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顿了顿，指了指柜台上的笸箩，“可这馍片用的是粗粮，这粗粮都是粮站卡着定量往下拨的，福源祥每个月就那么点定额，我们是把做细点心省下来的边角料，加上这东拼西凑的指标，才弄出这点馍片，图个薄利多销，给街坊们添个抗饿的嚼谷。”
听到这儿，三个主任对视一眼，脸色顿时郑重起来，他们都是在采购线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一点就透。
沈砚看着他们的神色，继续说道，“三位主任，你们三大厂一天要一两万片，这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片。哪怕我把后厨的人抡圆了干，他也做不出来啊！就算能做出来，可这粗粮的缺口我上哪儿补？”
“我要是真接了这单子，不出三天，粮食局和工商的人就得查上门，问我沈砚这成吨的粗粮是从哪倒腾来的，到时候，不仅福源祥，恐怕连带着几位主任都得被请去喝茶吧？”
这话一出，前厅顿时安静下来。
胖主任脑子里过了一遍账，下意识就想接一句，“沈师傅，那咱们按老规矩，我们三大厂自己出粮食指标，您只管代工不就行了？”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扯淡！
他们今天眼巴巴地跑来堵门，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这馍片好吃、顶饿，最关键的是不要票、不占厂里的粮食配额吗！
要是厂里自己出粮，那还叫什么“给工人谋福利的计划外口粮”？拿着自己厂里本就紧巴巴的定量去换，纯属脱裤子放屁，那还不如直接让食堂熬糊糊呢，何必费这个劲？搭这个钱？
想明白这一层，胖主任叹了口气，收起了心里的算盘。
他们本以为福源祥能拿出这么多不要票的馍片，是有大领导给特批了粮食指标，这才一早就跑来聊包圆，结果听沈砚一交底，才知道这全是人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哎呀……这……”胖主任干笑了一声，赶紧把柜台上的信封揣回兜里，“沈师傅说得透彻！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光想着给工人们谋福利，忘了这原材料的红线了。”
机修厂的主任显然也转过了这个弯，暗自庆幸刚才没把“代工”的话说出口。
他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沈师傅是个明白人，这红线确实踩不得，既然是原材料有缺口，那我们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多谢几位主任体谅。”沈砚见火候到了，立刻给了个台阶，他转头吩咐陈平安，“平安，去后厨，拿牛皮纸包三份馍片，每份装五十片。”
陈平安立马应声，进后厨提了三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出来。
沈砚亲手将纸包递到三人手里，笑着说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能让几位主任白跑一趟，这几包馍片拿回去，给厂里的领导和同志们尝个鲜，算我沈某人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是粮站的定量放宽了，福源祥一定第一时间登门，找几位主任合作。”
这番话说出去，既讲明了利害关系，又给足了面子，还留了以后合作的余地。
三个主任拿着东西，不仅没觉得跌份，反而觉得这沈师傅办事老辣，是个能处的人。
“讲究！沈师傅这朋友我们交了！”胖主任拱了拱手，“那我们就不耽误福源祥做生意了，咱们回见！”
送走了三位大厂的主任，陈平安擦了把汗，凑到沈砚跟前，“沈师傅，还是您厉害！几句话就把这几个老狐狸给打发了，还让他们承了情。”
沈砚收起笑容，“平安，今天这事儿也是个警醒，咱们地窖里的粮食，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敲了敲账本，定下规矩，“从今天起，这椒盐馍片，每人每天限购六十片，以后不管是哪路神仙来，都不许搞批发，必须把出货量卡死在合理的范围内。”
陈平安听完沈砚的吩咐，二话不说，转身就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红纸。
随后用小刀裁好，抓起毛笔蘸足了墨汁，刷刷的写下“每人限购六十片”这七个大字。
写完，他拿食指剜了一块浆糊，往红纸的四个角上一抹，直接拍在前厅最显眼的水牌上。
这牌子刚一挂出去，前面排队的街坊们直接炸了锅。
“哎哎哎！怎么回事？怎么还限购了！”排在队伍里的一个干瘦老头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我一大早就来排队，脚指头都快冻麻了，就指望着多买点好回去屯着呢！你这六十片够干嘛的！”
“就是啊！我大老远来的，还打算给乡下的亲戚带点呢！”旁边的大妈急得直拍大腿，“福源祥这么大的买卖，怎么还限量？”
队伍里乱哄哄的，眼看就要把柜台给挤塌了。
陈平安往柜台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镇住了场子。
“各位街坊！大伙先别急，听我说一句！”陈平安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
排队的主顾稍微静了静。
陈平安伸手指着水牌上的红字，大声说道：“各位街坊四邻！这粗粮指标可是我们福源祥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没加价，没收各位一分钱的票！咱们将心比心。”
“我们要是敞开了卖，前头来个二道贩子，直接砸钱全给包圆了，后头排队的街坊吃什么？喝西北风去？”
他瞪着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人，“六十片，足够你们一家老小吃好几天了！这是为了让大伙儿都能沾上光，不至于被那些投机倒把的给钻了空子！”
这话一出，前厅顿时安静下来。
排在最前头的张大妈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陈经理说得对啊！刚才我还瞧见胡同口蹲着几个眼生的二流子，这要是敞开了卖，他们给全买走，转头在去黑市翻倍卖给咱们，咱们不成了冤大头了？”
街坊们也纷纷想明白了，这六十片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大不了明天早起再来排一趟。
“陈经理说得在理！限购好！省得让那帮倒爷占了便宜！”
“对对对，赶紧称吧！我买六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