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射王中肩 >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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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内臣姓单,名子服,官居内小臣,是周天子身边近侍。他进得郑营来,先朝林川拱手,礼数不算失,却也没多少热乎气。虎贲四卒留在营外,手按铜戈,站成四根木桩子。子服从帐中端出温汤,单内臣摆摆手,说奉王命而来,不敢多饮,说几句话便走。林川不勉强,请他入帐,又叫子服把旁人遣开。帐中只剩君臣二人,油灯照着两副面孔,外面的风将营布刮得呼呼响。

    单内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天子之印压得端端正正。他先念了一长串褒奖之辞,无非郑伯勤王、伐楚有功、诸侯赖之。念到后半段才转到正题上:“天王闻郑师于汝水获楚军辎重,命郑伯将所获粮草、兵械、旗鼓、车马尽数造册,解赴洛邑,以充王库。楚人犯宋,天子震怒,此次诸侯会盟兵车虽多,王畿供馈已见支绌。郑伯忠勤,必能体念王室之难。”念完,他将帛书轻轻搁在案角,抬眼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温汤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响。帐外传来士兵巡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像打更。他不看那帛书,只问单内臣:“天子可知道,郑师这回缴了楚军多少粮草。”单内臣说,天子只听捷报,未及细数,故命郑伯造册。林川点点头:“粮草有一半已经送入宋都。宋都数月被围,城内军民断炊数日,若不立刻补粮,城是解了,人却要饿死。剩下一半,郑军与诸侯各营分作回师干粮。单子来得巧,再晚两日,这些粮就全分完了。至于兵械,凡楚军伤我军民所用者,该毁的已毁,该补宋城缺口的也送进城了。剩下的确还有些破车废弩,子若要,我让人堆到营外,天一亮就能装车。”

    单内臣不慌不忙,说郑伯劳苦功高,天王并非要与郑国争这些破车旧弩。只是洛邑府库空虚,虎贲军新扩,车马钱粮样样吃紧。郑伯若能将尚可用的车马粮秣按册送来,天王必下诏嘉勉,郑国朝贡之事亦可从优计议。他说得极温和,句句是给台阶。

    林川笑了一下。他在现代读研时跟过一位研究东周财政的导师,那位导师说过一句话:天子的权威一半靠礼,一半靠债。礼是虚的,债是实的。如今周室拿礼来换郑国手里的这点粮草,就是不想欠债。他当然可以给。给了,天子心里那本账上记上一笔;不给,天子心里那本账上也记上一笔。但怎么给、给什么,全在他。

    “单子说洛邑府库支绌。郑国去年岁收尚可,回新郑之后,我以郑国府库补缴朝贡粮草五百车,算作此次王命之应。这五百车粮不走汝水,走洛邑旧道,迟则冬月可到。”林川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单内臣,“但眼下的楚军辎重,我不打算再往洛邑送。宋都未平,汝水北岸还有楚人哨骑出没。若把粮草抽调一空,郑军返程无粮,只能就地取食。宋国刚被围过,百姓家中也没有余粮。郑师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抢人的。天子那里,还望单子把这话带到。”

    单内臣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分明听出这是以退为进,却不好硬驳。帐中一时极静,那油灯的火苗突然啪地爆了一声,随后又稳下来。单内臣把帛书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说郑伯的话他一定原样带回洛邑。又说天子前日还问起郑伯是否要回洛邑述职。林川说等汝水北岸渡口整完,宋国这边布防交稳,他便去洛邑面见天子,当面把伐楚的事和粮草的事都说清楚。单内臣不再说什么,行了个浅礼,出帐去了。子服从黑影里走出来,小声问:“君上,这样会不会得罪天子?”林川望着单内臣那辆轻车消失在营外夜雾里,说:“得罪天子的不是我。是洛邑那帮教天子算账的人。”他转身回帐,重新坐到灯下,铺开汝水北岸的地形图。

    公子吕和子都听闻王使到了,都赶了过来。林川把单内臣的意思大略一说。公子吕立刻皱眉:“五百车粮草也不是小数。新郑国库虽有余粮,可汝水一线还要筑营,宋都也要接济,若再往洛邑送五百车,南线的粮草就紧了。”林川说:“所以这五百车不能从南线军粮里出。让子产在新郑以西各县调集,不走汝水,走洛邑。若有宋国流民迁入新郑,沿途正好帮忙运送。我也不是白送。天子要的是态度,我给他态度。他下次再派人来,账面上就是我郑国多交了五百车粮。虢国、卫国、宋国都看着。”

    子都问:“若天子再要兵械车马,怎么办?”林川说:“不怎么办。楚国还没灭,宋国还没稳,郑国的兵械车马还要用。天子不会派兵来抢。他要的不是东西,是郑国别把所有功劳都占尽。我少要些功劳,他脸上就好看些。将来我再去洛邑,他就不能拿楚军辎重说事。”

    晋侯当夜也知道了天子使臣到郑营的消息。他派人送来一坛酒,没带话。子服把酒搬进帐里,说晋侯真会挑时候。林川说晋侯这坛酒,意思是“我不掺和,你自己喝”。他让子服把酒放起来,等回了新郑再开。

    次日,林川带人在汝水北岸走了一整天。北岸的渡口比西岸还要乱,楚军拆营太急,许多木桩铁钩还插在泥里,几处浅滩被车马压得稀烂。公子吕指了几处说,若楚国再来,一定会选河弯和下游那两个口子同时抢滩。林川一一记下,让人在几处浅滩打上暗桩,平时不碍行船,战时专卡车轮。原伯则主张在北岸几个废弃的土台子上修烽火台。林川点头,说这事要快,趁诸侯还没走完,向宋国要些民夫。宋国现下最缺的是粮,郑国出粮,宋国出人,两不吃亏。

    到了傍晚,晋侯那边派人来请。林川去了晋军大营,晋侯正在帐外看兵。见他来了,拉到一边说:“天子的意思,寡人替你挡了,可郑伯应了五百车粮草,这就不只是郑国和天子之间的事了。洛邑那边一旦知道郑伯向王室低头,虢国和卫国便知道往后该怎么跟郑国打交道。你这一步,退得不小。”林川说:“不是低头。是站在天子殿前,让他不能再拿军辎做文章。五百车粮草,换他不再下第二道王命。值。”晋侯看着他,忽而大笑,拍了下林川的肩,说郑伯这账算得比晋国的司会还精。又说晋军后日班师回翼城,宋国的南线就交给郑伯了。

    两人分手时,晋侯忽然低声道:“郑伯,熊通回去之后,不只整兵。他会先找周室要个名分。天子若压不住,可能会让诸侯再会一次。到时候,你还会来吗?”林川看着北方渐暗的天色,说:“来。只要郑国还能出粮出兵,我就来。”晋侯不再说话,翻身上马,领着亲兵归营去了。

    当夜,林川宿在汝水北岸的小寨中。子服给他烧了热汤,他一边喝一边看子都送来的巡夜报告。楚军留下的十几只破船被拖到岸边,其中一只居然还能浮。林川让人把那船补了补,明天派老卒划到下游去再探一次渡口。子服在旁嘀咕,说君上连只破船都舍不得丢。林川说破船也有破船的用处,现在多划一段,过些天就多一分把握。他吹了灯,帐外河水汩汩响,远处宋都城头上点着新换的松明,火光一明一灭,照得半条汝水都像在呼吸。他躺下去,阖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条地图上的弧线。天不亮就要起来。明天,诸侯就要北归了。郑国得把这道被楚军踩烂的河岸重新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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