「我手中还有他亲笔书信,想必能追溯他的气机。」
女声响起:「可以,但你道行太浅,纵有青蜃瓶相助,也还是做不到。」
秦宣闻弦知雅意,笑道:「松松,帮帮忙嘛,我肯定记得你的好。」
松松没有答应,却带着一丝笑音,模仿着秦宣的语气重复道:「帮帮忙嘛,我肯定记得你的好...」
牢松,你太过分了吧。
秦道子很想到树上看看她的表情,可惜他道行的确不足,近不得那株松树。
正有遐思,女声再度传来:「入你的梦境,带着这书信,你以青蜃瓶施法,我来助你。」
秦宣闻言,立时笑了。
他依言照做,对松松并不设防。少顷,他梦境小院中的那株青松,陡然充满活力。
青蜃瓶也在不断吞吐蜃气。
秦宣一直催动梦仙术,法力差点耗干。
他在碧游宫中待了二十余日,终於做好布置。在一个碧空如洗的好天,秦宣抱着小秦羲去到玄渊殿,见过师尊後,便再度离开金鳌岛。
通广和尚被斩杀後第七十一日。
越溪郡上空,一道白云托着李成赴缓缓划过,他旁边的仙官,已不是与西方教有关的卢宁,而是二皇子府上的李时康。
作为水患冥灾的亲历者,李时康对於大皇子的疑问,可以从容细致地回应。
他手指着远空,向李成赴描述,那时的水有多高,又有多少毒蛟一齐发水。恐怖的场景,作为元婴期修士,李时康也曾被吓到。
大皇子朝天空看了看,脸上多了几分释然。
他的怀中有一份烫金信帖,要送给清河龙王,不过日头正高,现在不合适。
数日前,他在二弟府上,见到了秦宣。
这位金鳌道子把信给他,嘱咐他寻一晚间送到。
虽不知其详,但以他与敖丰的交情,晚间送一份信到龙府,不算难事。
越溪郡城就在脚下。
李成赴远远听到喧闹声,看到了来往商客,甚至还有孩童打闹。在仙官与诸多崇津关链气士的协助下,此地,已是恢复生机。
也许再过个一年半载,便能重现往日繁荣。
顺着大皇子的目光,李时康看到一阵浓烈的香火气,那是一处坛场,非僧非道,拜的也不是什麽牌位神像,竟是一面石雕刻画。
大日当空,天色尚早。
大皇子心生好奇:「走,我们去瞧瞧。」
「好。」
李时康驾云而下,两人融入人群,也入了那坛场之内。
李成赴凑近,看到了石雕刻画上的内容,毫无疑问,正是李时康口中的水患冥灾。
第一幅雕画上有诸多身影,共抗水灾。
而在众多身影中,有一人入了大江,斩杀恶蛟。那人物刻的惟妙惟肖,不要说李成赴二人熟悉秦宣,便是没有见过,一看其面,也会留下深刻印象。
第二幅石雕刻画,可见九幽万鬼,成鬼云而来。而一轮圆月下,万鬼之前,孤立着一道身影,召来冥府阴兵,破了这场冥灾。
分明是石刻,但大皇子凝神一看,似能看清鬼物脸面,有种近在眼前的既视感,直教人脊背生寒。
李成赴发现,在石雕刻画旁,还立着一块小碑。
听周围人说,是越溪郡守王曜立下的。
上书「月仙」二字。
李时康在一旁感慨:「当时王郡守见万鬼嚎哭,欲与郡民同生同死。不想在其绝望之时,金鳌道子飞升月下,召来阴兵。王郡守视之如月下之仙,拯救黎庶,故立此碑。」
「原来如此。」
「那这些石雕,可也是王郡守所立?」
「不是。」
李时康的表情有些惊疑:「听说是一头骆驼,身泛瑞彩,驮石雕刻画至此。郡民见之,自发到此上香祭拜,崇津关便顺势立了这处坛场。」
「骆驼?它事後去往何处?」
「不知,连崇津关的人也不晓得此兽从何而来。」
「怪哉。」
李成赴第一时间想到,或许是崇津关故意为之,制造这等异象。转念想到秦宣这个人,又觉得不可能。
虽接触不多,但他倒不似这等性格。
於是,道一声「怪哉」後,又道:「天地异兽颇多,想来是一头瑞兽在此见证,感念灾劫消退,为秦道子攒一些香火功德。」
「多半是这样。」
二人也上了一炷香,在坛场附近行走时,听了郡民讨论。真罗禅院的和尚,已成人们口中的妖僧。清河龙王的口碑,更是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
原本,有人视他为守卫一方的江神。
但现在,已是一头恶龙。
供奉清江的祭台,早被掀翻,还有人在此泼洒人中黄,一股恶臭味。
大皇子与李时康靠近时,正有人在龙王祭台前悲愤大骂:「恶龙,你还我一家老小命来!!」
还有人跪地高呼:「恶龙发水,害我丢了几代人辛苦基业,家中两位老兄弟被洪水冲走!求老天开眼,这恶龙该死,恶龙该死啊~!」
李成赴见状,面上也出现阴郁之色。
难怪敖丰要给父皇送信,只怕是要借父皇的名义,扭转一下自己的名声。他在清江吃了这许多年的供奉,如今招来反噬。
这样一头恶龙,此前他还视作可信的朋友。
甚至准备与父皇一样,在继承皇位之後,维持与他的友谊。
实在有些可笑。
似乎知道大皇子在想什麽,李时康抚须道:「敖丰龙王在清江的名头素来极好,谁也想不到他背地有此等坏心。」
李成赴摇头道:「偏信谣言,终归害人。我起先听了一些仙官的话,以为秦道子是个风流俗道,惯看风月,成不了什麽大气候,却都是重伤之言。」
李时康缓解他的情绪,便淡笑道:「这倒也有几分真,我与紫金山的虚白子道友接触了几次,秦道子的确是惯看风月,经常有美作伴。」
李成赴露出认真姿态:「锺情人间美好事物,坦诚以待,也没什麽错。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很想知道这信中到底是何内容。
终於,夜幕降临。
二人赶在夜深,来到清江,李时康催声喊道:「清河龙王,国朝有信送到!」
「嘟嘟嘟~」
江水冒泡,上来一头螃蟹精。如今清江戒严,它认清来人身份,才叫他们等待,转身朝清河龙府而去。
