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兰看着缸子里浓稠的红糖水。
这年头的红糖可是金贵物,谁家不是一点点算计着吃?
沈师傅一出手就是这么些,那是真没拿他们当外人,她双手捧起缸子,热气熏在脸上,冻僵的身子也渐渐缓过劲来。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口问起,“秀芹恢复得如何?孩子怎么样?”
李芳兰放下缸子,连连点头,“好着呢!多亏了田大夫,秀芹恢复得可快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沈师傅,感谢您送去的鲫鱼汤,秀芹喝完,当天就下了奶,现在那小子吃得饱饱的,睡得可踏实了。”
沈砚听完,靠在椅背上。
“能吃能睡就行,过两天我再给文学带点下奶的东西带回去。”
杨文学在一旁跟着憨笑。
闲扯了几句家常,李芳兰坐直身子,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接着偏过头,伸手拽了一下杨文学的袖口。
杨文学立刻会意,母子俩同时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正前方。
沈砚端着茶缸的手一顿,抬眼看着两人。
李芳兰开了口,“沈师傅,今天我们娘俩过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沈砚放下缸子,“嫂子,什么事你说。”
李芳兰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杨家往上数三代,全是土里刨食的苦哈哈,连个正经的族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字辈传承,到了老杨这辈,好不容易进了城,可也是天天在泥水里打滚。”
她扫过身旁的儿子。
“文学这孩子脑子笨,要是没遇上您,他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是您手把手教他手艺,还把福源祥那么大的铺子交给他打理,让他能挺直腰板做人,能娶上秀芹这么好的媳妇。”
李芳兰看着沈砚,继续说道:“老杨说这大孙子是我们杨家的命根子,但这孩子的名字,我们杨家谁也压不住。”
她往前迈了半步,表情严肃起来,“他想请您这位杨家的大恩人兼师父,给这孩子赐个大名!压一压这孩子的福气。”
沈砚皱起眉头,这事不合常理。
给长孙起名,向来是家里老爷子的特权,是传承的象征,他一个外人,虽是师父,可插手人家长孙的起名,传出去容易惹人闲话。
沈砚摇头拒绝,“嫂子,这事不妥。”他语气平和,但态度很坚决。
“杨大哥是孩子的亲爷爷,我越俎代庖给孩子起名,这坏了规矩,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名字还是让杨大哥定吧。”
杨文学见沈砚推辞,顿时急了,他往前跨出半步,“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梗着脖子表态,“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在我杨文学心里,您就是我亲爹一样的恩人!”
他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沈砚。
“您就是这孩子的亲爷爷辈!这名字,除了您,谁起我们都不认!我爹说了,我要是求不到名字,就让我跪死在地上!”
沈砚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又扫过满脸期盼的李芳兰,他明白,这事推不掉了。
沈砚叹了口气,走上前捏住杨文学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沈砚松开手,背在身后,在八仙桌旁来回踱步。
起个名字倒是容易,翻翻字典挑个吉利字就行。胡同里谁家生了儿子,多半叫建国、援朝,再不济就是跃进、和平。这些名字应景,但有些落了俗套。
沈砚停下步子,“文学。”
“师父,您说。”杨文学赶紧往前凑半步,竖起耳朵。
沈砚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你爸这辈子,日子艰难,他生在乱世,十几岁就出来讨生活,在泥水里滚,在炮火里躲。”
“他知道以前的四九城是何等乱局,也亲眼见过山河破碎,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
李芳兰听到这话,眼底有些泛酸,她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的惨状,路边饿殍遍野,那日子真是在油锅里煎熬。
沈砚手指在桌面敲击了两下。
“到了你这一代,新中国成立。日子虽说紧巴,好歹河清海晏,天下安定。不用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能凭着手艺吃上一口安稳饭。”
杨文学听得入迷,不住地点头。
“今年是五九年。”
沈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国家百废待兴,这是个大变局。这孩子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命里带的就是个‘鼎新之局’。”
李芳兰听不懂什么大局小局,可她能听出沈砚话里的分量,她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有学问的话。
沈砚把茶缸搁回桌面,“山、河、鼎、新。”
“前两个字,是你爹和你这代人蹚过的苦难;后两个字,是这小子的命数和未来。”
屋里静悄悄的,沈砚看着面前的母子俩,直接宣布了名字。
“这孩子,大名就叫杨鼎承!”
李芳兰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胡同里谁家孩子不是叫铁柱、狗剩?图个贱名好养活。
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家孙子的名字能跟国家大义、山河气象扯上关系!
沈砚没理会李芳兰的失态,继续往下说。
“鼎,是这孩子在你们杨家的字辈。国之重器,家国鼎新,这字压得住福气。”
“承,是承前启后。他得承接这个崭新的时代,不能做缩头乌龟,得迎着风浪往上走。”
李芳兰手里的茶缸没端稳,“哐当”一声磕在桌角,她顾不上烫,胡乱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她原以为能讨个“富贵”、“平安”之类的就算顶天了。
谁成想,沈师傅一开口,这名字大得惊人!这哪是胡同里的苦哈哈敢叫的?这分明是戏文里戴乌纱帽的大官才配得上的字眼!
沈砚看着母子俩的反应。
他本想起个“杨岁安”,图个岁岁平安,但看着杨文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终究还是改了主意。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孩子未来所在的时代必将超越他的父辈,“鼎承”二字,恰到好处。
沈砚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抛开这些大道理,咱们说点关起门来的话。”
“这个‘承’字,也是我对你们杨家的期许,子承父业,传承家风。”
他指了指杨文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福源祥的灶台,你现在能撑起来。我期盼这孩子长大了,能承接你这门手艺,更能承接你做人的本分,不管将来怎么样,都能守住本心,别走歪路。”
杨文学的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回想起自己拜师之前的日子,那时他冬天连双棉鞋都穿不上,脚趾头都冻的流脓,家里顿顿野菜棒子面,吃口白面都得等过年。
光靠他爹在街面上拉车,累吐血都过不上现在的日子。
再看看现在!
他穿着体面的中山装,管着前门大街最火的铺子,手里过着成百上千的流水,走在街上谁不客客气气的喊一声“杨师傅”?
现在,连他儿子都得了这么一份造化!
有了这个名字,他杨家也算有了族谱,以后他杨家的子孙要是走出去,那也是有根脚的人!
“杨鼎承……杨鼎承……”
杨文学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越念脊背挺得越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