在江中浮沉的巍峨水府内。
螃蟹精一路大喊:「报~~~!」
终於,它在水府的大殿主座上,见到了一头生双角、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赶忙道:「启禀府君,外边来了个仙官,带着唐国的大皇子,说是有信送与府君。」
敖丰眉色一动,他很谨慎,没有外出:「请进来!」
「是~~!」
螃蟹精请人去了。
大殿中,敖丰没有看左手边几头蛟龙族人,而是看向幻阴教的无鼻老人,还有那位中年人。
他们是妖圣派来的,能共参大事。
「二位,你们怎麽看?」
「大皇子深夜送信,可是唐皇松了口?」
那中年人道:「这是最好不过。如今大燕谋划未成,未来或有一场战事,你在此地紮下根基,好配合妖圣动作。」
无鼻老人让让一笑:「看来你往日辛苦没有白费,唐皇还在念你旧情。我料此事有回旋余地,否则不会是大皇子前来送信。」
闻言,敖丰笑了。
很快,外界传来小妖通报:「大皇子到~~!」
敖丰起身迎接,本想与李成赴叙话,没想到,大皇子来到之後,一见了他,只略作客套,便从怀中取来烫金信帖,也不说是谁所写,只道:「这是国朝回信,府君自己看罢。」
这封信亲手交在敖丰手中,李成赴知晓任务完成。
他叹了口气:「府君,李某顺其自然,往後不会再斗,信已送至,这便走了。」
「大皇子~!」
敖丰见他这态度,感觉不妙,想喊一声问个究竟。
但李成赴摆了摆手,没有逗留之意。
「大皇子!」
旁边有蛟龙站了起来:「大皇子何不饮宴一番再走?」
「不必了。」
李成赴说话时,声音拉远,人更是出了龙府大殿。
一时间,众人猜测他是与清河龙府划清界限,还是因王朝之争要败受了打击。
大皇子匆匆来去,大殿之人,只能把自光落在敖丰手中的信上。
无鼻老人有不祥预感,皱眉道:「府君,你还是先看看,唐皇到底什麽意思?」
敖丰阴着一张脸,他拿起一旁的酒喝了下去,随後「啪」一声掷碎酒杯,心情相当暴躁。
当年他何等风光,此时竟被人轻视至此。
他要看看,信上到底写了什麽。
敖丰坐於宝座,撕开火漆,取信展在眼前。无鼻老人就在旁边,他侧目一瞧,只见信上一字也无。凝住神识去看,也无有蹊跷。
这...这是何意?
无鼻老人疑惑:「无字之书,难道唐皇的意思是,他已无话可说?」
两头蛟龙凑了上来,也去看那无字之书。
它们也瞧不出端倪。
那面容古拙的中年人忽觉异常,他发现敖丰双目失神,沉浸在书信中,不由低喝道:「府君!府君!」
这两声,喊来无用,用更大声音喝道:「敖丰,速速醒来!」
他眼中冒出若有若无的光晕,闪烁奇异力量,去拉扯敖丰神魂,却惊觉,敖丰的泥丸宫,竟是空无一物。
「怎麽回事?!」
「这是谁的算计!」
这时,一道青色光芒亮在信纸上,「呼」一声燃烧,成了灰烬。
众人难以知悉,敖丰双目之中,映着这团火光後,他像是清醒过来,顺着他自身的气机,来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地方。
这是哪里?
敖丰一阵头晕,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他定神之下,发现四下皆是杂乱烟雾。
面前是一条大江,他本能想跃入其中,却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这时惊觉,自己身上都是缠绕着青气的锁链,将他捆在一个高过江面十丈高的刑台上。此时,双腿跪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个大小合适的凹槽。
神识朝上一探,他浑身发凉。
竟是一柄巨斧,闪烁寒光,随时坠下!
这像是斩龙台!
「放开我,放开我~!!」
敖丰慌了,大声呼喊,这时一道青气落下,化作人形,若隐若现中,敖丰看到秦宣的面孔。
他睚眦欲裂,瞪眼如铜铃!
「秦宣,是你~!」
「是你设计害我~!」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否则吞天大圣饶你不得!」
秦宣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冷漠回应:「清河龙王,你本该维护一方水土,却发灾害人,意图化六郡为泽国。勾结妖僧妖鬼,欲残害生灵无数。今日替天行道,斩你龙头!」
听了这话,敖丰脸上的汗如瀑流下。
惊慌中,他产生一股巨大危机感,像是失了心智,颤声大喊道:「我有冤屈,小龙有冤屈,不要斩我,请上仙饶我一命~!」
然而,只有一道无情声音落下:「斩!」
斩龙台上,一封信笺化作令牌掷出,听到锁链哗啦响动,清河龙王头顶上的巨斧,「嗖」一声落下,直直斩过敖丰脖颈!
血如飞瀑,溅到江水之中。
「啊~~~!!!"
清河龙府内主殿宝座上,清河龙王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震动大片地域的惨叫声,跟着,他的脑袋,在无鼻老人与周遭蛟龙的惊悚目光下,从脖颈上滚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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